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法工作的進行并不如秦萌萌想象得那么順利。

    或者說，比起秦萌萌他們一群人做到了在短短兩年時間內(nèi)加速了人類與妖怪之間在現(xiàn)實中的融合,這一場關(guān)于人類與妖怪法律方面的立法工作進度顯得尤為緩慢。

    可能是之前這兩年緩和的氣氛讓秦萌萌忘記了人與妖之間那些積累了許久的恩恩怨怨,導(dǎo)致秦萌萌對接下來艱難的雙方談判做準(zhǔn)備——

    那些溫馴的小妖怪,如同兔子精、狗妖、牛妖會因為人類吃兔肉、狗肉、牛肉而不滿，而人類，也不會因為這兩年妖怪們和他們一起合作給他們帶來了利益,就忘了前些年，他們隨便一爪子就毀了他們的家園,一個不開心就把整個村子給屠殺殆盡的事情。

    原本一切都仿佛被大家給忘記了，給放下了,可當(dāng)他們真真切切地看到罪魁禍?zhǔn)拙妥谶@張桌子自己的對面,商量著同一件事情,牽扯到自己利益的時候，那些不愉快又再一次涌上了心頭。

    春節(jié)期間在清縣縣衙舉辦的第一場討論會,談了剛十分鐘,就因為人與妖之間的互毆而被迫中斷。

    根據(jù)清縣這地方的慣例，新年是要從除夕開始,一直算到正月十五的。

    許是因為這兩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商業(yè)貿(mào)易發(fā)展,清縣百姓的日子變得好過了不少，在溫飽問題解決之后，他們更是變著花樣地充實著自己的精神生活。

    從大年初一到初三的走親訪友，到初四開始的各種慶典，煙火節(jié)、燈籠節(jié)、美食節(jié)、智力競賽、比武較量，各種活動每日不重復(fù)地輪換著。

    秦萌萌帶著這群負(fù)責(zé)制定法律的代表們逛了好幾天的集市，看相互之間融合得差不多了，于是又帶著他們找了個酒樓訂了間包廂，一開窗就能開到秀麗風(fēng)光的大包廂，人類代表與妖怪代表吃著精致的點心，開始了第二次討論。

    二十分鐘后一伙人不歡而散。

    就這樣，經(jīng)過了各種方式的融合、吵架、打架、打不過找除妖小分隊，秦萌萌期待許久的可以用來作為處理人妖糾紛的法律法規(guī)終于像擠牙膏似的，一點一點成了形。

    一年，

    兩年，

    三年。

    從最開始的《人妖貿(mào)易保護條約》，逐漸深入到《人妖故意傷害及殺害對方應(yīng)負(fù)的法律責(zé)任》，再慢慢的，那些條例可以整合成一部《刑法》法條，一部簡單的《合同法》，甚至漸漸地，因為人與妖之間的日益增多，甚至連《婚姻法》多開始慢慢成型。

    而秦萌萌，作為清縣的知縣，同樣也是妖界承認(rèn)的能夠處理人妖之間沖突的裁判員，則每日每夜捧著這些法條，寫了一本又一本的法條解讀心得，寫了自己對這些還不是很成熟的法律規(guī)定未來方向的期許，描繪了若是這些法條能夠普及，那么這個合并了的世界究竟會是什么模樣。

    等到秦萌萌上任的第六年，清縣，作為人與妖共同生活的縣，已經(jīng)被治理得很好了。

    秦萌萌開始一邊斟酌著與那些和她一樣被派到這種特殊縣城的官員保持聯(lián)系，不動聲色地透露著妖怪的存在，以及她自己針對妖怪在這些年所做的方法，另一邊她則開始等待。

