再次從睡夢中醒來時，我驚奇的發(fā)現(xiàn)，眼前不再是宿舍中那熟悉的灰色天花板，而是精致裝修的黃色漆墻。突然的變故讓我嚇一機靈，當(dāng)即翻起了身。我緊張的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一張精致的蛋黃色沙發(fā)上，四處的陳設(shè)是雖然是辦公室的樣式，卻意外溫馨：一盞老式臺燈、一張小辦公桌，雅觀的橡木書架，白色的資料柜，腳下是深色的仿木地板。馬克西他們也都在，只是限于僅有一張沙發(fā)的尷尬，除了和我同睡一張沙發(fā)的艾達，其他男士則都打著地鋪，橫七豎八的睡在地板上。
衣服就在身邊，趁著其他人還沒睡醒，我麻利的將自己裸露的身體再次纏裹起來，并在門前的衣架中換上一件新的外套——那是一身黑色的長風(fēng)衣，肩部還有兩塊既是肩甲也算披風(fēng)的黑色金屬片。在做完這一切后，艾達此刻也剛好從睡夢醒來，她也同我一樣表達了相當(dāng)?shù)捏@訝和一些羞怯，我趕忙走上前安撫她的情緒，并讓她盡快穿好衣服。在兩位女士先后打點完畢后，我們逐個喚醒了剩下的男士們：洛基、格雷戈瑞、馬克西和馬克思，在場人中無一例外都是血色瞳孔的回歸者，按照之前的流程，也都各自穿衣打點完畢。一切暫時塵埃落定后，六人聚在一起，商議著目前的處境。
“真奇怪，為什么要在我們睡覺的時候把我們搬到這里呢？”馬克西發(fā)著牢騷。
“我們過去的記憶果然是和主管有關(guān)系的?！甭寤h(huán)視四周說道。
“真是個捉摸不透的家伙?！备窭赘耆鸢欀?。
馬克思沒有說話，只是繞著墻壁簡單地走了一圈，仿佛他才是這里的主人。
艾達和我站在一起，不約而同的保持了沉默。
誠然，這里所有人都是認(rèn)識這間位于公司最隱秘的底層“第十部門”：構(gòu)筑部中的辦公室的，它屬于主管——那個讓我們尊敬害怕，卻也恨不起來的男人，他曾數(shù)次運用自己獨到的管理技巧將我們從死神手中生扯回半條命，也曾將我們作為列車難題中那個單獨個體而毫不猶豫的犧牲掉。記憶中我確實見過他一面，但那并不是很討喜的經(jīng)歷——當(dāng)時我作為被公司上層意外選中的那個倒霉蛋，來到這里處理已經(jīng)因過度驚嚇而直接休克的主管，并在做完這一切后，我不出所料的被處決滅口了，不得不提前結(jié)束了那次的循環(huán)。
不過此刻，著急忙慌七嘴八舌的討論也始終得不到一個令人滿意的結(jié)果，相較而言等待確實是更好的選項，如果我們能走道這一步，那么一定是因為曾經(jīng)發(fā)生了什么，現(xiàn)在無頭蒼蠅般的胡亂分析一通，基本毫無意義。
果不其然，在大約十分鐘的等待后，公司的管理AI：安吉拉的全息影像出現(xiàn)在電腦桌前，她簡單的打量了我們一圈，用她那招牌的冷淡語氣和我們說道：“祝賀幾位成功通過了試煉并活到了今天，現(xiàn)在我將帶領(lǐng)幾位前去會晤主管，請先得體穿戴門前衣架處的外套。”言畢，安吉拉的影像即刻便消失了。我們面面相覷，只得先照做，紛紛拿起門前的那件黑色風(fēng)衣套在身上，以彼此為鏡，相互整理儀容，等待著。
稍后，辦公室的大門開啟，我們六人便依次離開了辦公室，來到了門外的走廊中。
“這該死的又是在搞什么名堂?！备窭赘耆鸩荒蜔┑恼f道，習(xí)慣性的伸手從外衣口袋里摸香煙，但顯然空蕩蕩的新衣口袋不會給予他任何正面反饋，這讓他更加煩悶，嘴都扭成了一團。
“安靜?！蔽业闪怂谎郏f道：“隨機應(yīng)變，先走著看?！?br/>
走廊是一條一眼望不到邊的直向道通，兩壁上下是令人深感壓抑的金屬擋板，看不到任何通道分支。六人三三兩兩的在并不寬敞的通道中前行，路上沒有人再說話，空氣中僅回蕩著莫名默契的齊整的腳步聲。
