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范晨和李敬澤終于拍夠了照片，何賽和陳莫寒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送他們走了，陳莫寒似乎還有話想對陳竹說，但因為礙著旁邊寸步不離的穆廖，最后也只能循環(huán)重復(fù)一句：“以后多聯(lián)系?！?br/>
    “這筆貸款總共五年，有什么問題肯定要常聯(lián)系的。”陳竹的回答非常官方且中規(guī)中矩，她還自認(rèn)幽默的補(bǔ)了一句，“之后我們提交總行審批時也會有電話來具體與您確認(rèn)，想不聯(lián)系也不太可能。”

    “……”陳莫寒一臉便秘又想說什么表情，但最后憋了半天也只能說了“好”字。

    穆廖在旁邊看的很是得意，當(dāng)然，所有人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得意個什么勁兒……

    范晨來的時候還深陷坐牛車的陰影里，但現(xiàn)在卻分外期待，看到村口的牛時興奮的叫出聲來。

    何賽得意道：“給你們準(zhǔn)備了兩頭，坐著寬敞些?！?br/>
    兩頭水牛很是身強(qiáng)力壯，趕牛的大爺笑著露出一口缺牙，木板車上還鋪了一層厚厚的向日葵花，金燦燦的花朵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這不成了花車啊?！崩罹礉尚χ?，他忍不住跟著范晨又拿出手機(jī)在那兒拍拍拍。

    穆廖先踩了上去，回頭朝著陳竹伸出手。

    兩個人坐在鋪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南蛉湛ㄉ细杏X實在有些奇怪，穆廖朝著另外兩人道：“我們先走了，你們拍完快點跟上?！?br/>
    自然沒有人有空回應(yīng)他，大爺揮了揮鞭子，用方言趕著牛走動了起來。

    站在后面的何賽突然跟著牛車往前跑了幾步，陳竹的表情有些驚訝，揮著手道：“別送了?！?br/>
    何賽邊跑邊大聲喊道：“謝謝?。　?br/>
    陳竹怔愣了下，她有些失笑，用力的擺了擺手。

    何賽還在跟著跑：“路上當(dāng)心！以后常來玩??！”

    陳竹自覺沒他那么大的嗓門，只好用力點頭。

    何賽終于慢慢停了下來，趕牛的大爺唱起了山歌，山路漸行漸遠(yuǎn)，何賽的身影在陳竹的視野里漸漸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色圓點。

    也不知看了多久，陳竹才收回目光，一回頭就看見穆廖正盯著自己。

    “你倒是挺受歡迎?！蹦铝螞鰶龅?。

    陳竹有些聽不明白他是嘲諷還是真夸，只好閉了嘴，一臉無辜的看他。

    穆廖還是第一次看到不是坐在死板的辦公室里，而是向日葵花堆里的陳竹，她難得沒戴眼鏡，皮膚白皙，全然沒了往日的冷肅鋒利，也不知是花襯的人嬌媚，還是人襯的花芬芳，只覺看著一片賞心悅目。

    見穆廖盯著自己不說話，陳竹也不知道要干嘛，她干脆抽了一支向日葵在手里把玩，偶爾看向穆廖，等著對方先開口。

    “回去后，你把合同去給總行？”穆廖終于大發(fā)慈悲的問了問題。

    陳竹點了點頭，她端正坐好，回答道：“其實合同之前都給李行長看過了，她也認(rèn)同，再加上領(lǐng)導(dǎo)你的推薦，總行大概就走個形式，應(yīng)該沒問題?！?br/>
    穆廖笑了下：“你做事一向穩(wěn)妥?！?br/>
    陳竹抿了抿唇，這是她害羞又得意時候的小動作，也許本人都沒發(fā)現(xiàn)，穆廖卻很清楚，他打量著陳竹的臉，突然道：“有時候我覺得你就是為了這個行業(yè)而生的，而有時候我又覺得你完全不適合這個行業(yè)?！?br/>
    陳竹眨了下眼，她露出了一個疑惑的表情。

    “我們代表著金融圈里最基礎(chǔ)最龐大的那一塊，在這兒能做到管理層，不說絕對冷酷，但也沒什么多余的同情心，我們和冰冷的數(shù)字打交道，需要冷靜明晰的頭腦和不會被情緒支配的眼光?！蹦铝紊斐鍪郑c了點自己的太陽穴，“而這兩者，你向來表現(xiàn)的都很優(yōu)秀?！?br/>
    穆廖停頓了一會兒，他似乎想到什么，露出一個往日不常見的坦率笑容：“但你有時候又讓人覺得出乎意料——比如那位江先生的助學(xué)貸款，再比如陳莫寒的企業(yè)貸款?！?br/>
    “不要擔(dān)心?！蹦铝巫隽藗€安撫的手勢，“我不是不滿意你的處理方式，應(yīng)該說，我非常的滿意，我原本以為……”他思考了一會兒，才斟酌著繼續(xù)道，“你會處理的很極端——類似你非常感性，你就會直接忽視對方想要建設(shè)希望小學(xué)的企圖，而隱瞞我這個問題直接貸款給他們，抑或你非常理性，直接將對方的金額砍半或者追加利率……說實話，不論哪個方式，你處理的都沒什么大問題，就算我來檢查也不會有漏洞可以抓。”

    陳竹皺著眉，她似乎并不認(rèn)同穆廖這個評價，一副意圖反駁的樣子。

    穆廖笑著打斷她：“我真的沒有批評或者質(zhì)疑你的意思，我只是想不太明白，你為什么選擇一個這么復(fù)雜的方式，既符合銀行理智上的利益要求，但又感性的過于通人情了一點？這么面面俱到，你不覺得太給自己添麻煩了嗎？”

    陳竹一時被說的有些懵，她和穆廖面對面互相看著對方，半晌都沒人說話。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竹才慢慢地，很是理所當(dāng)然的道：“可是工作一直都是麻煩的啊?！?br/>
    “……”這回倒是換成穆廖語塞了。

    陳竹好像并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一個多么哲理性的話題，繼續(xù)道：“我只是嘗試去找一個平衡點?！彼葎澚艘粋€天枰的手勢，“我的確欣賞一個成功的企業(yè)想要振興家鄉(xiāng)的作為，那對我來說是偉大的，但前提是我還是DW銀行的員工，我不覺得我為自己的銀行謀取利益或者規(guī)避風(fēng)險有什么不對，或者再人格上就不如對方……”

    說到這里，陳竹突然住了嘴，她似乎有些不知道該怎么形容現(xiàn)在這個心理狀態(tài)，她以前總覺得，銀行的工作就是工作，她每天按部就班的上班，下班，開會，最后的想要的結(jié)果也只是拿一個漂亮的工資而已，她從未想到過除了工資以外，這份工作對她來說還有什么其他特殊的意義。

    還有什么其他特殊的意義呢？

    江林帶著兩籃自己種的小西瓜，擺在漂亮的蕎麥花上，因為怕不夠冰鎮(zhèn)，小心抱了一路送到銀行。

    群山峻嶺間的小小村莊，村民們質(zhì)樸而充滿了對未來希冀的臉龐。

    趕著牛車的大爺山歌嘹亮，還有這滿車馥郁燦爛的向日葵花。

    陳竹坐在這一片金黃色的向日葵上仰起了頭，她看到穆廖朝著自己露出了一個溫柔至極的笑容。

    “你真是非?？蓯??！蹦铝涡χ?，他嘆息著，又重復(fù)了一遍，“真是非常非?？蓯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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