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中有惡蛟，專挑癡情女子來吃?！笔臍q的少年背著一把鮮艷的紙傘，坐在江樹上，對著樹下的豆蔻女孩子張牙舞爪。

    “瞎說，這句話在鎮(zhèn)上不知道流傳多少年了?！睒湎碌呐⒔z毫不怕這個被人嚼爛了的故事，“可誰都不曾見過，只見過江邊那個江神廟，里面有個蛟王爺而已。”

    少年從樹上一躍而下，定在女孩面前，盯著女孩雛菊長開一般的清新容顏道：“待我拜師那天下第一的李先生，也練成天下第一，御劍攜你飛過這江頭，那老蛟要是敢露頭，我便替你一劍斬了它?！?br/>
    少年聲音清冽，卻鏗鏘有聲，將背在背上的油紙傘摘下來，使作劍狀。

    少年像是篤定面前的女孩必然癡情一般。

    豆蔻少女臉色一粉，一把撥開油紙傘，嬌嗔道：“好個不要臉，李先生是天下第一，你也是天下第一，那到底誰才是天下第一？”

    少年尷尬一笑，笑聲不失少年應(yīng)有的爽朗。

    少女明媚嬌俏，脆生生中夾雜著清新嫵媚。

    江中波浪翻涌，仿佛有蛟龍在其間嗤笑。

    二十年后。

    未到晌午，惹人惱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

    “老人家。此處是什么地界了？”一聲禮貌，從草棚外傳來。

    江畔粗糙的碼頭，登船點旁鋪設(shè)了稀拉的草棚，讓等待渡舟歸來的乘客得以稍作歇腳。

    不過長江以南的雨，都惹人惱，除了文人騷客喜歡在雨天渡江，正常人應(yīng)當(dāng)是不會喜歡這樣的天氣渡江的。

    畢竟“君看一葉舟，出沒風(fēng)波里?！?br/>
    一群要渡江的老大叔們聚在一起，總歸是要談天說地的，被這禮貌的一聲問出，卻是安靜了下來。

    一位貌似領(lǐng)頭的大叔吧嗒了一口，便摁滅了手中的葉子卷成的煙，打量了一下突兀走進草棚的來客。

    出聲的是一位身穿青色樸素，洗的有些發(fā)白道袍，面容俊秀的道士。

    道士面目清俊，卻在背上住兩柄木劍一柄鐵劍，右手攙扶著一位身穿男子款式布衣，臉上戴著花旦面具的人。

    “道長從外地遠道而來吧，請快跟這位姑娘進來避避雨。”為首的老丈重新排列了一下眾人，騰出來空間讓棚外二人進來。

    當(dāng)前的雨勢雖說不大，但二人沒有打傘，身上卻不見落下一滴雨滴，衣服上也不曾有被淋濕的跡象。

    這老大爺眼睛毒辣，一眼便看出這個被扶住，戴著明麗花旦面具的是位女扮男裝的女子。

    清了清因為抽葉子煙而聚痰的喉頭，打了個稽首，道：“這位道長，此處便是白仙寫下《琵琶行》的潯陽江頭了?！?br/>
    好看的道長皺了皺眉，道：“老丈，你這莫不是又像那無聊的安南人，在錦江畔編造的煙鎖池塘柳難住李詩仙一宿。那般，捏造這番故事來吸引游人？”

    老丈眼睛一瞪，道：“老漢我誆你作甚，此處真的是白仙被謫江州司馬之時，含淚揮灑《琵琶行》之處?！?br/>
    還不等好看的道長接話，老丈又接著說道：“我們這白仙，可是錢唐之時唐宣宗朱筆御批的詩仙，當(dāng)然李詩仙也是詩仙。。?！?br/>
    老漢打住了一下，貌似也不敢否認李鶴時詩仙的名頭。

    “那香山樂天，晚生李玄七十年，他出生之時，李玄已然仙名雋永。他怎會敢去搶詩仙名頭。”花旦面具之后，粗獷的假聲甕聲甕氣道。

    “這。。。姑娘，你就問倒老漢我了?！崩蠞h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承認了自己文化不高，“不過《琵琶行》卻是真的?！?br/>
    “不過老丈，你口中的白仙，就算是貶謫江州，也是大司馬。過得還是會比一般的平民百姓好的?！睒闼氐那嘁碌朗啃α艘宦暬貞?yīng)道。