不知走了多久后，我們終于來到了走廊的盡頭——那是一扇看起來相當(dāng)厚重且堅固的大門，中央是一個圓形的儀表盤，旁白還有若干不明目的的插口；目測有三米高，一直頂?shù)搅俗呃鹊奶旎ò?，看著讓人有些喘不上氣。洛基此時也發(fā)話道：“這個……是奇點技術(shù)，是（忘了哪個世界之翼）的搶手產(chǎn)品，相當(dāng)可靠穩(wěn)定，專門為那些大人物或者重要的地方提供保護?！?br/>
這一番話無疑又為眼前這堵金屬墻壁增添了一絲厚重感，我不禁咽了一口唾沫，開始對其后的事物產(chǎn)生了一絲緊張和不安。
“歡迎列位?！倍呌謧鱽戆布鞘煜で矣憛挼穆曇?，它顯然已經(jīng)察覺我們的到來，在一陣莫名其妙的禮貌語后，語氣突然凝重起來，像警告、又像是提醒，一字一板的向我們說道：“接下來你們將面臨真正的考驗，那是比你們曾經(jīng)所經(jīng)歷的一切都更加令人絕望的東西，與之相比，那些所謂的最可怕異想體都是如此的蒼白與幼稚?！闭f道這里，安吉拉突然話鋒一轉(zhuǎn)，略帶有戲謔的說道：“托主管的福，至少在這里，你們還有一個選擇的權(quán)利，如果恐懼、如果膽怯，你們可以隨時折返剛才的辦公室中，并接受記憶消除，徹底的變回其他同樣無知的文職的水平。”她又做了最后的補充：“前進或退卻。你們有五分鐘的選擇時間?！?br/>
“選擇？考驗？”格雷戈瑞一臉疑惑：“什么考驗，你把話說清楚。”
“那其他人呢？我們這么做又是為了什么？”馬克思也隨即發(fā)問。
但不論是誰的問題，安吉拉都沒有給予任何的回應(yīng)，只是門前的顯示屏中，浮現(xiàn)出一個正不斷減少的沙漏。
霎時間。所有人都沉默了。當(dāng)這不同往日的循環(huán)來到第27天，命運終于將自己最重要的選擇展現(xiàn)在我們面前，同時擺上來的還有一個巨大的賭局：這可能是我們唯一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我們興許可以徹底跳出循環(huán)、離開這里，帶著自己無與倫比的經(jīng)驗和知識，在巢中過上優(yōu)渥的生活。賭局的獎勵是誘人的，但我們作為賭客，唯一能當(dāng)做的籌碼的，卻也僅有自己不值一道的生命。
我轉(zhuǎn)頭望向其他同事：馬克思似乎是那個最先做出選擇的人，他眼神堅定地盯著那扇大門，沒有一絲打退堂鼓的跡象，可以說幾乎毫不猶豫的選擇了留下與面對。
洛基深情的與艾達對視著，除了愛，那憂傷的眼神中更多還有無邊的愧疚；艾達則擁抱了他，在耳邊輕聲耳語，不久兩人便再次微笑起來，他們牽起雙手，等待著。
格雷戈瑞猶豫了半刻，他沉下頭，不停摩挲著自己嘴角的胡茬，好似一遍遍的回憶著過去的點點滴滴，他回頭張望著走過的那無比壓抑的通道，轉(zhuǎn)身時，又偷偷瞟了我一眼，微微嘆了口氣，“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他喃喃道，便再也沒有回頭。
馬克西一直是個很沒主見的家伙，但這一次，他沒有再看其他人的神色，他做了大約兩分鐘的揣度，期間也曾一度有過后退；但不知何時，他的眼角突然泵出一絲淚花，雖然在抽泣，但馬克西還是盡量壓制著自己的感情。就這樣，他紅著眼，一直來到了大門開啟前最后一分鐘。
自由是每個人都渴求的，但自由的代價也是巨大的，事已至此，似乎我早已經(jīng)成為了一個可有可無的角色，我誰也救不了，我甚至無法真正的拯救我自己。想到這里，我不禁悄悄退后了兩步。
“大門即將開啟，這是你們最后的選擇機會?！卑布蛭覀儌鬟_著最后的提醒。
“你們……”我低下頭，輕聲說道：“其實也是可以的吧……”
