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偱的眼色漸漸黯了下去，好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卻還是沒有開口。
我在秋天傍晚的冷風(fēng)里哈了一口氣，看著漸晚的天色，忽然覺得冷表姐于我，就像我之于陶里一樣。但幸而我并不是缺了趙偱不可，他于我而言，也遠(yuǎn)遠(yuǎn)沒有其他一些事那么重要。陶里不一樣，她早已將一切交付給趙懷寧，且舍不得將他分給任何人。
沉默了一會兒，我笑了笑，轉(zhuǎn)身往臥房的方向走。少年并沒有跟上來，許是想明白了。
那時我忘了一件事，以至于多少年后我都覺得自己真是缺心眼，比起虐人來，我的段數(shù)遠(yuǎn)不如另一只老虎。
夜里因為胃痛醒來過好幾次，再模模糊糊醒來時天已大亮。院子里下了霜，我站在走廊里伸了個懶腰，便看得連翹迎面走了過來，后頭跟著一個眼生的小廝。
我瞇瞇眼，看著她走近了又停下。那小廝捧著一個看上去還有些分量的木盒子站在一旁，連翹道：“成徽送你的壽禮，天剛亮就到了，自己看看罷?！?br/>
我從小廝手里接過來抱回屋里，連翹亦跟著我進了屋。打開長長的錦盒，是一把看上去有些年頭的七弦琴，漆色古穆，通體的流水?dāng)嗉y也很是漂亮。連翹瞇眼看了會兒，淺彎了嘴角道：“成徽如今出手倒是越來越大方了，這把琴很有年頭，不過送給你倒有些糟蹋了?！?br/>
我試了試音，又將琴重新裝了回去，我合上錦盒蓋子同連翹道：“其實吧，重禮一般都是要還的，不還一輩子都感覺欠著，不舒服。所以我還是退了吧。”
“他不差錢。”連翹彎了彎唇角，“重點不是禮重，而是你心虛。說說看吧，和成徽都能鬧翻的話，我就真看不起你了?！?br/>
我端過手邊一盞冷茶，偏過頭道：“自顧不暇的人還管閑事才叫不正常。鬧翻了怎可能還送壽禮，別想多了?！?br/>
連翹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在我屋子里轉(zhuǎn)悠了一圈，忽然幽幽道：“今天你大壽，我手頭沒什么好送的，不過有件事想同你說說。上回你先走了之后，姐夫在國舅府留到什么時候走的知道嗎？”
趙偱晚上的時候不是去國子監(jiān)那兒接我回去了么？他什么時候回去與我有何干系。
連翹瞥我一眼，不急不忙道：“那天他胃痛，母親見他面色不好，便讓周醫(yī)官過來給他瞧了瞧。后來母親又與他說了許多，希望他能包容你。是不是很用心良苦很令人潸然？可是他后來去哪兒你又知道么？”
“回皇城？”
連翹輕嗤一聲：“傳聞這個東西，你不能聽聽就算了。你裝作不知道冷表姐的事，要么你太陰險，要么就是你壓根不打算面對這件事。不過鑒于我對你這十幾年的觀察來看，前面一種可能基本和你無緣了。關(guān)于你家夫君去見別的女人且裝作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這種情況，未來的故事走向基本上都是悲慘收場，你看著辦吧?！?br/>
“所以你是說——趙偱那天去了冷表姐那兒？”我反應(yīng)了一下，“你窩在家里怎會知道？”
小孩子不學(xué)好，故意來挑撥離間。虧得我英明神武反應(yīng)敏捷……
“缺心眼的人都自以為聰明，你改天逮著李子了，去問問他，那天趙偱跟誰在一塊兒?！边B翹迅速瞥我一眼，“本來都不打算管你了，看在你大壽的份上我才提醒你一句。好了，下午帶你出去吃些新奇菜式算是給你祝壽?！?br/>
寫慣了戲本子的人都敏感，跟咱不是一路人。少年去見壞姐姐是他吃虧，對我真沒所謂。
我打個哈欠繼續(xù)滾回床上睡覺，裝著琴的錦盒安安靜靜擺在地上，我忍不住皺了皺眉，翻了個身背對著它閉了眼。
下午時被連翹吵醒，她站在我的柜子前找了半天，最后嘆道：“真的是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算了——”她扒拉出一件衣服來扔給我：“這件先混著罷?！?br/>
在連翹的監(jiān)督下我迅速換好衣服梳好頭，將自己打理齊整后同她一道出了府。
我坐在馬車?yán)镞€很是擔(dān)憂地問她這么顛簸要不要緊，誰料她很是鄙夷地瞧我一眼道：“沒懷過就別跟著瞎咋呼?！?br/>
作為一個零經(jīng)驗并且謙虛的人，我果斷閉了嘴，挪進角落里睡覺。
往日里我若是倒頭就睡，定會被連翹嘲笑?？山裉焖齾s什么都沒說，難道懷了身孕竟然轉(zhuǎn)性子了？
我納悶會兒便睡著了。到了目的地，連翹拍了拍我：“起來了?！?br/>
我揉揉眼睛，迷迷糊糊跟著她下了馬車。怎么瞧著這地兒這么熟悉呢，我再揉揉眼睛，靠之……這不是趙府嗎？！
