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二）

    經(jīng)歷了一夜心力交瘁的折磨，陸從駿仿佛一下老掉了十歲，從醫(yī)院回來的路上，他坐在車里，望著車窗外熟悉的街道，一種物是人非的滄桑感油然從心底升起。他有一種強烈的訴求，想大哭一場，只是礙于司機的面，他極力控制住了情緒，卻控制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回到辦公室，他關了門，想一個人靜靜地待一會，電話卻極不知趣地響個不停，很頑強。他抓起電話，聽到了海塞斯興奮的聲音：

    “如果你想聽好消息，就來我辦公室吧?！?br/>
    “你過來吧，”陸所長冷冷地說，“我剛從外面回來，有點累?！彼耄悄愕暮孟⑹顷惣淫]醒了我才愿意過去。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海塞斯還不知道陳家鵠出事了。

    與海塞斯一起來的，還有偵聽處楊處長，他們進來后便發(fā)現(xiàn)陸所長精神不對頭。陸所長沒有具體說明原因，只是說昨天晚上出了點事，他一夜沒睡。海塞斯沉浸在喜悅中，沒有問他什么事，只管眉飛色舞地對他表達著自己的喜悅，“那好啊，你現(xiàn)在最需要興奮劑，我們就給你帶來了?！?br/>
    說的是特三號線的情況。

    昨天晚上到今天上午，特三號線在短短十幾個小時內(nèi)連發(fā)三份長電，海塞斯分析電文的基本面，得到一個結論：敵人往重慶派遣的這批特務級別很高，而且“極可能”就是薩根要求派來的那幫人。

    這確實是個好消息，海塞斯興奮地說：“既然是薩根的新主子，你最近只要死盯著薩根就可能把他們一網(wǎng)打盡。薩根成了他們的尾巴，他們總要見面吧，即使不見面總要聯(lián)系吧?！?br/>
    說得一點沒錯，該高興?？涩F(xiàn)在陸所長心情不好，很難被鼓舞，他沒有興奮起來，反而反問海塞斯：“你只是說‘可能’——‘極可能’，就是說你還沒有破譯電文，是猜的?！?br/>
    “廢話！”海塞斯生氣地說，“你以為我是他們的同伙，懷里揣著密碼本，可以隨時對著它查出來的?！?br/>
    陸所長想抽煙，可身上的煙在醫(yī)院早抽完了，便向楊處長要了一根煙，抽了一口，才對海塞斯說：“生什么氣，我遇到的事說出來能把你氣死！”海塞斯問他遇到什么事，“我看你的樣子是遇到大事了?！标憦尿E沒有回答他，而是接著前一句話說：“不過能猜出來也是你的水平，說來聽聽，你是怎么猜的?！?br/>
    海塞斯請楊處長將昨天夜里電臺的初次聯(lián)絡情況先向陸所長介紹，接著他問陸所長：“你說，為什么之前這條線的‘上線’頻頻呼叫‘下線’，下線卻不答應呢？”

    “下線還沒到達重慶?！标憦尿E說。

    “對，”海塞斯解釋道，“毫無疑問，下線什么時候出發(fā)啟程，上線一定知道的。上線估計下線應該在前兩天到重慶，于是頻頻呼叫它。下線不答應，說明它還沒有到，現(xiàn)在答應了，說明它到了，已經(jīng)到重慶了?！?br/>
    “那你憑什么說，這批特務跟薩根有關?！?br/>
    “電報?！焙Ｈ箯臈钐庨L手上接過講義夾，打開給陸從駿看，里面有幾份電報，“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上線給下線連發(fā)三份電報，你看，電文都很長，我估計都是在給下線作指示，下命令。一個小時前，下線突然給上線回了一份很短的電文，你看，就是它?！?br/>
    這份電報確實很短，只有一組電碼，后面是一個問號：413？

    海塞斯指著這份電報說：“這組電碼（413）在前面三份電報中都出現(xiàn)過，顯然是在問上線——這組電碼是什么意思。就是說，下線在破譯過程中無法理解這組電碼，便向上線發(fā)問。上線大概不知如何用密電來作答，用暗語回答：是‘我’之代號。這個‘我’是誰？就是薩根?！?br/>
    “為什么？”

    “請問薩根給宮里發(fā)的最后一份電報是什么內(nèi)容？”

    陸所長想一想，背出來：“今上司找我談話，足見我身份已被其懷疑，恐有麻煩，電臺必須盡快轉(zhuǎn)移，后事必須盡快辦理，請速派人來。”

    海塞斯說：“當時我看這份電報時就覺得奇怪，薩根居然敢在電報中自稱‘我’，連代號都不用，太輕率了。后來我想可能因為他是臨時入伙的，上面沒給他代號，無奈，只有這樣表示他自己。直到剛才看到上線的這份回電后，我才猛然想，薩根在電報中自稱‘我’不是輕率，也不是無奈（沒有代號），而是這個‘我’就是他的代號。”

    這個我，那個我，跟繞口令似的。海塞斯擔心混淆兩個“我”，有意停頓一下再說：“你們想，薩根是什么人，不過是少老大雇用的一個人，他有什么資格代表這部電臺。這部電臺的主人是少老大，如果說這個‘我’不是代號，而是自稱，那指的就不是他薩根，而是他的主子少老大，對不對？”

    “對?！睏钐庨L看看陸所長，點頭稱贊。

    “好了，現(xiàn)在我們知道這個‘我’其實就是薩根，那么可以肯定‘我’就是一個代號，代表的是薩根?！?br/>
    “嗯。”陸所長會意地點點頭，對海塞斯說，“這種代號方法其實是很容易欺騙人的?！边@是他今天第一次有說話的沖動，“他們是故意這樣搞的，目的就是想混淆人物關系，給我們造成錯覺?！?br/>
    “就是這樣的，”海塞斯開心地笑道，“所以你該高興，找薩根的人來了，你只要盯著薩根就能找到他們?！?br/>
    “不會這么容易的?！标懰L搖頭說，“薩根不是已經(jīng)向上面報告了，他的身份已經(jīng)被懷疑，他們不會隨便跟他聯(lián)系的?！?br/>
    “先生，請你重復一下剛才背的那份電報——今上司找我談話，足見我身份已被其懷疑。聽到了沒有，是薩根的上司懷疑他，不是你們。”

    “是一回事?！标憦尿E說。

    “怎么是一回事？”海塞斯說，“難道薩根的上司知道他在做傷害中國人的事，還會向你們通報？”

    “不會匯報，但他們會人為地放大恐懼，即使我們不知道，他們也會把它想成我們知道了?！标憦尿E說。

    “為什么？”

    “你沒有干過間諜不明白，出門的間諜都是一群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每一個汗毛孔都是被莫須有的敵情嚇得張開的?！?br/>
    “照你這么說薩根對他們已經(jīng)沒用了，那為什么上線在電報中又反復提到他？”

    “可能就在提醒他們，不要去找他?！标懰L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笑容，他對海塞斯在這個簡單的問題上跟他較勁感到好笑，“再說了，就算來的人是一群蠢貨，缺乏應有的謹慎，敢同薩根去聯(lián)系，可薩根會理他們嗎？難道薩根還不知道我們已經(jīng)盯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