這句話似乎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五人不約而同的以一種極不尋常的神色望著我，興許是遺憾，也可能是失望。但他們會意，他們張口，卻也什么都沒說出來——除了馬克西。
“請……請陪我走完最后一程吧，我真的很想讓你看到……我戰(zhàn)勝自己的樣子?！彼脑捄苷嬲\，雖然意識到自己所言有些不妥，但他還是留下了一個懇切的眼神。
我沒有更多時間思考了，但我那掩藏在內(nèi)心深處的桎梏：自私狡猾、膽小怕事、貪圖安逸的心緒卻誠然有些動搖起來，“至少，至少是為了他們……”我強迫著說服自己，沒有再往后退去。
“黛芙娜?！瘪R克思走上前，搭著我的肩，語重心長的說道：“我沒辦法替你做選擇，但無論如何，你都是我見過最堅強的人，最勇敢的戰(zhàn)士?！?br/>
“咔！”突然一聲巨響，眼前墻壁般的大門正緩緩開啟，突然的氣壓變化將風(fēng)衣后擺高高吹起，同時吹散的，還有我最后的猶豫。
“人總是要為什么而前進的，那何不做些更大的事情呢？”我苦笑一聲，抓著馬克思的手腕，半弓著身體，輕輕吻了他的手背。
此情此景，所有人都微微松了口氣，我有了不再逃避的理由，選擇前進。
“走吧，馬克西兄。我們會見到的?！蔽視晨斓恼f著，摟起馬克西的肩，勾肩搭背，六人并排著，一起向大門盡頭的黑暗中走去。
“很高興幾位選擇了這一條路?！甭吠局?，安吉拉透過厚重的墻壁向我們說道：“你們將迎來主管的親自迎接，并一起迎來腦葉公司最后的光輝時刻?！?br/>
依然是讓人不明所以的話，但在意識到即將面見主管后，我還是不禁感到了一絲脊背發(fā)涼，即使我早應(yīng)當(dāng)憎恨這個草菅人命的人……
不知走了多久，一片漆黑的眼前突然出現(xiàn)了一絲淡藍(lán)色的光亮，我們愈是前進，那亮斑也愈發(fā)接近、明亮。終于，我看清了，那光亮來自于一扇敞開的單門，而門的對側(cè)，那是我真正從未來過的地方，這個公司在無數(shù)歲月中深埋于此的，比奇點技術(shù)更重要的機密。
“幾位請進?！?br/>
當(dāng)我們的腳步接近大門時，安吉拉意外禮貌的迎接了我們，詫異之余，也同時激起了我們極大的好奇心，遂加快腳步，穿過那道看起來相當(dāng)單薄樸素的大門，進入那深埋最底層的隱秘的房間中，窺視這里那不為人知的過去。
“唔姆……”
雖然早有心理準(zhǔn)備，但眼前的一切還是令我震驚不已：密密麻麻的顯示屏緊湊的嵌滿了四周幾乎每一處縫隙，其中放映著由無數(shù)監(jiān)控探頭傳來的畫面，正仿佛傳說中百眼巨人那無數(shù)只游動的眼珠般，無時不刻的注視著我、注視著這地下的一切。瞬間的寒意頓時填滿了我那如芒刺在背的大腦，良久后終于才有所舒緩……雖然房間并沒有想象中的寬敞，其中陳設(shè)也異常單調(diào)，僅有一臺辦公桌和一臺計算機，一張照片掛在門頂最醒目的位置（似乎是合照，但其中人物則全無印象），還有一個不知名的儀器，其上的顯示屏投影著安吉拉那輕蔑自大的容貌。而在其最中央，則是這里真正的主角——主管X。
誠然我確實有曾一睹其相貌，不過那僅如紙上的畫片，是走馬觀花般的印像，是死物。而當(dāng)其真正“活著”來到我面前，見到真容的那一刻，我的身體當(dāng)即觸電般微微顫抖著，呆立在原地動彈不得。那是所有人都不曾擁有的全然不同的威嚴(yán)，深邃的眼神、微收的下巴，仿佛擁有瞬間凝固時間的魔力。
其他人很快也來到了這里，“他就是主管，這就是我們被監(jiān)視的地方嗎……”洛基喃喃道，我們瞪大雙眼，打量著周遭的一切，試圖做出幼稚的解釋，并各自露出了不同程度的驚訝。直到最后，我們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的落在了這一切的核心——辦公桌前那正襟危坐的主人，主管X。他似乎是預(yù)料到了我們一切的反應(yīng)，嘴角泛出了一絲得意的微笑。