    那老丈突然急眼了，有些吹胡子瞪眼地說道：“這位道長，老漢我是識字不多，讀不懂李謫仙的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fēng)拂檻露華濃。但老漢心眼子亮堂著呢，讀得懂白詩仙的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力盡不知熱，但惜夏日長。”

    草棚外邊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沒有變小的趨勢，反而越來越大了。

    “據(jù)說，香山居士每日做完一首詩，都會給一位老嫗吟誦，問老婦人能明白嗎？若老嫗不能明白，便對今日所作詩篇重新斟酌。直到老婦人能懂為止?！?br/>
    道長輕聲在花旦面具耳畔低吟了一句，“可見香山居士的詩在老百姓中傳頌度還是很高的，這是位便是白樂天的忠粉?！?br/>
    花旦面具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不過此處還是有許多傳說的。”老丈又重新捻了一支葉子，給道長遞了過去。

    好看的道長擺手拒絕，道：“那正好了，貧道與內(nèi)子浪跡江湖，就喜歡打聽這般風(fēng)土人情，奇聞異事。”

    “原來如此?！崩险沙榱艘豢?，這天下民風(fēng)開放，道士娶親也不是什么稀罕事，“道長你們夫妻兩也是有意思，一個青衣一個花旦的，跟唱戲的似的，不過看到這江上的斷橋沒？”

    道士順著看去，點了點頭。

    “說是多年之前，有一個名叫尾生的，江水退潮之時跟心上人約好。在橋下相見。過期，心上人不至，尾竟然抱住橋墩被江潮溺死?！崩险烧f到此處又抽了一口。

    道士聽聞，也不好打斷這老丈的敘述，只好有些無可奈何地繼續(xù)聽。

    “后來說是心上人有事去不了，托人傳話給尾生另約時間，在對面高山之上相會。可所托之人沒把話送到尾生就被淹死了，傳話之人怕背上責(zé)任，也不告訴尾生的心上人尾生罹難的消息。從此之后，心上人便日日在山上等候，最終等成了一塊望夫石。至今還立在潯陽那邊的江畔高橋上?！?br/>
    “老丈，這尾生抱柱發(fā)生在春秋之時三秦之地。這望夫石又是在始皇之時，奉天孟姜女所化。不說二者時間上不得相見，這空間上距離潯陽不止千里。哪來的縫合之說?！鼻嘁碌朗坑行┖龆l(fā)笑，覺得不打斷，這老丈不知道要吧傳說發(fā)散縫合到哪里去。

    一陣義正言辭，逗得花旦面具之后，一陣清脆的笑聲，在這淅瀝雨聲之中顯得格外悅耳。

    老丈被問得有些發(fā)窘，更何況是在一群老漢面前失了風(fēng)頭，更是有些惱羞成怒。

    “玉郎，這民間風(fēng)俗故事，不外乎道聽途說，以訛傳訛。你這樣較真，是不應(yīng)該了。”花旦面具之后，聲音一改粗獷，反而如同雨潤過的珍珠相互碰撞一般地動聽。

    “小仙女說得對，是貧道著相了。”道長前半句對身旁的人說，后半句卻是跟那老丈說的。

    “夫人說的是極?！崩蠞h也就驢下坡將姑娘改口成夫人，繼續(xù)道，“后來，據(jù)說是為了湊齊那玄奘法師的八十一難，這江中來了一頭惡蛟，聽聞了尾生與望夫石的故事之后，竟然要以癡情女子為食。自唐太宗到今時，那惡蛟已經(jīng)吞了八位癡情女。據(jù)說吞夠九位，它便可脫蛟化龍。”

    “道長你看，后來白仙《琵琶行》一詩中的五陵少年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shù)的京城女就不被惡蛟所吃。只因她不夠癡情?！?br/>
    “還有人說，這惡蛟是尾生冤魂所化，因為其不能成眷屬，看不慣癡男怨女，所以只擇癡情女而噬?！?br/>
    “怎么又跟尾生扯上關(guān)系？”花旦面具有些驚奇。

