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蘇玉起了個大早，在丫鬟的伺候下洗漱完畢，準備梳妝時，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猶豫了一會還是說道，“丹心，今日你和我一起，出趟府，不帶別人，怎么樣？”

    丹心，是蘇玉身邊的大丫頭。明微讓她在蘇玉五歲時就跟著伺候，說是跟著伺候，其實是跟著養(yǎng)著——蘇玉學禮儀規(guī)矩的時候她也學規(guī)矩，蘇玉學舞蹈時她學梳妝打扮，可以說是跟著蘇玉一步步走過來的，兩人比起主仆，更像姐妹。

    經(jīng)過多年的學習，蘇玉作舞手到擒來，而丹心則在梳妝上面很有一套。

    聽到小姐要獨自出府，還只帶自己一個人，丹心一下子就慌了，尖叫出來，“小姐！小姐你怎么能獨自出府呢？老爺夫人知道嗎？”

    “噓——！”蘇玉連忙示意丹心別這么大聲，“外面的世界，那種有血有肉的世界，難道丹心不想去看看嗎？”

    見丹心還在猶豫，蘇玉假裝生氣，“這件事情我可是只告訴了丹心你一個人，原本想和你一起出去玩，結(jié)果你這么不領(lǐng)情？”

    丹心猶豫再三，才皺眉道，“我的好小姐，一起去，一起去行了吧，真是的，你給我起的這個名字還真對，丹心，我就是生來替你擔心的?！?br/>
    見丹心答應(yīng)自己，蘇玉開心極了，把頭發(fā)隨便挽成一個發(fā)髻，就準備出門，結(jié)果人還沒跨出第一步呢，就被丹心一把拉了回來，

    “小姐，你不會就打算這樣出門吧？一個女孩子，身邊沒有護衛(wèi)，就這么大搖大擺走在街上，你是在告訴壞人‘我很好欺負快來搶劫’么？”

    丹心翻著白眼把躁動的蘇玉按回桌前，將丑的不行的發(fā)髻打散，細致地挽了一個男子的發(fā)髻，并從蘇玉的梳妝盒里挑了一支雕著竹子的白玉簪子，簪在了發(fā)髻上。

    “這樣，怎么看也是個小少爺?shù)臉幼?，總比女孩子的身份強?！钡ば臐M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又去找了件男子衣衫給蘇玉套上，帶好碎銀子，一切準備就緒后，二人這才出府。

    蘇玉和丹心悄悄溜出了府，走了一會，便來到了大道上。街上人來人往，新奇玩意也多。

    兩人自小便被養(yǎng)在深閨里頭，沒見過幾次外頭的熱鬧繁華，一出來就被街上的景象迷住了：

    賣兔子燈的小哥、騰騰水汽中屏息抽開蒸屜的大叔，還有蹲在路邊扯糖人的老者，蘇玉摸了摸袖中的荷包，那里沉甸甸地——

    “幸好出門前特意多帶了幾顆碎銀子，不然還真不知道能不能好好體味下街道上的人情味兒~”

    吃了兩個大包子，填飽肚子后，蘇玉就帶著丹心往其他攤位上走，四處轉(zhuǎn)轉(zhuǎn)玩玩，“丹心，你有沒有想去的攤位啊？”

    丹心歪了歪腦袋，仔細想了想，“小...公子，要不去賣糖人那里看看，你看那老爺爺扯得多賣力??！”

    “行，聽你的！”蘇玉攜著丹心朝老人的小攤走去。

    說是小攤，其實只有一個五六十歲的老人和一個小桶，那桶是真的小，蘇玉估摸著就這一桶糖可能扯不了多少糖人出來。

    老人蹲在路邊，路上人來人往，卻少有人去買他的糖人?？从腥送I兔子燈的攤位走去，為了吸引客人，老人特意扯了一個兔子形狀的糖人，倒也吸引了一些人，在他的小攤旁湊了一個圈。

    看老人的攤位前一下聚集了不少人，蘇玉笑了笑，拉著丹心的手也往里擠去。

    路過的人并沒有因為老爺爺扯了個糖兔子就停下買一個，反而還起哄道，“老頭，這兔子扯得不錯，干脆將十二生肖都扯出來，讓大伙瞧個痛快吧！”

    老人臉漲得通紅，本來糖就不多，這些人沒有要買的意思，反而還要求自己再無償?shù)爻短侨?，雖然這樣做確實能聚攏人氣，可誰知道這人氣能不能給自己換錢呢？

    想到這里，老人猶豫不決，半天也不愿意繼續(xù)動作。蘇玉站在人群里，十分猶豫，她真的很想為老人家評理，這些人簡直太不講道理了。

    見老人不愿意再扯，圍觀的人也覺得無趣，哄散開來，還有一個人在臨走前，朝老人的糖桶踢了一腳，幸好老人發(fā)現(xiàn)得及時，用身體抱住了桶，糖才沒有灑完。

    只是這樣一來，老人就結(jié)實地挨了那人一腳，糖也灑在了身上，衣服上弄臟了一大塊。

    人群散去，只有蘇玉和丹心兩人留下了。

    老人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來，用帶灰的手拍了拍胸前，一臉茫然的樣子，就那樣跪坐在地上，灰白的胡須上既沾了糖，也沾了塵，令人看了心痛不已。