    等待著某一天，這個世界有妖怪這件事被爆出來。

    不錯，就是被爆出來。

    秦萌萌不認(rèn)為這個世界出現(xiàn)了妖怪這件事能夠被一直瞞下去。

    能夠在朝廷上占有一席之地的官員，哪個的腦袋不是比她聰明？

    即使這些人不像她一般穿越了許多的世界有著一個大大的腦洞，但他們的邏輯推理能力，以及對事物的分析能力，卻絕對是比秦萌萌這個科舉成績都只能排中游的“鬼造人”要強不知道多少倍。

    而如今，距離秦萌萌推測出來的兩個世界合并的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六年半了。

    也差不多該到了揭秘的時刻了。

    秦萌萌合上自己的又一份統(tǒng)計出來的對于人妖之間和平共處可能性的最新統(tǒng)計報告，沉下心思，她身后的書架上，滿是這么多年來她在處理關(guān)于人妖、妖妖、兩個世界人類之間沖突案件的記錄和經(jīng)驗總結(jié)。

    一切都準(zhǔn)備好了，

    只等一切被曝在太陽下。

    然而秦萌萌怎么也沒想到，這個暴露妖怪存在的時機會那么的突然……

    ……

    ……

    事情發(fā)生的那天，正值清縣的素齋期，也被叫做禁獵期。

    顧名思義，在這段時間內(nèi)，清縣的百姓們都不能上山打獵，要吃素，不殺生。秦萌萌把這個時間定在了每年的春天和冬天，分別是一個月的時間。

    秦萌萌定下了這個日子，名義上是為了清縣的發(fā)展和生態(tài)保護，但實際上，這是秦萌萌當(dāng)初拿來誘惑那些藏在深山不愿意出來的妖怪們，讓他們到清縣來，和人類坐在一起商討制定法律問題的條件。

    而如今，禁獵期已經(jīng)在清縣實行四年了。

    這一天，正是冬日里的禁獵期，清縣被一陣陣的寒風(fēng)刮著，刮得人臉都疼，天空中哪怕有太陽，也并不會讓人覺得溫暖。

    秦萌萌正帶領(lǐng)著三四個衙役，一行幾人剛從周邊的村子里回來，進了城。

    雖然到了萬物沉寂的冬天，農(nóng)民們已經(jīng)不耕作，商人們也回家窩在被子里了，但作為清縣唯一的將行政、立法、司法結(jié)合在一起的機構(gòu)，清縣縣衙，以及縣衙里的人與妖們依舊在忙碌著。

    青浮等小妖怪們正帶著秦萌萌挑選好的禮物，前往那些與清縣定下了友好條約的妖族部落，代表清縣的百姓們向他們傳達來年也希望能夠友好合作的心愿。

    已經(jīng)把這些年積累的案件全部破了的三分道長領(lǐng)導(dǎo)的“捉妖小分隊”，則被秦萌萌派去幫助那個距離清縣有兩座山的另一個和清縣一樣體質(zhì)特殊的縣城，幫助那里的知縣捉拿犯了案的妖怪。

    而秦萌萌，則帶著剩下的衙役們出了縣衙，上街體察民情，并探望那些因為種種原因失去了父母的孤兒，或者失去了兒女的孤寡老人。

    雖然這兩年清縣富裕了不少，秦萌萌也特地?fù)芰丝铐棇ｉT用于解決孤寡老人和小孩生活難的問題，但她總是害怕自己做得還不夠，怕這些錢沒有被真真切切地用到這群人身上，怕這些錢還不夠。

    所以每年到了這最空閑的日子，她總習(xí)慣于把自己管轄的這塊地方走個遍，去看看這一年來自己治理的這片土地有沒有什么喜人的變化，去親自問問那些曾經(jīng)在她治理的這片土地上生活得最痛苦這些人，然后在內(nèi)心告訴她自己，她能夠做的，還有很多。