    “夫人，你想啊，尾生尾生，這蛟龍不是生了一條長尾嗎？定然是有關(guān)系的?！?br/>
    道長搖了搖頭，這民間以訛傳訛的能力確實似是迎風(fēng)火，不加引導(dǎo)便一發(fā)不可收拾。正如眼前的老漢，竟然以《西行游記》為藍本，以白居易的《琵琶行》為作證說明這江中有惡蛟，還以樸素的想象力讓此惡蛟與尾生扯上關(guān)系，若是這惡蛟真如同那要在江底吃童男童女的靈感大王一般，應(yīng)該早就被孫行者給降了。

    “倒也是有趣。。?！?br/>
    “至今，還在這頭江畔，為那水中的蛟王爺立了一座江神廟，不過一般尋常女子不敢再從此處獨自過江罷了。要，也是等到那開江大船，一起隨眾人而過。”

    “或者說是?！被ǖ┟婢哂X得有些有趣，說道，“再也沒有癡情女子渡這潯陽江？”

    “那哪里說得準??？這情的東西?！崩险捎治艘豢谌~子煙無奈道。

    “有個屁的蛟。”充滿不滿的一聲從江邊的蘆葦蕩里穿出來，風(fēng)雨朦朧中，看到一葉小船，在蘆葦叢里逐漸清晰了起來。

    “沒有蛟，都是假的?！币粋€精壯的漢子，戴著斗笠穿著蓑衣緩緩將船駛出蘆葦蕩。

    “哦？”花旦臉譜有些好奇。

    將面具轉(zhuǎn)向那漢子，撐篙的臂膊在蓑衣之下顯得更加黝黑，肌肉墳起，這是多年在江上風(fēng)吹日曬與風(fēng)波搏斗的結(jié)果。那雨在他斗笠的帽檐上有形成小瀑布的趨勢。

    只不過斗笠之下，眼神木然，似乎是被生活擊散了心中的光。

    “這是？”道士有些好奇，發(fā)問道。

    “唉，是個可憐命苦的娃娃?！崩险煽粗鴵胃荻龅拇?，嘆了一句。

    花旦面具意動了一下，表示好奇，被道士環(huán)腰而過的右手握住了一只手。

    “那撐船的漢子本來有個青梅竹馬心儀姑娘，在潯陽江那邊的村莊一起生活。當(dāng)時還是少年的漢子，聽聞這江中蛟龍以癡情女子為食的傳聞后，便立志要為青梅練劍。成為那天下第一之后斬去蛟龍?！?br/>
    “還天下第一，畫得好大一個餅。”花旦臉嘲諷了一句，發(fā)現(xiàn)時機不太合適，然后便道了一句，“不好意思，請您繼續(xù)?！?br/>
    老丈也沒多計較什么，只是嘆了一口氣說道：“后來他青梅竹馬家，要聘禮三萬貫，少年付不起，苦心央求心上人無果，便走出村莊，說是拜師學(xué)藝去了。”

    “再后來，過了三年，少年說是學(xué)成歸來，沒想到正好碰上心上人嫁給了江這頭的馬員外當(dāng)妾?！?br/>
    “那時的少年，攔下迎親的隊伍，想要攔下那個曾經(jīng)聽他豪言壯語的女孩問個明白?！?br/>
    “可那蓋上了紅蓋頭的女孩，隔著花轎說了一句，我才不要跟一個沒前途的男人然后辛苦地活著。我不希望馬員外知道我們的過去?！?br/>
    只聽得那少年笑著回答：“我與夫人，素昧平生，哪里有什么過去?！?br/>
    “這馬員外，都能當(dāng)小姑娘她爹了吧?！绷硗庖粋€大叔接茬道。

    “那可不，都大她兩輪了。不過這有啥辦法，馬員外家大業(yè)大，咱要是家大業(yè)大，說不定丈母娘都在尿炕呢。”

