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謙一向喜歡夜晚,不為其他,只是因為夜色之中,世間一切都褪去了白晝里的喧囂,變得沉寂了許多。他站在白色的露天陽臺上,望著天邊的圓月,若有所思。
夜色之中,一個修長的身影緩緩走來,站在了葉謙身邊。
葉謙沒有轉(zhuǎn)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你回來了?!闭Z氣波瀾不驚。
“是的?!蹦莻€人回答。
葉謙這才轉(zhuǎn)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人。他似乎還是八年前的樣子,眉清目秀,清俊雅致。只是站在那里,便流露一種溫和沉默的感覺。
只要是生活在魔界的人都會知道,葉謙長老平生最疼愛看重的一個人便是他親手帶到大的君諾塵。當(dāng)然,君諾塵也并沒有辜負(fù)葉謙對他的期望,他精通上百種法術(shù),擁有一身的好功夫,再加上平易近人的個性,地位自然是舉足輕重,大家都尊稱他為“殿下”。
而如今,在外漂泊了近十年的他,終于還是決心回到自己原本的土地。
“還記得多年前,你決心要走,向我道別之時,也是這樣的一個夜晚。”葉謙不覺有些感慨,原來已經(jīng)過了這么多的歲月了。
君諾塵微微抿了抿嘴,溫聲說:“我離開這么多年,日夜讓長老牽掛,實在是我的過錯。”
“在外這么久,法術(shù)可有擱下?”葉謙問。
君諾塵搖了搖頭:“怎會,我即便身處異地,也不曾忘記長老對我的教誨?!彼谕獠畈欢嗍?,幾千個日夜里,他沒有一刻放下過練習(xí)法術(shù)??v然,他的功夫已算是六界中難有敵手,但他依舊從不懈怠。他已走過了無數(shù)的歲月,但面容依然停留在十八九歲年少英俊的模樣。時光,沒有奪走他的一絲年華。只有功力足夠深厚的人才有能力與時間抗衡。
葉謙欣慰地笑了笑:“想來也是。你自小便堅韌刻苦,不曾讓我失望。”
他說著,像是想到了什么,臉色一變:“如今,你想通了嗎?”他還記得當(dāng)年,君諾塵與安天闊交好,后來安天闊因反叛而被處死,君諾塵幾夜沒有合眼,只是一個人坐在窗前,任誰勸也不肯休息。再后來,他便決定離開魔界,想去別的地方散散心。
葉謙始終記得告別那晚,他告訴君諾塵:“戒律難違,安天闊所落得下場是他自食惡果,你不必自責(zé)?!?br/>
“不,長老。”君諾塵搖頭,“您曾告訴我,人生在世,成為能者固然重要。但懂得用自己的力量去救贖他人,才是真正的可貴之處。但我卻沒能做到這點。我與天闊雖是朋友,卻還是沒將他引入正道?!?br/>
葉謙輕嘆一聲:“我雖曾告訴過你這點,但也并非人人都可以被救贖,都能迷途知返,即便是佛也難做到眾生皆度。”
君諾塵聽著葉謙的話,沒有再多言。只是目光之中的悵惘依舊難以褪去。
“算了,你執(zhí)意要走,我難留你。你還年輕,志在四方,多出去走走,也是無妨。只是希望你不要忘了本心,忘了歸途?!比~謙沉聲說。
“我明白。魔界是我長大的地方。葉長老您對我有養(yǎng)育之恩。這些,我都不敢忘,我向您承諾,等我平靜下來,就一定會回來?!碑?dāng)時的君諾塵這樣承諾。
而眨眼之間,這個俊朗沉穩(wěn)的少年終于歸來。這一走,竟是幾千個日夜。
“你將過往已放下了嗎?”葉謙問。
君諾塵點了點頭,回答:“是的。這幾年我四處游走,見了不少世間的離合聚散。世事無常,況且早有許多已注定了的事難以更改?!彼谡f這些話的時候再沒有了當(dāng)年的憂傷之感,但卻帶了些許滄桑。
葉謙看著他,笑了笑說:“很多事情也并非完全走到了絕地。這幾年,我看中了一個孩子,日夜帶在身邊教授他法術(shù)?!?br/>
君諾塵驚訝地變了彎唇,開口:“很少有人能夠入長老的法眼,想必那人一定天性異稟,不知這個孩子是誰?”
“他叫安冷耀?!?br/>
“安冷耀?”君諾塵重復(fù)了一遍,眼里滿意是詫異,“是那個人的孩子?怎么會,當(dāng)年不是……”他曾與安天闊交好,自然知道他有一個養(yǎng)子名為安冷耀。安天闊雖心狠手辣,對這個收養(yǎng)的孩子卻是捧在手心里疼著。當(dāng)年,越軒下令斬殺安天闊還命人封了他的家,君諾塵一直以為那個孩子也一并被牽連其中,難逃一死。
葉謙嘆了一口氣,望著面前的夜空,悠悠說:“當(dāng)年到了最后,越軒終究還是不忍心將一個孩童也牽連其中,他終于還是保住了安天闊的后代。只是這事被越軒壓了下來,當(dāng)時知道的人便不多,現(xiàn)在就只有我與魔后對過往知曉?!?br/>
君諾塵沉默了一陣。良久,他問:“長老,那個孩子,他怎么樣?”
