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州伯只以為自己擺出老國公的樣子來,宋錦繡必然對自己心悅誠服甚至當(dāng)作長輩言聽計(jì)從,哪里料到竟然被告老了!聽說虛青凌那貨恰好遞了個奏折……楚州伯這算是找到根源啦。宋錦繡一個女流能知道什么?還不是誰聲音大,就聽誰的?
楚州伯從此深恨虛青凌。
宋錦繡的決策,在朝堂上下一片反對的時候,意外地遇到了陳揚(yáng)這個不按照常理來的官員,最后竟然大勝。這其中雖說有幾分運(yùn)氣,可是論結(jié)果,卻使得宋太后在朝堂的威望,一時激增。
陳揚(yáng)既然封了爵位,陳揚(yáng)手下,亦受到輕重不等的獎賞。新上任的中山伯與梁州伯府交好。這一批親宋太后的勢力,逐漸在與文臣貴族中反對派的權(quán)利斗爭里,占了上風(fēng)。
宋錦繡抱著孩子聽政。幾乎不發(fā)表什么意見。只有在處理重刑犯,卻一定得親自聽人念了關(guān)于罪名的折子,那些死刑勾決,更是慎而又慎。
朝堂諸公中,私下里有人議論,宋太后行事,頗有些“無為而治”的古風(fēng)。
如此,三年。
…………
宮中新春設(shè)宴,開宴宴請滿朝文武。
此時,距離二公主人頭落地的宴會,已過三年??墒墙拥綄m中傳話的百官,有不少依然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只怕遇到了另一次“鴻門宴”。
結(jié)果,當(dāng)然無事。
宋太后心情甚好,不僅從外面叫了一出新戲,帶頭連番打賞。更在整個宴會過程中,被幾個年輕官員刻意討好的吉祥話兒逗得咯咯直笑。
宋錦繡年紀(jì)本來就輕。平日里端著的時候也就罷了,這樣私下放松的場合,一笑起來,花枝亂顫,大家才發(fā)覺,這原來,竟然,是個美女。低頭不敢直接看以示恭敬的一幫人里,不少都在心中生出了幾分異樣。
一群說好話的人里,有兩個尤為顯眼。
一個是當(dāng)年和宋錦繡一起參選的越姑娘的夫婿楊翰林。在某人稱贊“宋太后真是好像一株蓮花”的時候,站起身來大怒駁斥道:
“乃們這些個眼神不好的。宋太后,長的不像蓮花。那是蓮花,長得像宋太后呀!”
此話一出,驚詫了多少自稱有文化的人——原來,馬屁話竟然可以這么說!
另一個比較顯眼的,就是刑部最近風(fēng)頭很勁的賀蘭達(dá)了。
賀蘭達(dá)長相雖然不算壯碩,可也是少年俊俏。尤其他那說話的聲音……
賀蘭達(dá)因?yàn)樯碓谛滩浚c宋太后打得交到也不算少。他這人本來長于觀察。此時宋錦繡的一顰一笑,他都能看出來這是什么意味。說話雖然沒有楊翰林那樣夸張,可是再妥貼不過了。宋錦繡與他交談,神情分明放松得多。有時候宋錦繡只說了半句話,此人都能心領(lǐng)神會。
有老成持重的,心里“咯噔”一跳。這樣善于揣摩心思的人物,難道是我朝的下一個佞臣?
…………
南滄海也看到了這一幕,表情卻未見波瀾。
時至今日,他覺得自己竟有些分不清,對宋錦繡,懷抱著的是何等心思了。
想起前日自家母親閑談,不意說出當(dāng)年宋家進(jìn)京并非為了選秀。不過是時間趕巧了。甚至,兩家還曾經(jīng)默契想定下婚約……
南滄海在那個時刻,才好似明白了什么。
葉家叛亂才平定之時,以南滄海當(dāng)日的影響力,如果愿意,未必不能更進(jìn)一步。聯(lián)絡(luò)盟友,逼迫那孤兒寡婦,爭取在朝堂更大的權(quán)勢——同樣是名臣,蕭何不過是個皇家的從屬,霍光卻可以廢立君王!
誰不想手掌天下權(quán)?!
十個人在這樣的位置上,九個人都會這樣選擇。何況,就算是以兩家的姻親關(guān)系,這也不算是對宋錦繡不好。太后么,在深宮里呆著就是了。得到權(quán)力有什么用呢?
南滄海手中,有兵有人有盟友。然而,就在他距離這等潑天權(quán)勢只有一步的時候,他竟然自己放棄了。默默地退在背后,成了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太后外戚”。反倒把宋錦繡用力推在了垂簾聽政的位置上。這其中縱然有張津不希望外戚過于龐大而做出的努力,也當(dāng)然,有南滄海自己的退讓。
為什么呢?
當(dāng)日想來,覺得大約是多年讀書不敢忘“忠義”。何況人臣之極,不見得都能善終。
如今看來,“半緣修道半緣君”。
…………
南滄海苦笑一聲。這種心思,如果能在初見的時候覺察,早當(dāng)結(jié)了鴛盟,成了同心侶。何必此時,這般為難。
這樣的想法,說來,竟是有幾分齷矬的。男已婚,女已嫁。從禮法上講,這是在勾搭別人的妻子。南滄海他自己既然不希望被戴了綠帽子,那么以己度人,就不當(dāng)去做這樣荒謬的事情。
然而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日日夜夜,時時刻刻,飲食臥寢,起居處處念著另一人。求,不得!
這等煎熬,也罷。當(dāng)是前生有緣,今世才添了這劫數(shù)……
南滄海低頭一嘆。這心思,他不僅不敢令宋錦繡知道,甚至身邊諸人,也絕不敢吐露半分。宋錦繡身份不同尋常,說給心腹,這是褻瀆了她。說給家人……兩人本是表兄妹啊。
家中高堂在,又哪里能夠容忍他二人有這般不容于俗世的私情?
南滄海自幼善文才,后來得上賞識,入軍中,掌機(jī)密。京城里多少嫉恨梁州伯的人,可也不得不稱贊他一句“見事極清”。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竟然還有這樣的時候。一個違背了社會倫理,違背了家中長輩意愿,甚至違背了自己接受的教育和多少年來處事道德的事情……他竟然日夜盼望??v然時刻被良心譴責(zé),卻也甘之如飴。
簡直,像是魔瘋了。
…………
南滄海自嘲一笑。
自從兼任禁中的中郎將,他竟然幾乎不回家去睡覺了。日夜待在宮里。從前他還可以安慰自己說,這是接近太后——于家族升遷有益。如今看來,不過,是為了接近她而已。
于千萬人中,有那么一個身影。令我憂,令我喜,令我日夜思念。所有的喜悅,是在辰時睜開眼睛時,想到今日會見到她那美好的一天。所有的黯然,是伊人雖好,于我無緣!
就這樣好了。南滄海想。錦繡……什么也不知道,這樣就好。她會是一生榮耀光輝令萬人敬仰的太后。我陪她護(hù)著這江山,等待某日,傳遞給他的兒子——她給另一個男人生的兒子手中。
也許,后世,南滄海,也會成為“周公”那樣的人物?
他“哧”的笑了出聲。
或者,他已經(jīng)魔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