    葷段子一瞬間點燃了這群鄉(xiāng)野老粗。

    感受到自家夫人不太適應(yīng)這種場合，道長拍了拍其手背，安撫了一下。

    “女孩自己的選擇，旁人不好說什么，只能道一句人心易變啊。”最終抽著葉子煙的老丈摁住了勢頭，換過了話頭。

    “后來少年為了生計，只好在這潯陽江當(dāng)起擺渡人。不過老漢我看得出來，那小子是看到女子從江的那頭嫁到江的這頭，覺得人家會回來省親，得渡江，遲早要搭他的船。”

    “這么長時間過去了，少年也長成了漢子，成為了這潯陽江最好的船夫，什么險灘暗礁他都能有驚無險地度過。不過記憶中那馬員外的填房是沒乘過他的船的。人家雖說是給馬員外做小，也是要坐江上大龍舟來往，怎會坐你這種小船?！?br/>
    老丈說著，好像完全沒意識到被說之人就在不遠處的蘆葦蕩上的烏篷小船中。

    “這番由旁窺之人，平鋪直敘地訴說出來，倒是比話本上看來得另有一番風(fēng)味?！滨r艷的花旦面具下，語氣有些驚喜，“不過，那女子出嫁之日也要過江的吧？乘坐大龍舟之時，江中可有惡蛟蹤跡？”

    “這個。。?！崩蠞h回想了一會，道，“不止出嫁，省親是常有的，但惡蛟確實沒有出現(xiàn)了?！?br/>
    道士有些無奈，自家夫人性子是冷淡了一些，但對于話本故事，卻是十足地感興趣，苦笑道：“人家當(dāng)事人就在不遠處呢，咱們當(dāng)著人家面討論，合適嗎？”

    “道長，不礙事的?！崩蠞h說道，“頭兩年說到這事，這娃娃還有些狂躁，會于討論此事的人大打出手。這十來年調(diào)侃下來，他自己都聽膩了，你們是外地來的，就當(dāng)聽個新鮮?！?br/>
    道士看向風(fēng)雨中的小船，依稀看到那漢子撐著長篙，小口小口地咽著自制的葫蘆內(nèi)的不知是水還是酒。烏篷邊緣上，飄搖著一柄銹上了銅綠的劍。

    “那，他那個青梅竹馬后來如何了？嫁給了馬員外就過得好了嗎？”花旦的面具有些好奇這個青梅竹馬的選擇。

    “唉，還能如何，也就受寵了一陣子，馬員外新鮮感過了，還不是給馬家后院幾個夫人嫌棄欺負，本來就門不當(dāng)戶不對的，去給人當(dāng)妾也就跟丫鬟差不多。。馬員外如今年事已高，她都沒能給馬員外生下一兒半女的。說不定過得比丫鬟還。。。?！?br/>
    老丈話未說完，卻被身邊的人咳嗽打斷，那老大叔用眼神斜乜了一眼草棚之外，變大的雨勢中依稀能見到一個小丫頭撐著一把斑駁的油紙傘，傘下還有一位梳了婦人髻的年輕婦人。

    “小環(huán)，你怎么取這把傘來了?！眿D人無奈的聲音從雨中傳來，“這是我?guī)н^來的，不知道幾多年未用過了?！?br/>
    “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以及幾位少夫人，還有小姐們都要出游，把傘給分完了，我看這把還能用，就取來給你?！蹦敲麨樾…h(huán)的丫鬟但是敢跟夫人頂起嘴來，這夫人的地位可想而知，都能被惡仆欺主了。

    “不是我說你，四夫人，咱們今日跟著家里去廟里拜菩薩不好嗎？非要過江那頭去?！毙…h(huán)有些惱，惱這位四夫人毀了她跟家里那邊去廟里游玩的好事。

    “我爹。。病重，做女兒的，得回去看望一下?！彼姆蛉撕孟裼行├硖?，聲音越說越小。

    “你爹也真是的，早不病晚不病，偏偏挑今日病?！毙…h(huán)也就十一二的年紀，還未脫開童言無忌，不過也看得出來平日里對這四夫人不是很尊敬。

    “你！”四夫人怒了，沒由來的委屈夾在怒里，卻是不敢發(fā)出火來。

    “道長，趕巧了，這便是嫁給馬員外的那位，跟那撐篙的漢子青梅竹馬的馬家四夫人?！崩险赏德曊f道，“一報還一報啊，這四夫人回家，連個馬車都沒有。今日江風(fēng)大，雨急龍舟不一定會往返兩邊。這下得求那漢子撐她過去了?！?br/>
    老漢看熱鬧不嫌事大地嘬了嘬兩口葉子，發(fā)現(xiàn)火已經(jīng)熄滅，倒是干脆將葉子煙扔到地上，專心看起熱鬧來。