    蘇玉猶豫再三，看了丹心一眼，兩人還是將糖桶收了，合力將老人扶起來，帶去了一個陰涼處坐下歇息。剛剛坐定，老人便向蘇玉她們道謝，肚子卻叫了起來。

    蘇玉了然，示意丹心再去買幾個包子過來，讓老人家填填肚子，丹心得了令，便小跑著去了。

    老人的眼睛已經(jīng)看不到神采，乃至看不到光亮，老人也不愿與人多說話，道過謝后便閉言不語。蘇玉只好負責找話題聊天，緩解緊張的氣氛。

    “老爺爺，您剛剛的糖人做得很好，我想買幾個帶回家吃，可以幫我做幾個嗎？”

    老人瞥了蘇玉一眼，冷哼一聲，“剛剛老漢出糗小公子也是看到了的，若是真想買糖人，為何方才不開口，現(xiàn)在才說要買，不就是可憐老漢嗎？”

    停頓了一下，老人艱澀地說，“即使再苦再窮，老漢也不要你的嗟來之食！”

    老人靠著門坐下，雖然很想瀟灑地對丹心遞過來的包子說不要，但是胃部傳來的灼痛感卻在提醒他趕緊接受——

    最后老人還是冷哼一聲，接過了丹心手上的食物。啃了半天，小聲地道了謝，方才“嗟來之食”的言論再也不提。

    見老人吃的起勁，蘇玉也沒有打擾，便告辭準備離開了。

    沒想到老人卻開口道，“小公子等等！”

    蘇玉立即停住，問，“老伯，何事？”

    老人猶豫了片刻，“你這包子我不能白吃，等我吃完，我立刻給你做幾個糖人出來。”

    蘇玉愣了一下，沒想到老伯竟是在想這個，忙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老伯您不必在意?！?br/>
    這話才說完，老伯就不樂意了，放下包子，“小公子你這話就不對了，老漢我不能憑白吃人糧食，若吃了，自然也要有相應(yīng)的回報，否則良心會受到譴責的?！?br/>
    蘇玉想了想，便和老人并排坐了，“行，老伯，那等你吃完給我扯幾個糖人，往大了扯，好嗎？”

    老人咧開嘴笑笑，又狼吞虎咽起來，等咽下最后一口，才長舒一口氣，

    “小公子這樣才對嘛，看你家里應(yīng)該也比較寬裕，所以覺得施舍給他人一些吃食不算些什么，可實際上這人哪，最不喜歡的就是被施舍，你得讓他們覺得自己是被需要的，吃食是自己做工所得才好，小公子以后若能做官，可要記住了，只有如此才能真正得了人心?！?br/>
    說完，老者便扶正糖桶，開始給蘇玉她們做糖人。

    蘇玉仔細想了想，又將老伯的話重復了一遍，愈發(fā)覺得有道理，又見老伯是個雖頭發(fā)灰白，眼里卻有光，便問道，“老伯說的有理，可您是如何知道這些的？”

    老人眼神微閃，卻巧妙地掩飾過去，“還不是平時鄰里之間磨合出來的道理，都是人生經(jīng)驗，小公子記住就是。”

    蘇玉點頭，又問，“聽您口音倒不像是我云秦國人，竟不知老伯從何處來？”

    老人一邊扯著糖人說道，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說，“我不是你們云秦國人，原是夢桑國人，住在云秦和夢桑的邊界：夢澤城?！?br/>
    頓了頓，老伯把扯好的糖人遞給丹心，又坐回去繼續(xù)扯著，“小公子年紀小，估計是不知道的，云秦和夢桑最近在夢澤有些摩擦，打了仗，其中一次就在老漢的家鄉(xiāng)。一場仗啊，打得老漢是家破人亡啊...”

    蘇玉楞了，卻是沒想到老伯的背后竟有這樣一段故事，懵懂地問道，“戰(zhàn)爭這樣殘酷么？若是四國統(tǒng)一，是不是就天下太平了呢？”

    老伯給蘇玉遞來第二根糖人，道，“是啊，誰不想天下太平？老漢我一介庶民，還不是這樣希望，可是天下太平談何容易。小公子你說若四國統(tǒng)一則天下太平，老漢可不敢茍同?！?br/>
    “為何？”

    老漢搓了搓手，開始收拾自己的小攤，“老漢就問小公子一個問題，公子若能答得上來，那就證明公子是對的?！?br/>
    蘇玉點頭接受。

    “小公子，除了戰(zhàn)爭，除了打仗，還有什么方法讓四國統(tǒng)一？”

    蘇玉聽完就愣了，她從沒想過這些，在她看來，只要云秦、夢桑、南月、蒼羽四國統(tǒng)一，天下就太平了。

    可是，如何統(tǒng)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