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使我不再是皇帝,你也依然是太后。”
在眾大臣吃驚于上官鳳居然會當(dāng)面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劉賀的反應(yīng)卻更是駭人聽聞——這算是承認(rèn)了么?
或許在場只有霍光一人對此仍然保持面癱臉,幾乎整個身體動都沒有動過,連表情都沒有變換過。眾大臣紛紛在內(nèi)心贊了一句好定力。
但其實霍光的內(nèi)心想法是這樣的——我外孫女不向著我向著誰?劉賀這小子還想著吃我外孫女豆腐,這貨根本就是瘋了!如果此時霍光手里有把刀的話,估計已經(jīng)沖了上去了。
眾人都異常小心地期待著這個太后會是如何反應(yīng),最差不過惱羞成怒。不過他們根本沒有想到,上官鳳卻是淡定不動地坐在上面,連眼神也沉默著,“昌邑王費心了。哀家自有哀家的身份。”
劉賀猛地抬頭——“你叫我什么?”
原本已經(jīng)起身的眾大臣聽聞上官鳳的這句話連忙又趕緊跪下,就連霍光波瀾不驚的表情也忽然有了松動的跡象。
上官鳳看著低頭的霍光,然后又將視線放到了劉賀那處。接著緩緩站起身來,一步步下了臺階,立于劉賀身前。
劉賀比上官鳳高了許多,他的神色有些憔悴,眼神卻是沒來由的清明。上官鳳緩緩伸出手,將劉賀耳邊的一縷發(fā)給夾回而后,她輕輕墊腳,輕聲說——
“你知道我在說什么的?!?br/>
是的,你們都知道我在說什么??晌覀兌继珪b傻了,是不是?
上官鳳一眼掃過跪拜在地上的霍光、站在她身前緩緩釋然的劉賀,還有門外神情恍惚的劉病已。原來無論怎么改變,都是逃不過這個命運的。以一己之力改變整個歷史這種事仍然是不可能的。
因果循環(huán),終有報應(yīng)。
霍光……你的報應(yīng)也不會遠(yuǎn)的……
今天你逼人若此,總有一天……霍家會因為你的貪欲而不得善終的。
劉賀終于安靜了下來,他忽然微笑了起來,一雙眼睛充滿了無奈和歡喜還有落寞。這個決定永遠(yuǎn)不是錯誤的。其實劉賀心里也知道,他一直知道自己根本不適合做皇帝。可是他在努力,一直在努力。
只是方向不對,方式不佳,滿盤皆輸。
他沒有看清自己的周圍,而上官鳳看清了,她曾經(jīng)給他指了一條很好的道路,他沒有當(dāng)成一回事情,依舊我行我素。但是他不覺得后悔。他還是很高興的——“我不會死的對么?”
上官鳳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無論如何,這一點她還是不會讓霍光得逞的。
“嘿嘿,那就好?!?br/>
說完,劉賀親自解下了自己的金冠,然后扔在了一邊。但即使是這樣,居然全場的人都沒有一個人攔住他,只有在門口的劉病已,忽然一把扯住劉賀,“你要干什么?”
“是你!”
劉賀顯然沒有忘記劉病已,眼神里帶著笑。
劉病已不解地皺眉,“是我?!?br/>
“原來……你就是那個被找回來的皇曾孫?!”
“……嗯。”
劉賀忽然笑了,看著劉病已上下打量了好幾遍,然后意味深長地笑了。上官鳳覺得,劉賀一定是料想到了些什么,一定是的。
殿外寒風(fēng)越來越凜冽,即使是未央宮也顯得黑暗陰沉。整個宮里此時就像一個巨大的墓場,沒有絲毫人聲。
真是痛苦。
這樣一個牢籠,進(jìn)去的那個人才是最痛苦的。劉賀想。
他忽然回頭,尋找著上官鳳的身影,“會給我寫信?”
“你……”
有大臣再也聽不下去這些胡言亂語,想要起身斥責(zé),卻被一旁的霍光給一把攔了下來,“柳大人,還請慎言?!?br/>
上官仍然背對著劉賀,捏緊了劉弗陵的那塊碎布,深呼吸了一口氣——“會?!?br/>
那天接下來上官鳳說了些什么,事后自己都快想不起來了。自己站在大殿之上親自罷黜了一個自己親手立的皇帝。這個皇帝和歷史上一樣,只在位了二十七天,可這二十七天卻漫長得如同度過了無數(shù)個日夜。
而也是從那一天開始,沒有誰敢再輕視長樂宮里的這位太后了。
大家逐漸忘記了她是霍家人的事實,而僅僅記住了,她只是劉家的女人。
將劉賀送回昌邑的封地之后,上官鳳整整在長樂宮里大睡特睡了兩天兩夜,幾乎就沒出過殿門。連霍光找人來請,上官鳳也一律不見,霍光急得就差親自上門了。
上官鳳自然知道他在急什么,他想讓劉病已做這個位置的確是可以的,但也需要太后的懿旨和鳳印。以劉弗陵的話來說就是,上官鳳定然是故意的,在以這種最任性卻有效的方式來懲罰霍光。
“有什么辦法可以讓霍大將軍放棄我么?”