    “喂，撐船的！”小環(huán)撐著傘，陪著四夫人走近蘆葦蕩，“現(xiàn)在過江嗎？”

    可那船夫，卻不做應(yīng)答，只是握著葫蘆，直勾勾地盯著那斑駁了的油紙傘。

    “問你話呢！”小環(huán)有些惱，又大聲喊了一句。

    “什么？”船夫回過神，這才答應(yīng)。

    “現(xiàn)在過江嗎？”小環(huán)氣鼓鼓又問了一句。

    “雨天，怕打頭風(fēng)緊。江水又湍急，這雨指不定還會下更大。不過?！贝虼鹪捔?，可眼神不曾離開過那把油紙傘。

    小環(huán)撇撇嘴，覺得這個船夫沒見過世面，道：“給你一兩銀子！把我跟我四夫人送過對岸。要快些。”

    “說了，不過。十兩，一百兩，一千兩都不過?！贝蛞册樹h相對，只不過那道士卻是聽出來了他梗著脖子的生硬。

    “求你了，我爹病重，我要回去見他一面?！眿D人有些哽咽，“你幫幫我好不好。”

    小環(huán)有些好笑，她出一兩銀子都買不通的木頭疙瘩，這四夫人流下兩滴淚水就能有管用？那可是一兩銀子。

    撐船的漢子，看了看岸上穿金戴銀的婦人，那雖然經(jīng)過時間沉浸的容顏還很熟悉，但是依舊給他帶來了陌生的感覺。那年夏天陪他一起歡笑不施粉黛的少女，如今卻在他面前泫然欲泣地央求他。

    “小仙女，我們也上船吧?！鼻嘁碌琅鄣牡朗繉ǖ┠樧V輕聲說了一句。

    花旦臉譜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看熱鬧的老漢耳朵尖，忽然聽到這句，便收回目光說道：“使不得啊，道長，你沒聽說嗎？江風(fēng)大，雨可能還會下更猛，現(xiàn)在渡江不安。。。”

    話還沒說完，便揉了揉眼睛，草棚內(nèi)哪里還有那異鄉(xiāng)道長夫婦二人的身影。

    “好?！贝蜃罱K喉頭動了，生硬地擠出一個字來。

    隨后掛好葫蘆在船艙上，單手持篙，將那馬員外的四夫人扶了上烏篷船。

    “我從未對不起你?！狈錾洗倪^程中，船夫輕聲說了一句，像是陳述，又像是解脫。

    “我省得的，我省得的?！眿D人泣不成聲。

    小環(huán)有些生氣，她被晾在岸上，淋了一會雨。

    二人被送進了烏篷內(nèi)坐下，忽而船夫反手一抽長篙，卻被一只手豎起的一根玉指給格擋下。

    一襲青衣道袍溫聲笑道：“船家，我們也要渡江，那么不歡迎嗎？我們沒打招呼就上船，是我們不對。。?！?br/>
    船夫愣了一下，抽回長篙，天上的雨，淋到二人身上三寸處，便像遇到阻隔一般。這等武功，真要作惡也不會給他動手的機會，只好默許了這二人上船。

    青衣道士將花旦臉譜送入烏篷之內(nèi)，小環(huán)好奇地盯著花旦面具看了看，順帶挪了挪身子給這位奇怪的夫人騰出地方。

    “里面都是女眷，我就不進去了?！鼻嘁碌朗吭跒跖窈熥忧暗拇^處，席地打坐，劍指一引，一把銘了春水二字的木劍隨意從背上飛出，橫向懸浮在道士的身前。

    船夫詫異，也就稍微驚訝了一下那把懸停的木劍。

    劣質(zhì)的酒味彌漫船頭，船夫沒有再取下葫蘆，而是安靜地在船頭掌篙。

    “酒，劍，江湖?！钡朗靠粗前褣煸跒跖裆?，與主人一起侵染了江上風(fēng)雨，攀附了銅綠的劍，輕聲問道，“還能出鞘嗎？”