“歡迎?！彼麖堥_口，極簡短的說道。
意料之外，他居然擁有與外在年齡不甚匹配的稚嫩聲音，仿佛我們間沒有任何歲月中的隔閡，那似乎就是我們身邊那個我行我素的年輕同事，或是自己頂頭的天賦異稟、自視甚高的青年上司。但不論如何，這是一種不會給任何人以親切感的聲音，反而令我感到深深的不安。
“很抱歉，這里并沒有地方供幾位落座……”主管說著，輕輕揮手示意身邊的安吉拉，嘴角擠出一絲詭異的微笑，說道：“咖啡或者紅茶？”
言畢，角落中一個懸浮的小機器人便端著幾杯已經(jīng)泡好的飲料來到我們面前。往日杯中那尋常再熟悉不過的液體，此刻卻仿佛灌了鉛一般沉重。“嘶……”我們相互交換著眼神，深吸一口氣，端起面前的馬克杯，各自抿了一口。
見此情狀，主管滿意的點了點頭，客套的說道：“首先應(yīng)當(dāng)感謝幾位在本公司中近萬年的辛苦付出，沒有這里每個人的血汗，我們無法走到今天?！敝鞴茴D了頓，接著說道：“目前的成就是偉大的，但同時的困難也隨之野蠻膨脹至極端危險的程度——甚至隨時可能將我們過去所做的一切頃刻摧毀?！?br/>
成果？困難？摧毀？一時之間無數(shù)的疑問蹦出我的腦海，但至少我們得到了一個清晰的結(jié)論：我們所做的一切都存在自己的意義。即使此刻，一無所知的我們只能保持沉默，瞪大雙眼，面面相覷，輕咬嘴唇，揉搓手指，等待著。
“這里的一切，都源于一種疾病……”主管突然話鋒一轉(zhuǎn)，語氣也沉重起來，仿佛一個真正的說書人：“但不同于我們常理中所知的：由生物或者毒藥、可以對我們的肉體造成直接侵害的疾病，相反，它無時不刻侵蝕著我們的精神世界，每個人最寶貴的靈魂?！?br/>
“靈魂……嗎？”馬克思皺著眉，看起來有些不可思議的說道。
主管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們還記得自己什么時候有曾仰望過星空嗎？”
所有人頓時沉默了。誠然，不論是在繁華的都市還是在困苦的郊區(qū)后巷，沒有人、也早沒有人會坐在某處，望著頭頂那若隱若現(xiàn)的繁星暢想，興許是悲慘的生活遏止了一切夢想與奇跡，興許是眼前的景色磨去了往日的期待。都市人想盡辦法獲取更多的聲望、財富和權(quán)力，郊區(qū)則在狹小的空間中為爭奪一點殘省的垃圾而頭破血流。早已沒有了團結(jié)，沒有了關(guān)心，有的僅剩下……那被當(dāng)做天經(jīng)地義的，冷漠的利益。
“誠然……”馬克思又說道：“但很遺憾我還是無法將其與此刻的一切畫上等號?！?br/>
主管瞪了他一眼，似乎是有些不高興，卻也沒多表示什么，只是擺擺手，繼續(xù)說道：“在世界的源起，有一條古老的‘河流’，它匯聚著所有動物、人類曾經(jīng)的、現(xiàn)在的情感。身處其中，每個人的思維就像河流的支流，我們無時不刻的情緒波動，為它提供著源源不斷的‘水’。我們在影響它的同時，它的‘純度’也會反過來也會反作用于我們。它就像一條真正的河流般，是純粹的，難以察覺的自然現(xiàn)象?！?br/>
馬克思看起來更加充滿了疑惑，但他還是識趣的選擇了安靜。