    清縣是個說大絕對不大，但說小也并沒有很小的地方。

    雖然縣城很小，但周圍屬于清縣管轄的村落卻很多。

    秦萌萌在之前幾天每天白天就帶著衙役們到各個村落走訪，終于在這一天結(jié)束了村落的考察，回到了縣城。

    這天秦萌萌給自己定下的任務(wù)，是能夠拜訪完一條街的孤兒和老人。

    他們在中午的時候回到的清縣縣城。

    午飯是在縣衙吃的，草草吃完，秦萌萌重新點了幾個衙役就往另一條街走去。

    按照現(xiàn)代的時間來計算，這個時候差不多是下午一點鐘的模樣，也算是冬季一天里比較溫暖的時候了。

    秦萌萌皺著眉走在一行人的前面，腦海里不斷回憶著之前她在書房整理的那張路線圖，計算著還要多久才能到她想要拜訪的第一戶人家。

    就在這個時候，原本明亮的天空卻突然一下子暗了下來。

    起先，秦萌萌還以為是烏云遮住了太陽，可在走了一盞茶的工夫天還沒亮的時候，秦萌萌知道，事情大條了——

    這不是正常的自然現(xiàn)象，這很有可能是某個妖怪在作祟。

    可是城里負(fù)責(zé)除妖的除妖小分隊都被她借給別人了，青浮這群愿意聽她調(diào)遣的小妖怪也不在城里……

    秦萌萌停下了腳步，神色緊張地抬頭，看著天空中突然涌起的漩渦。

    天空中的云仿佛被這個漩渦給吸引住了，它們?nèi)慷纪莻€漩渦的方向聚攏，然后圍繞一個中心快速漂移、變化、吸收……

    “轟隆”一聲，

    漩渦中心劈下了一道閃電，恰好劈在清縣那唯一的一座寺廟屋頂。

    木質(zhì)的建筑在遭受雷擊之后，開始揚起了熊熊的大火，冒出滾滾的濃煙，周圍的建筑瞬間也被殃及。

    秦萌萌眼看著大火開始往居民區(qū)燒，急忙叫衙役們?nèi)グぜ野羟瞄T讓城里的百姓們快點出來逃——

    天上的漩渦并沒有消失，還在繼續(xù)旋轉(zhuǎn)著，秦萌萌很難保證接下來就不會有雷再劈下來。在這種時候，秦萌萌也不敢讓百姓們?nèi)ゾ然穑幌Ｍ@個妖怪想要的并不是人命，大家可以逃到空曠的地方，遠離火災(zāi)區(qū)。

    跟隨她的衙役們都被她派到了其他街上，秦萌萌則和另一個衙役兩個人負(fù)責(zé)了這條街的“喚醒”工作。

    原本安靜的城市被叫醒了，還在午睡的人們也都醒了。

    他們匆匆穿好衣服，帶上家里值錢的物件，攜家?guī)Э陔S著人流往城外趕去。

    而秦萌萌則逆流而行，繼續(xù)往城市的深處走。

    秦萌萌記得在這條街的街尾住著一對聾啞夫婦，她不確定外面鬧得這么大，這對老夫妻聽到了沒，她需要去確認(rèn)。

    ……事實證明，確認(rèn)確實是有必要的。

    在推開了那對夫妻家的門，氣喘吁吁地看著依舊在樂呵著織布的這對夫妻，秦萌萌心里不住地慶幸。

    秦萌萌不懂什么手語，在胡亂做了幾個手勢發(fā)現(xiàn)對方看不懂之后，她就直接把兩個人從椅子上拉了起來，推著他們出了門。

    門外，是一片狼狽不堪的景象。

    兩夫妻終于明白了這個城市究竟發(fā)生了什么，慌慌張張腳步紊亂出了門，跟上了大部隊。

    秦萌萌在檢查了后面另外兩戶人家都已經(jīng)離開了之后，看著后面逐漸蔓延過來的火勢，轉(zhuǎn)身返回，想要趕上出城的大部隊。

    卻沒想到，才剛踏出門檻，就被絆了一下，摔在了地上，她剛要爬起來，卻感覺心臟處一陣陣的收縮——

    這是她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前兆。

    秦萌萌知道。

    一旦出現(xiàn)了這種征兆，她的身體就會開始一點點的削弱。

    但這并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每當(dāng)她心臟不住收縮時，她的心口就會犯疼，那種難以言喻的疼讓她無法輕松地控制自己的四肢。