    風(fēng)雨聲夾雜著長篙劃開江面的聲音，沉默了片刻，船夫依舊撐篙，平靜答道：“無妨，它沒有了出鞘的理由。”

    回答被淹沒在了江上風(fēng)雨中，船夫用余光瞟了一眼，只見打著坐的道長已經(jīng)閉目養(yǎng)神，也不知道那道長聽沒聽到。

    小舟駛出江面十來丈，潯陽江底，似乎有巨大陰影，偷偷從舟下潛過。

    “嗯？”道長張開雙目皺起來好看的眉頭。

    忽而江風(fēng)大作，原本不算波折的江浪，像是被煮開的沸水一般，洶涌了起來，仿佛有什么東西要在江底拱出來一般。

    一葉扁舟，在波濤之中起起伏伏，顛得烏篷內(nèi)的女眷差點在船艙內(nèi)翻倒過來。

    掛在船頭的銅劍，像是被江風(fēng)吹動，鏗鏘作響。

    “那個遲到二十年的承諾，終究是來?！贝蜞哉Z了一句，道士卻在這顛簸中巋然不動，靜靜地看著那撐篙的漢子，放下竹篙，走到他身旁，摘下那柄銹了的銅劍。

    “你會不會撐船??！想顛死姑娘我。。。?！毙…h(huán)怒氣沖沖地撐開簾子，卻看到空中大雨傾盆，面前一暗。

    “四。。。四夫人！”小環(huán)牙齒已經(jīng)打架了，哆哆嗦嗦地一句話也說不完整了，“蛇。。。。好大。。。好大的蛇！”

    “那個傳說，竟然是真的！”馬員外的四夫人，順著小環(huán)挑開的簾子看了出去，在道士與船夫面前，一條已經(jīng)長出芽角與頸鬃的蛟龍，弓起背彎，那如同一個人高，淡金色的龍睛內(nèi)的豎瞳，盯著烏篷之內(nèi)。ＷＷw.lΙnＧㄚùＴχτ.nét

    “還真有蛟，身臨其境可比在話本小說上看到的驚心動魄多了，算是不虛此行?！被ǖ┠樧V內(nèi)，甕聲甕氣的粗獷假聲，冷淡地穿了出來。

    小環(huán)癱坐船艙內(nèi)，兩股戰(zhàn)戰(zhàn)，花旦臉譜挑開簾子，走到船頭。

    “蛟。。。。蛟。。。蛟王爺?。　睂Π兜扔晖５囊粠屠限r(nóng)夫，吃驚地看著這江上浮出頭的黑蛟，頓時有人指著那蛟喊了出來。

    更多的是驚得說不出言語的。

    世世代代傳說，都已經(jīng)成為了江神的惡蛟，如今露頭出現(xiàn)，嚇得兩岸江畔的人，有了“葉公好龍”的葉公之感。

    民間對物種，一直有喜歡以訛傳訛的加工。

    如：鰍大成鱔，鱔大成蛇，蛇大成蟒，蟒大成蚺；蚺生獨角，是而為蛟；蛟褪龍鱗，化而為龍。

    這便是民間化龍的流程，溫家那條白蟒。當(dāng)然，還有更樸素的流程就是鯉魚躍龍門，便可化龍。但這龍門在哪，至今誰也說不清楚。

    看著蛟龍一個仰頭，就要張開那同山丘一般的巨口，俯沖而下嚼碎這一葉扁舟。

    “倉啷”一聲，青銅劍出鞘，箭射那要壓下來的頭顱。

    一劍而過，蛟龍仿佛被釘在了半空中，船夫摘下斗笠，脫下蓑衣，任由傾盆大雨打濕自己的身體。

    “這位道長，小翠。。。馬夫人惹來的這蛟龍，我替她向二位賠不是。本不應(yīng)該拖累二位的，在下必然會將二位安全送達對岸?！闭f完看了一眼那依靠艙門的馬夫人，道，“我不曾負你。”