葉謙轉(zhuǎn)身看著他,回答:“小耀倒有幾分你的樣子,學(xué)習(xí)法術(shù)非常認(rèn)真刻苦。他本就異于常人,而今雖年僅十三四歲,但已是魔界少有的高手了。我知你對安天闊始終帶著內(nèi)疚,認(rèn)為當(dāng)年沒有能力拉他一把。但如今,我也算是栽培了他的孩子,也算是為你減去些愧疚吧?!?br/>
“長老?!本Z塵的眼里滿是感動,“謝謝您為我做的一切。”說著,他深深對葉謙鞠了一躬。他一走就是近十年的歲月,當(dāng)初他毅然絕然離開這里,可葉謙并沒有責(zé)備他,反而為他把一些事做得面面俱到。
“何需如此?”葉謙扶起他,“無論安冷耀的身份與否,單憑他的努力刻苦,我也決不會虧待他。這孩子因為在外人眼中身份不明,在這里難免受欺凌,但他卻堅強隱忍,從不抱怨什么。只有經(jīng)得起詆毀的人,才有可能走向高處,這也是為什么我看中他的原因。”
“還是長老您有遠(yuǎn)見,相信安冷耀是不會讓您失望的。真的希望安天闊的悲劇不要在這里延續(xù)下來?!本Z塵輕聲說。
“不會的?!比~廉堅定地說。
正在此時,一個魔兵面色慌亂,步伐匆匆地趕了過來。
“長老,剛剛在神魔兩界的交匯之處,林楚莫少主與神界的人發(fā)生了爭執(zhí)。”魔兵一邊努力讓自己的氣息平靜下來,一邊說著。
“什么?”葉謙一驚,“那里有結(jié)界作為阻擋,怎么會兩界的人相遇發(fā)生沖突?”
“聽說是一個神界女孩誤入魔界,打擾了少主的談話所以才發(fā)生了爭執(zhí)?!?br/>
葉廉皺了皺眉頭,這幾年來,難得兩界的人相安無事。多年前的戰(zhàn)爭所帶來的動亂不安還歷歷在目,難道安穩(wěn)的日子又要沒有了嗎?
君諾塵見葉謙眉頭緊鎖,當(dāng)下便溫聲安撫:“長老,您先不要急,先問清情況?!?br/>
他隨后問魔兵:“可有人員傷亡?”
“聽人說少主出手傷了神界的人,但似乎并未傷及性命。”
君諾塵點了點頭,對葉謙說:“想來這場斗爭并未牽扯到性命,不過是一場小小的風(fēng)波,長老不必太過憂心。我在外聽聞神界現(xiàn)在掌事的是一位少年王者靈夜,他并非好事之人,應(yīng)該不會為了此事大做文章,那樣他自己也不會得到什么益處?!?br/>
葉謙見此事并沒他想得那般嚴(yán)重,也不禁放下心來,但這事還是少發(fā)生為妙。
“結(jié)界可有被重新封好?”葉謙問。
“已經(jīng)封好了。”魔兵回答。
“那里是魔界的重要之地,平日里要多派人看守,這種事不可再發(fā)生第二次。還有林楚莫那群人難道不知魔界的規(guī)矩?那里怎能隨意進(jìn)入!”葉謙面色沉下幾分,話語里夾雜著幾絲怒氣。他早知林楚莫那唯我獨尊的性子,仗著音千落的寵信,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好在此事鬧的不大,否則若真問起罪來,他自然難逃一劫。
魔兵見葉謙已然發(fā)怒,不敢再多說什么。
君諾塵見葉謙動怒,柔聲勸道:“現(xiàn)在沒有釀成大禍。發(fā)生這樣的事,也確實難料。您不必對他生氣,想必闖禍的人,也已經(jīng)知道錯了?!?br/>
“他若能知錯,便好了?!比~謙冷聲說,“這幾年你不在魔界,有許多你不知的人和事。越軒在與鬼王慕容復(fù)戰(zhàn)斗中去世,越冥正式繼位后,整個魔界都改朝換代了,有不少新人上位。林家勢力龐大,林云葉戰(zhàn)功顯赫,他逝世之后,魔后念他是一代忠臣,也可憐他的兒子林楚莫,便把林楚莫帶在身邊,還封了他‘少主’。但可惜這人武功不差,性情卻是張揚狂傲?!?br/>
“這樣的人想來成不了大器。”君諾塵說著,臉色一變,“但若走上歪路,也免不了帶來一場災(zāi)禍。”他也算是閱人無數(shù),什么樣的人會做怎樣的事,他再清楚不過了。
“這正是我最擔(dān)心的?!比~謙悠悠一聲嘆息。
近些年來,隨著越冥漸漸長大,也算正式管理起了魔界的事。音千落在很多時候也不再過多的去處理一些事務(wù)。她畢竟不能像越冥小時候那樣幫他,他總要憑借自己的能力去收服子民。越冥也確實沒有辜負(fù)眾望,這幾年來,他將魔界的大小事務(wù)都處理得很好。葉謙把一切看在眼里,也漸漸覺得越軒骨子里的王者之風(fēng),卻是傳承到了眼前這個少年身上。而且,越冥并不似越軒那樣的心狠手辣,他多數(shù)情況下不會動怒,懲罰他人,他用自己的辦法也可以讓手下的人聽從于他。
但隨著林楚莫也慢慢長大,有了一定的地位后,葉謙發(fā)現(xiàn)這人竟也成了一個隱患。因為在如今的魔界,只有林楚莫的身世背景還夠強大。林家本就是貴族門派,林云葉在世時,就有自己的軍權(quán),他手下的人都忠心不二。他去世之后,軍權(quán)自然落到了林楚莫手中,但他平日里只計較眼前的利益,根本沒有心思集中在如何為魔界出力上,而且論城府,他雖個性狂傲,但到底藏不住心事,并非懂得沉穩(wěn)進(jìn)退之人??墒?,葉謙卻擔(dān)憂,終有一天,林楚莫會不甘于現(xiàn)在的位子,想爬得更高。那時,他又會如何?
君諾塵的一句話,讓他的心再平靜不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