“你坑我！”
連翹一把拽過我，壓低了聲音道：“今天讓我見識見識姓冷的是個什么角色?！?br/>
為了她肚子里那一只考慮，我又不敢動她，剛想好好勸她一句，卻猛地瞥見了站在門口的趙偱。我迅速扭過頭裝作沒見到這一只，卻聽得背后傳來一聲夸張的叫聲：“哎呀連永今年你換地方過壽了呀！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于是這沉悶的氣氛由于孫正林的及時出現(xiàn)變得分外詭異，我轉(zhuǎn)過身對這位損友干笑笑，“你鼻子夠靈的啊?！?br/>
孫正林撓了撓腦袋，想明白我在損他之后，瞥了一眼門口的趙偱，忍著揮拳的沖動，二傻著笑道：“我今天不和你計較?！?br/>
趙偱不急不忙地走過來，同連翹和孫正林寒暄了幾句，看了我一眼，一句話也沒說。連翹拽過我的手跟著趙偱往府里走，一邊走著還湊過來低聲道：“看樣子姐夫身體不好嘛，你有表現(xiàn)機會哦?！?br/>
孫正林在一旁“什么什么”地問，連翹又不理他。典型的想湊熱鬧被人潑冷水。
唯有趙偱默不作聲地坦然往前走，仿佛我們?nèi)齻€人壓根不存在。
跟著他進了主廳，我一眼便瞥見了坐在陶里對面的冷蓉。她不抬頭，慢悠悠地抿她的茶。陶里亦是一絲笑意也無，神色寡淡地翻著手邊的書。趙夫人見我們進來了，便溫聲道：“都坐罷?！?br/>
我假裝沒注意到冷表姐，等坐下來，方驚訝道：“呀，冷監(jiān)丞怎會在這里？”
冷蓉微妙地?fù)P了揚唇角，轉(zhuǎn)瞬又微笑著看了一眼趙偱，道：“沒有同她提過么？”
趙偱坐下來方要開口，老夫人已不慌不忙道：“說起來連永也得稱上一聲表姐罷?！?br/>
我意味不明地應(yīng)了一聲，笑了笑道：“冷監(jiān)丞與趙府還有這一重淵源，那可真是緣分。”
席間寒暄了一陣，頗有些尷尬。孫正林忽道：“哎呀，你們只顧著說話，這何時才能吃上兩位壽星的壽面吶？”
老夫人忙吩咐人布席，我空空的胃也總算有東西進去攪拌了。趙偱坐在我對面，陶里在我右邊，連翹在我左手邊，我只顧悶頭吃東西，趙偱則敷衍著少許吃了一些。
臨吃壽面前，忽有小廝送了食盒進來。冷蓉接過食盒，里頭分開擺了一些點心，她淺笑道：“想來姑母也許久沒有嘗過慶城的點心了，早上便做了些帶過來?！?br/>
趙夫人淡笑笑，接過她遞過去的小餐碟。說實話點心很精致，倒有些像江南那邊的式樣。我方淡淡瞥了一眼，她已分了一碟子遞過來。幾塊點心擱在白瓷碟上，很是貌美。我道了聲“冷監(jiān)丞客氣了”便將餐碟擱在一旁。
她又遞了一個碟子給孫正林，孫正林拿起點心就不客氣地吃了一口，由衷贊嘆一聲好吃，隨后他的碟子里就被風(fēng)卷殘云了。
冷蓉看著我擱在一旁的碟子，笑了笑道：“怎么不吃呢？”
我抿抿唇，拿了一塊點心往嘴里塞。咬第一口沒事，咬到餡兒的時候我的舌頭就徹底傻了。好吃你妹??！這餡兒里面得摻了多少辣椒末?。?br/>
我看著咬了兩口的點心，再看一眼正在慢慢品嘗的趙夫人，咬咬牙又啃了一口。
小兒女的整人把戲啊，真是太討厭了。這冷表姐看著好像挺聰明，怎么老用這種低級別的整人手段呢？更愚蠢的是我每次都中招！表示不能原諒我自己。
冷蓉看著我詭異的臉色問道：“不好吃么？”
我扯了個笑，好不容易將這只點心吞下去了，回道：“挺好的，挺好的?！?br/>
冷蓉淺笑笑，看著我碟子里另一只點心道：“那是慶城最有名的紅蓮酥，不嘗嘗倒可惜了?！?br/>
我猛喝了幾口茶，旁邊的連翹笑著回過去：“我姐姐最膩的就是甜點心，紅蓮酥雖好，卻也不見得人人都愛吃。冷監(jiān)丞這一番好意我姐姐定是心領(lǐng)了，至于這點心，就留給姐夫吃罷?！?br/>
于是我就看著趙偱一言不發(fā)地站起來，探過身，端過我面前的白瓷碟，面不改色不急不忙地，將余下的點心一塊一塊地吃掉了。
氣氛一陣沉悶，冷蓉的臉色有些微變。我聽見右手邊的陶里輕咳了一聲，同趙夫人道：“小叔似乎有些不適，那還是早些上壽面罷?！?br/>
她輕輕巧巧解了局，連翹碰了碰我胳膊肘，示意我遞一杯茶過去。他今天嗓子完全是啞的，這下又吃了這么多辣椒粉……太可憐了。不過純屬活該，我表示不同情。
等吃完壽面，該散的也都散了，送孫正林走的時候，他搖搖頭道：“你太倒霉了，碰上的這都是什么事。我送連翹回去，你今天一定要留在趙府，好好把握機會，順便敲詐個大壽禮什么的，懂沒？”
連翹跟著他走了，我便一個人默默地往回走。這天氣真冷啊，將人凍得一絲睡意都沒有。我剛要往臥房走，便看得冷蓉出現(xiàn)在拐角的走廊里，我立時定住，她不打算走了嗎？
昏昧燈光下她的笑容特別欠抽：“姑母說，女學(xué)住著也不方便，便讓我搬了過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