    上一個世界，秦萌萌在戰(zhàn)場上的時候，就是因為心口突然間的疼痛導(dǎo)致她無法在敵人向自己揮劍的時候躲避過去，最終戰(zhàn)死沙場。

    而現(xiàn)在……

    秦萌萌捂住自己的胸口，緊皺著眉，整個人試了好幾次也沒能從地上爬起來，她只能認(rèn)命般整個人仰天，喘著粗氣，看著距離她越來越近的火勢，感受著那陣熱浪。

    而現(xiàn)在，她很有可能也要因為這個癥狀，被大火燒死了。

    秦萌萌想到這里，有些無奈，可更多的卻是不甘和焦慮。

    為什么就這么快呢？

    為什么就不多給她一些時間呢？

    她……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做啊。

    人與妖之間的法律還沒有完善，她好不容易才說服了隔壁縣采用和她一樣的方法治理縣城，好不容易她才看到了兩個世界和平共處的希望……

    若是這一次，她死在了妖怪的法術(shù)之下，朝廷會不會震怒？好不容易轉(zhuǎn)變了觀念認(rèn)為妖怪也像人一樣可以和他們做朋友的清縣的老百姓們，會不會因為她的死，歸責(zé)到妖怪集體身上然后不再愿意伸出友誼的手？

    秦萌萌再一次嘗試著撐起自己的身體，卻再一次失敗，倒了回去。

    她開始大喊，開始撕扯著喉嚨。

    可是沒有一個人聽到。

    等到火勢終于燒到剛才絆了她一跤的門檻的時候，她終于放棄了求生。

    遠處的天空，有幾個妖怪在圍攻中間一個穿白衣服的妖怪，秦萌萌瞇著眼睛，她不認(rèn)識那個穿白衣的是誰，但那周圍的一圈妖怪她卻知道，這些妖怪是第一批同意入住清縣和人類居民共同生活的妖怪……他們在保衛(wèi)他們自己和人類共同的家園。

    火燒得周圍的房屋都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聲音，但同時，秦萌萌也隱約聽到一群人在喊號子一般，喊著口號往火勢洶涌的地方潑水滅火。

    人類也好，妖怪也好，都在為了清縣努力著。

    ……其實一切，也未必會那么糟糕。

    火勢已經(jīng)燒到了她的腳，但她心中的那股憂慮和不甘卻開始慢慢的平復(fù)。

    她的本意不就是為兩個世界的融合開一個頭么？

    很顯然，按照現(xiàn)在的情形，她的頭開得很好。

    而且，也一定會有人能夠繼承她的思想啊……

    青浮、三分道長、那些住在城里的妖怪們、那些和妖怪們簽訂了協(xié)議的百姓們……

    她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改變了這群人的思想，改變了他們的生活方式，她不相信，一切就會在她死后煙消云散。

    已經(jīng)可以獨當(dāng)一面作為外交使節(jié)一般拉攏人與妖談和的蚯蚓精青浮……

    能夠分清妖怪的好壞，不再倒打一耙，卻也能制服壞妖怪的，雖然道號是三分，但水平已經(jīng)遠遠超過三分的三分道長……

    可以態(tài)度自然和妖怪們坐在同一張桌子上與妖怪們談條件的清縣的商人們……

    完全適應(yīng)了人類生活甚至還打算參加科舉考試的私塾里念著四書五經(jīng)的小妖怪……

    秦萌萌的眼前，浮現(xiàn)出這些年來，那一張又一張熟悉的臉，微微露出一點笑容，然后閉上了眼睛。

    我就只能走到這里了……

    接下來，就交給你們了……

    你們不會讓我失望的，對吧？

    對的吧。

    大火，終于將她整個包裹，再也無法看見。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