“兩百年前，隨著初代世界之翼展翅的陣痛，在血腥的世界戰(zhàn)爭結(jié)束后，我們的世界自此被人為畫為了三等，于此同時，憤怒、悲傷、失落、絕望、痛苦……無數(shù)的、無所束縛的情感洪水般涌向這條河流，泛濫的‘河水’終于在此刻展露出自己那原始的強大力量：某日，一叢叢巨大的黑色植物帶著無數(shù)被污染的土壤突然降臨了人口密集的舊C巢，并隨之幾乎立刻消滅了生活在其中的上億居民，大廈、堡壘、街道，一切的一切都在頃刻間化為烏有?！敝v到這里，主管冷笑一聲，“自然，那些黑色的根狀物不會是真正的樹，而是最原始的異想體，都源于那條河流的最古老的力量。這自然引起了世界之翼和首腦的注意，他們在簡單的研究后，出于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當(dāng)即不由分說的封鎖了那里，并通過對外界宣稱‘這是舊抵抗勢力遺留的毀滅武器誤炸的結(jié)果’來掩飾如此駭人聽聞的慘案?！?br/>
“不可思議……”我無比驚訝的心想著。馬克思也似乎信服了這一說法，顯然他對這段歷史并非毫不知情。
“這便是‘疾病’影響我們世界的方式，‘河流’，被污染的河流會在巨大的情緒中爆發(fā)無可比擬的毀滅性力量。而這股失控的力量，終將致使我們走向毀滅。世界之翼的羽毛正在融化，我們所在的世界正處在愈發(fā)嚴(yán)重的隨時可能崩潰的邊緣——即使它似乎已經(jīng)穩(wěn)定運行了近兩百年，而且遺憾的是，首腦、五指、世界之翼，沒有任何人試圖改變這一切。甚至還在有意無意的加速其到來……”
聽到這里，所有人都不禁捏了一把汗，不論相信與否，這一認(rèn)知都是讓他們成為世界之翼的關(guān)鍵，又或者說，我們根本做不到不相信，那些整日呆在收容單元中的無可名狀的怪物們，便是最好的證明。
“當(dāng)疾病產(chǎn)生，公平便會驅(qū)使治愈的降誕?！敝鞴苷f道這里，語氣漸漸柔和起來，“有一個人，一個偉人。她研究那段歷史，她發(fā)現(xiàn)了‘河流’、疾病，并打算付出自己畢生的一切來治愈它，她糾集一幫社會名流和一切愿意幫忙的人，在郊區(qū)成立了一間研究所，寄希望其可以實現(xiàn)自己的理想。而在這一切的最后她……找到了我。”
“技術(shù)上來說，她做了一個無比正確的抉擇，現(xiàn)實的黑暗容不下她那樸素溫暖的光芒?！敝鞴苊嫒菰俅卫渚饋恚骸拔覀冊谀情g研究所中付出了無數(shù)犧牲和痛苦，甚至包括她自己的生命……而在一切的最后，我們終于制造出了連通現(xiàn)實與‘河流’的橋梁：‘井’和‘水桶’，還有那些打上來的‘水’——液態(tài)的生命與死亡，cogito?！罢f著，主管從一邊拿出一個裝有墨綠色液體特殊容器，指著它說道：”就是這種物質(zhì)，它催生出了異想體，而ego則是其微不足道的附屬技術(shù)……”
馬克西似乎聽到入了神，“然……然后呢？”他輕聲追問道。
主管得意的笑了笑，說道：“可以想到，這樣的研究并不為首腦所允許，更不為那些養(yǎng)尊處優(yōu)的世界之翼高層所允許。在cogito成功提取的七個月后，調(diào)率者來到了研究所，并順勢抹殺掉了所見的一切。”
“不過……”主管突然又發(fā)出了別樣詭異的笑容：“這個故事在此處迎來最戲劇性的轉(zhuǎn)折，那個自大的家伙并沒有如愿消滅每一個人，她沒能消滅我的同時，卻也反將自己搭了進來?！敝鞴芸嘈σ宦暎瑖@口氣說道：“托調(diào)率者的福，活下來的我們得以繼續(xù)她未盡的理想。但在這之前……我們親手毀滅了舊L巢，用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爬到了這個位置上?！?br/>
洛基和格雷戈瑞面無表情，馬克思初露不悅，但也嘆口氣，沒多說什么。