    原來馬家四夫人曾叫小翠。

    苦澀的劍氣充盈船夫一身，猛一踏足下扁舟，指天而起與蛟龍的龍首齊高，朗聲道：“孽畜，某在此等候你多時，學(xué)劍多年，今日便斬你于此?！?br/>
    惡蛟龍爪一揚，將豎起劍指的船夫擊落江中。

    青衣道士起身，與花旦臉譜并肩而立。

    只見花旦臉譜側(cè)頭，道：“江中有惡蛟，專吃癡情女子?？蛇@女子變心，怎還會引來這惡蛟?！?br/>
    靠著艙門的馬夫人，流著淚的雙眸一頓，臉色煞白，驚訝地看著花旦。

    貌似想起了什么，決堤的淚水更是洶涌了出來：“那。。。那蛟龍不是沖我而來？那是？沖小環(huán)那個沒長開的小丫頭？”

    好看的道長握了握花旦面具的小手，因為練劍，粗糲了些。

    “應(yīng)該是為我家小仙女來的。所以說不是你連累了我們，而是我們連累了你們。”道長笑了道，“小仙女，你等我一下，我去去便回。畢竟是沖咱們來的，我得去幫一下他?！?br/>
    花旦面具點了點頭。青衣道士騰空而起，而那被打入江中又躍起的船夫，被蛟龍一尾巴抽退，龍尾接著抽碎了那風(fēng)雨中飄搖的小船。

    花旦臉譜見龍尾捶下，御起劍甲板上一把木劍，一手提著小環(huán)，一手提著馬夫人，木劍騰空，掠過潯陽江。

    剛到江岸上。一個黃金色透明大手，將那船夫摔在了瑟瑟發(fā)抖的馬員外家四夫人面前。

    小環(huán)膽子小，竟然被眼前之景生生嚇得暈了過去。

    而他的大龍象力，只會對一個人溫柔。

    江面上隨即傳來清朗一聲：“貧道，青城山，道德歸元真君，北離禮天司司正趙玉真！潯陽江中有惡蛟，有噬人之象，故今斫去一角，鎖江中八百年，保此地風(fēng)調(diào)雨順，積累功德重塑龍角，完整金身，以待化龍?！?br/>
    花旦臉譜順著空中巨大蛟身望去，那蛟龍被一柄巨大的光劍洞穿上顎，與下顎釘在了一起。光劍內(nèi)，核心處，隱約有一把青銅劍的模樣，好似是被船夫掛在船頭那一柄。

    青衣道士憑虛御空，負左手而立，一張金色而透明的圣旨懸空而出，逐漸巨大化的“敕”字從圣旨內(nèi)浮出來，化作金色鎖鏈，縛在蛟龍身上，蛟龍狹長的身軀不住扭動，龍尾將潯陽江拍起千層浪，卻是掙不開這束縛。

    那巨大的蛟龍被斷去了不知歷經(jīng)數(shù)載才生出來的龍角，淡金色的豎瞳流露出恐懼。

    “翻手縛住蒼龍?！睆陌哆吰鹕淼臐h子，在變小了的雨中，五味雜陳地看著這一番場景，“這是何等神仙手段？可笑我還以為，練了就能成天下第一，就便可屠此蛟龍?！?br/>
    蛟龍身形微微抖動，逐漸被金色鎖鏈拖入江底。

    “你那船毀了，但船艙內(nèi)，我找到了這本，順手帶著了。這是你這十幾年來，自己琢磨的心事吧。這江濤翻涌，也難為你記下了?！被ǖ┠樧V不知何時撐起那把馬四夫人帶來的油紙傘，將一本泛黃的書冊遞給船夫。

    船夫接過看了一眼，道：“多謝夫人，我的心在剛剛，已通透了，再無牽掛了。”

    說完將那書冊擲在地上，任憑雨滴將打濕。自己卻看向蛟龍沉沒的方向。

    一身雨水的馬夫人，快步將那冊子撿起，蹲在岸邊一頁一頁翻閱，淚水混著雨水滴落，將那冊子上的墨跡暈染開了。

    翻開濕透了的扉頁，稚嫩地寫著“斬蛟，護卿?！?br/>
    而到最后一頁，依稀可辨，十分潦草：“卿非孟姜，我非尾生?！?br/>
    馬夫人心中五味雜陳，油紙傘擋在了她的頭上。馬夫人抬頭一看，心情卻是比紙傘還要斑駁。