那天,上官鳳一醒來往院子里走動了一下,便見劉病已過來了。
這幾天上官鳳一直很嗜睡,醒也醒不過來,今天已經(jīng)算是比較清醒的時候了。據(jù)紫留說劉病已幾乎每天都來看她是不是醒了,想必上述的那句話已經(jīng)在他心里憋了很久吧。
上官鳳喝了一口茶,醒了醒腦便說道,“行啊。什么時候霍水仙看不上你了,霍大將軍就會放棄你了?!?br/>
劉病已:“……”
上官鳳:“我是認(rèn)真的?!?br/>
頓了頓,上官鳳皺眉看他,“還有,你已經(jīng)是皇曾孫了,就應(yīng)該少來我這里。如果你不像變成第二個劉賀的話?!?br/>
“可我……”
如果是平時的劉病已,聽到這句話后必定就笑著走掉了??涩F(xiàn)在他卻支支吾吾地,臉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
“既然做不做皇帝這件事由不得我了……那……立皇后……”
喂喂喂……你接受得也太快了吧。上官鳳微微地?zé)o語中,然而聽了他的疑問下意識就借口了——
“霍水仙?”
不想劉病已眉頭皺得更緊了,“如果我想立瘋丫頭呢?”
“……”
“娘娘,先……魏大人來信了。”
已經(jīng)知道這個所謂的魏大人真面目的紫留自此之后就給上官鳳和劉弗陵之間當(dāng)起了信差,并且樂此不疲。幸好紫留一直做事細(xì)心謹(jǐn)慎,不然瞧著那得瑟樣,上官鳳還真是有些擔(dān)心。
上官鳳撕開布條,幾乎以一目十行的速度看完,然后想了一會兒,接著就將碎布丟還給了紫留,“我已經(jīng)看完了,按老規(guī)矩,燒掉吧?!?br/>
“喏?!?br/>
在上次劉病已給上官鳳提出了那個難題之后,上官鳳想了很久,還是人不胡給劉弗陵也寄去了一份。雖然她知道這陣子劉弗陵必定很忙,又要處理水災(zāi)的后續(xù)事件,又要安頓劉賀還有安撫霍光,壓力必然不小。
而信中劉弗陵的回答和自己所想的幾乎沒有差別——很難。
劉病已想要娶許平君為正妻,很難。
霍光之所以會毅然決然地選擇劉病已,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恐怕就是因為霍水仙中意劉病已。那么如果劉病已登上帝位,自己的女兒就必定要是皇后。
其實認(rèn)真說起來,劉病已對霍水仙也是有感情的。只是原本這份純粹的感情在整個天下、整個命運的面前已經(jīng)變得殘破不堪了。劉病已不想要娶霍水仙是因為不想受霍光的束縛,他已經(jīng)注定在朝堂上擺脫不了霍光了,更不想在后宮中也留下霍家的影子。
無論出于哪種考慮,霍光和劉病已這兩個人在這一點上注定是要相對的。
而現(xiàn)在的許平君仍然在杜城里。
自從知道劉病已是皇曾孫后就再也沒有露過面,和欣喜的霍水仙完全不同。這個傻姑娘也許覺得,自己一輩子也不可能再見到劉病已了。
“娘娘,霍大將軍又遣人來問了,不知娘娘什么時候有空和霍大將軍談話?”
門外的銘云進(jìn)來,向上官鳳回道。見上官鳳不回話,銘云低頭輕聲道,“娘娘,恕奴婢多嘴,奴婢雖然只是個女流之輩,但是也知道國不可一日無君。娘娘,終究是要下旨的。那皇曾孫殿下……”
連銘云都看出來霍光是想要立劉病已為帝了。
怪不得最近幾天眾大臣請折的時候,所屬的人選都變成了劉病已。
“紫留,你過來替我給皇曾孫帶句話?!?br/>
上官鳳沖紫留招手道。
“娘娘,您說?!?br/>
上官鳳垂眸想了想,道,“你就說,想要老婆何不現(xiàn)在就娶了?”
紫留和銘云聽得一愣——這是什么意思???
然而當(dāng)劉病已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卻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接著卻又是無奈。他遠(yuǎn)遠(yuǎn)地朝著霍大將軍府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隔天,皇曾孫向杜城許家下聘的事情就被霍光知道了。
然而,他卻是沒有阻止。因為當(dāng)天,上官鳳終于愿意和霍光見面詳談了。
從劉賀事件以后,上官鳳和霍光之間就有了一道不知名的隔閡。原本她從小就被霍光和外公上官桀當(dāng)成政治犧牲品送進(jìn)了宮里,沒有什么感情,但也不至于像如今這樣冷淡。
上官鳳幾乎沒怎么聽霍光的場面話,就隨口道,“大將軍想如何便是如何吧?;试鴮O劉病已……沒有異議,哀家也就沒有異議?!?br/>
“太后大明?!?br/>
上官鳳看著他,然后默默地將手邊的茶水推到了他面前,“大將軍良久沒有喝茶了。”
“謝謝娘娘體恤,老臣不渴,現(xiàn)在要回家看看女兒……”
聽說了劉病已的決定,霍水仙必定是有些傷心的。這不是她的錯,卻也是她的錯。只因她是姓霍的。
看著霍光著急想要回去的身影,上官鳳叫住了他,“將軍此話差矣。人活在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事都得按照自己的心意來不是么?即使你不渴,可有時候你也不得不喝下這一碗茶。你不說,自然也沒人知道你不愿。更有甚者……”
上官鳳緊緊地盯著他,“更有甚者,可能即使知道你不愿,他也依然會逼著你喝下去。沒有人會考慮你的感受,你說是么,大將軍?”
霍光抬頭看她,恍然間忽然明白了,為什么劉病已會忽然宣布自己要成親了,并且在這個當(dāng)口自己卻不能阻止。
原來……在自己沒有注意到的地方,有什么已經(jīng)開始悄然發(fā)生變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