“研究所雖然遭遇了終結(jié)，但‘治愈’的故事卻沒有結(jié)束——實際上研究所自始至終都沒能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僅在初現(xiàn)‘病因’后便早早夭折了。而真正能為人類的困局帶來希望的項目……”說到這里，主管的語氣不再如之前般淡定，反而涌出了一絲意外的釋懷和興奮，他站了起來，向身邊的安吉拉示意。很快面前的辦公桌便自行解體，陷入地板中，四周不知名的儀器發(fā)出了奇怪的機械音，似乎做了什么調(diào)整。待萬事妥當(dāng)之后，安吉拉微微揚起嘴角，隱去了身形。
“是的，這所支部向外輸送能源的管道早已老化，銹跡斑斑。而之前無數(shù)歲月的工作產(chǎn)出的能源、累積的光芒，都是為了實現(xiàn)另一個偉大的目標(biāo)——一個治愈人類的計劃。”主管愈發(fā)激動起來，他將握著某物的右手從背后伸出，輕輕按了下去：
“滴——”
片刻的沉寂后，一束白色的光線突然自地板中央射出，并迅速擴散至整個監(jiān)控室，無數(shù)分散的各色光點不斷悅動著，將一副異常壯觀瑰麗的景象展現(xiàn)在所有人面前——那仿佛是一座巨塔，它是如此宏偉高聳，以至于站于其下的我們根本無法望到其高遠(yuǎn)的穹頂；而在其上，則更是絕無僅有的奇跡：那是一束直通云霄、照亮一切黑暗的光之巨樹，溫暖的光芒支撐著它那強壯、美麗的枝干；巨樹在無盡的高空中開枝散葉，將無數(shù)珍貴的金色的果實如春雨般播灑而下，無私的將饋贈平等的給予每個人。
“這就是我們正所做犧牲的未來——《光之種》！”望著眼前壯麗的情景，主管自豪的宣揚到：“當(dāng)它破土而出，從這里那無盡的深邃中直沖云霄的那一刻，宏偉的光之樹將在每個人心中種下，都市病將會被迅速清除，每個人都將獲得屬于自己的新生！”
眼前的情景是如此壯美華麗，幾乎沒有人能足夠自制——以在見到它的那一刻發(fā)出驚異的呼聲，當(dāng)然我們也不例外，眼前激動的男人將一個無比光輝的未來展現(xiàn)在我們眼前，此刻我們過去所做的一切突然便有了自己的答案：我們在拯救人類。
“那……到那一天，我們會怎么樣呢？”我突然抬起頭，向主管問道。
主管沉默了，全息投影的光斑此刻也仿佛般受驚的群鳥般四處逸散，很快消失在眼中，安吉拉也再次出現(xiàn)，一切仿佛都回到了原點?！白枇ψ允贾两K都存在，而且愈發(fā)強大：可能是透過管道縫隙監(jiān)視我們的眼線與首腦，也可能是這地牢中不斷產(chǎn)出的、擁有未知力量的異想體，但最重要的，還是我們自己……”說道這里，主管望著門前的那張合照，遺憾、略帶憂傷的說道：“無數(shù)次……由于膽怯、由于怠惰、由于背叛，過去的萬年中，我們一直沒能完成希望中的目標(biāo)……”
聽聞此言，一股無名業(yè)火突然沖上我的大腦，“你明知道這件事的困難！你有什么資格將我們鎖在這里？！”我發(fā)狠的向他質(zhì)問道。
毫無疑問，這是異常危險的舉動，以至于身邊一向穩(wěn)重的洛基都為我捏一把汗。不過對我的所作所為，主管似乎早有預(yù)料，他沒有發(fā)火，而是異常的淡定，卻帶著一絲意外的恐嚇說道：“誠然，我們都是背負(fù)著血債的罪人。但能走道這一步，本身便無法避免傷亡?！敝鞴苎a充道：“由我在其后的歲月里創(chuàng)建并擴大了腦葉公司，以曾經(jīng)的異想體研究為基礎(chǔ)，為這個行將就木的世界輸送了大量的能源，也為理想真正的實現(xiàn)爭取了寶貴的時間……在塵埃落定之后，我創(chuàng)造了這家分部，并將外部一切事宜交于各大其他分部主管管理。為了那無限瑰麗的未來，在最后，我將自己、還有你們，所有人都深埋于地下，開始為了那渺茫偉大的奇跡，進行著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的嘗試——而這一切，很快將在此刻迎來終結(jié)?！?br/>