    “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被ǖ┟婢咧蟮穆曇魝鱽?。

    “他寫下這句的時候，用盡了多少筆墨，才寫出這番寂寞?！壁w道君不知何時收拾了惡蛟，從江面上歸來，摟著他的小仙女對泣不成聲的馬夫人說道。

    馬夫人眼中含淚，抱起書冊，搖了搖頭。

    “你便是天下第一的李先生嗎？”馬夫人淚眼婆娑，對著趙玉真問道。

    很明顯剛剛她的心思沒在趙道君罰蛟上。

    “李先生？”趙道君想了想，回應(yīng)道，“我姑且算是他女婿的吧?！?br/>
    傾盆大雨下，船夫緊盯著蛟龍淹沒在潯陽江上，最后目光回到那趙道君前，緊盯著著那帶了些許胡渣而成熟的臉龐。

    青城山的道德歸元真君，將青銅劍扔還給船夫，道：“是銹了些，但還是足夠鋒利?！?br/>
    船夫不曾看一眼那馬夫人，對著趙道君說道：“我覺得你比李先生還厲害，請收我為徒，傳授我劍法！”

    “糊涂！一個攀了高枝，卻過得凄涼。一個縱酒江上，卻活得凄苦。你們這是何必呢？”趙道君沒接話，卻是花旦面具有些怒其不爭對著船夫說道，“你心高志遠，想拜我?guī)煾笧閹煟趺磪s被一個女子鎖在了這潯陽江上？”

    “你也是?！被ǖ┟婢咿D(zhuǎn)向馬夫人，“嫁人之后覺得過得不如自己想象那般好，倒是念舊了起來。甘蔗難有兩頭甜，早知如此，何必當(dāng)初？”

    小仙女的性子上來了，卻是普通吃了毒草一般，看了謝飛萱著的話本，將滿是毒點的劇情吐槽了一番。

    “小仙女，清官難斷家務(wù)事，何況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這世間男女，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得清楚的?！壁w道君溫聲打散了這如小女孩一般的憤懣道，“有人攀上高枝，飛上枝頭變鳳凰。有人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函天之變，關(guān)于未來，唯一不變的是變。這男女的結(jié)局，誰一定就說得清楚？”

    “再說了，這人生百年，總會被愛恨所迷惑，凡人難舍情之一字，哪有什么對錯？”

    “情之一字，何來對錯？”雨漸式微，船夫咀嚼著這句話。

    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生銹的青銅劍，忽而風(fēng)起云涌，雨勢像是被船夫身上迸發(fā)的氣勢給嚇退。

    船夫?qū)χ鴿￡柦?，遞出一劍，如列缺霹靂，一道刺眼的光芒閃耀而過，潯陽江被船夫硬生生斷流，像是那老蛟被趙道君收拾了，自己沒能親手解決一般，對著這滔滔江水泄憤。

    “謝道君賜劍?！币粍ν戤叄蚧氐侥前唏g紙傘之下的二人面前。

    “這是你自己悟出來的?！蹦俏磺嘁聵闼氐牡谰Φ?，“一劍斷江，比那無雙城城主，也惶不多讓?！?br/>
    “我。。?！睗窳艘簧眈R夫人持著那本糊了的書冊，踱步的靠近，想要扶上船夫的手。

    卻被船夫自然地躲過，冷冷道：“夫人，令尊病重，還望早些歸家探望。這趟送你渡江，折損了我吃飯的家伙，這番霉運皆因夫人而起，望夫人以后莫要再于我有瓜葛了?！?br/>
    語氣生硬得刻意。

    “人終會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擾一生啊?！睙熡曛?，趙道君一手撐著傘，一手摟著小仙女看著這對男女苦澀的結(jié)局道，“不過幸運的是，我得到了?！?br/>
    潯陽江這畔，一把撐開的斑駁紙傘，輕輕順風(fēng)，飄入江中，斷開的江流，江水又重新覆上了斷口處。

    那傘，不知最終，是隨波逐流，還是沉入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