“但……這怎么可能呢？”馬克西提出了自己的疑問，“我們在這里被莫名其妙的關(guān)了上萬年。外面的世界我們又怎么能預(yù)料呢？”
“TT2?！敝鞴芸谥斜某隽诉@么一個名詞：“這一切都是建立于與時軌公司重金合作的項目——TT2協(xié)議，它可以加速、凝滯、回溯特定空間中短期內(nèi)的時間。所以此刻外部實際上僅過了十年——即使我們已經(jīng)鎖在這里長達一萬年……”說到這里主管略微露出了疲憊的神色：“通過TT2協(xié)議與下屬開發(fā)的記憶庫等技術(shù)，我們可以實現(xiàn)情報和部分物質(zhì)材料的繼承……”
“所以……你就是這樣給予了我們遺失的記憶……”馬克西喃喃道，又抬起頭問道：“所以你這么做，是……是希望我們?yōu)槟恪鲂┦裁磫??！?br/>
“實際上，是的?！爸鞴茳c了點頭：”光之種計劃是如此宏偉且復(fù)雜，以至于令人絕望的困難，哪怕我都無法獨當(dāng)一面，所以……”主管嘆了口氣，繼續(xù)說道：“因此我親手玷污了自己那些研究所時期的同事們，將本該安息的靈魂塞入了那副機械軀體中，拉回了殘酷的現(xiàn)實。”
“靈魂，機械？”我立刻意會了主管的話，即刻反問道：“你的意思是？那些部長都是你曾經(jīng)的友人？”
主管面無表情的默認(rèn)了，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歪了歪頭，說道：“沒錯，即使如此……即將到來的難以想象的龐大工作也超出了我們的能力范圍，我與大部分部長都會因此應(yīng)接不暇。而接下來的大部分員工工作，都不得不因此下放，以找到一位足夠可靠的員工去統(tǒng)籌各部門的員工工作?！?br/>
“你……為什么會覺得我們會答應(yīng)？”格雷戈瑞瞪大雙眼的問道。
“你們不會拒絕。”主管非常自信的說道：“你們都有自己足夠的理由，你們希望的，我能滿足你們?！?br/>
一語中的，格雷戈瑞咬著嘴，悻悻然的退了回去，其他人也默默的對視著，沒有多說什么。
“現(xiàn)在……”主管打量著我們，靠著椅背說道：“你們可以問三個問題?！?br/>
這是一個突然的機會，我們六人默契的相互對視一眼，將馬克思和洛基推了出去。
“這么多員工中為什么僅選擇了我們？”第一個問題源自洛基。
“數(shù)據(jù)推演?！敝鞴芗创穑骸霸从诎布瓟?shù)萬年的計算的結(jié)果?！闭f著，他指了指另一邊正得意微笑的秘書。
“我們該如何相信光之種計劃會有益所有人？”第二個問題由馬克思嚴(yán)肅的口中發(fā)出。
“它描述的未來讓無數(shù)社會精英——其中不乏朱門繡戶的頂級名流和形形色色的知識分子趨之若鶩，名望、財富，甚至家人和自己的生命，拋棄一切加入到這似乎無限渺茫的理想中?！敝鞴苋缡钦f道：“我在二十出頭加入研究所時，已經(jīng)身負(fù)四個博士學(xué)位?！?br/>
“將自己所知的一切告知這里的所有人……這是被允許的嗎？”最后的問題，兩人先后一同問道。
主管似乎略有思索，他望著一邊提交的數(shù)據(jù)，微微皺著眉，說道：“是的，允許，如果必要的話?！?br/>
三個問題全部解答。馬克思、洛基再次回到了我們之中。雖然依然尚有許多疑問和懷疑懸而未決，但主管似乎也不再計劃親自解答，在他的授意下，安吉拉在其后帶領(lǐng)我們離開了監(jiān)視房，回到了辦公室中。
可以想象，今天剩余的時間便是為我們即將接手的工作進行大量加急培訓(xùn)，并在晚些時候?qū)⑽覀兯突亓怂奚釁^(qū)。
望著熟悉的房間，我心中久久無法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