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斯領在大陸上曾經的稱呼是“鐵之國”。坐擁明鏡之山西面的黑山與銹紅河谷,此處與塔克交界,最北面的長城歷經千年，早已破敗不堪。自古以來，西里斯就成為整個大陸最大的鐵,煤與稀有礦產輸出地，甚至在古代西里斯還設置了機械協(xié)會。
然而因為千年前一場圣戰(zhàn)改變了格局,西里斯領是最先遭到亡靈入侵之地,于是機械分會遷向香格里拉，與煉金協(xié)會合并。
簡單的技術與機械制品,卻長留在此地，包括各種奇異的危險品,有人說過，西里斯人一旦拿起武器,將比亡靈更難對付。
喬伊斯抵達卡斯坦貝爾，這個位于多拉斯王國最西邊，接壤西里斯領邊境的小鎮(zhèn)雖然不大，卻呈現(xiàn)出奇異的商業(yè)繁榮，大量的煤與鐵在此處裝車，運往東邊。
蒸汽車軌道的恢復，導致整個鎮(zhèn)里忙碌不休，騎士們在此處下車，而通往西里斯的最后一段軌道，還未曾開通。
喧囂的塵灰氣，以及未曾完全融化的污雪，帶著臟亂的腳印布滿了蒸汽車站外的地方，鐵絲網將整個車站圍起來，透過人類的圍墻，看見支離破碎的灰敗色天空。
煙囪冒出黑氣，遠方的教堂正在敲鐘，薄暮暝暝中，噪音與天色一并低沉下來，融入夜色，化作家家戶戶的燈火。
卡斯坦貝爾的旅舍內，騎士們簡單地收拾了行裝，預備一路在此處出境，前往西里斯領。另一路則騎馬沿著長城，輾轉入山，經過沙克斯最北面的一段路，前往塔克。
昏黃的煤油燈下，騎士們坐在長桌前，桌面上粘粘的，小伊像只小狗一般，在桌面上爬來爬去，爪子發(fā)出聲響，眼里充滿了好奇。
喬伊斯面對一小盤熏肉，根本沒有多大胃口，看了眼牛奶，牛奶里散發(fā)著炭的味道，便要求換一杯清水。
“明天就在這里分開?！眮啔v克斯說：“早上你們先走?！?br/>
“你們呢？”修問道。
敲門聲響，亞歷克斯道：“請進?！?br/>
一名少年戴著斗篷，進來時摘下兜帽，現(xiàn)出白皙的容貌以及一頭燦爛的金發(fā)。
“尊敬的喬伊斯大主教，各位騎士閣下，請原諒我遲到了?！鄙倌旯淼?。
騎士們紛紛起身。
“您好，安多神官?！眴桃了柜R上說：“辛苦了?！?br/>
金發(fā)少年正是因茨的弟子，態(tài)度十分溫和有禮，卻帶著不卑不亢的氣質。他吻了喬伊斯的手，認真道：“如果老師給您帶來了任何困擾，我希望您不會放在心上?！?br/>
喬伊斯聽到“老師”時還楞了兩秒，緊接著明白到是因茨，忙笑道：“不，他是個很強大的人呢?！?br/>
“我為各位準備好了邊境的文件以及偽造的身份證明?！卑捕嗾f：“恕我無法陪同各位進入西里斯領，他們查得太嚴了。”
“非常感謝。”亞歷克斯說：“有了這個，我想一切難題都將得以迎刃而解。”
安多又取出另一封信：“我想各位也在西里斯領安排了接應的部隊?！?br/>
安多把信放在桌面上，上面是一個索沙的族徽，喬伊斯便想起了錫林。
亞歷克斯緩緩點頭，安多又說：“阿摩提供的情報，我想應當已經通過老師轉告各位了，西里斯領現(xiàn)在局勢動蕩，舊貴族已經被迫害或是監(jiān)禁，議會掌握了領地內的大權。”
“圣光熄滅，而犀角城內的地下，不知道制造著什么?！卑捕嗾f：“阿摩偵查過，似乎是一種武器。”
“易卜然的下落有消息么？”修問道。
“墮落的圣騎士長或許有著多重身份，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就在議會中，臺前或幕后。”安多答道：“根據老師的推測，他使用特殊的法術，分離了自己的靈魂，并強占了某一個人的身體?！?br/>
“也或許他有多重身體?！眮啔v克斯說。
“圣光足夠驅逐他。”安多說：“但我的圣光太弱了，喬伊斯大主教閣下顯然是他的克星?！?br/>
“但我總不能貿然把每個議員用圣光照一次?！眴桃了钩烈鞯溃骸爸灰裔尫攀ス?，他們就會……”
沙克斯的王子，群山之國的大主教，中央教廷的特使——出現(xiàn)在西里斯領意味著什么，大家都知道。
沉默片刻后，安多說：“我知道的就只有這些了，目前西里斯領封鎖了幾乎所有的煤鐵進出口，祝各位好運，我會在邊境等候，以備隨時支援。”
喬伊斯打開那封信，里面只有一個符號，以及一句話。
“我愿將夢境長久擁抱，直至懷中只余空氣?！?br/>
這也是一首敘事詩中的一句，喬伊斯收起信，送別了安多。翌日清晨，喬伊斯送別了修、夜楓與羅杰，三人站在旅舍外依依不舍道別，夜楓把小伊從腦袋上抓下來，放到喬伊斯懷里。
“一定要平安?！眴桃了拐f。
“會的?！毙扌χf：“說不定我們很快就見面了?！?br/>
羅杰說：“記得讓小伊吃變形藥?！?br/>
“好……好的?！眴桃了蛊鋵嵱悬c怕小伊闖禍，但沒有辦法，似乎遺留著一點曾經夜龍的依戀感，小伊還是很喜歡霍倫的。畢竟修和夜楓還有羅杰三個人，帶著小伊……即使讓它用變形藥偽裝成一只狗，在傭兵的世界里也太容易出問題了。
羅杰又道：“這種變形藥的材料非常珍貴，盡量不要吃過量?！?br/>
喬伊斯嗯了聲，看著手里的一瓶藥丸，說：“人或者亡靈可以吃嗎？”
羅杰說：“理論上可以給人吃，奇卡用他的學生試過藥，沒有發(fā)現(xiàn)副作用，而且不同種族的人，吃下藥以后會變成不同種類的狗……譬如說霍倫吃了可能會變成大型犬……”
喬伊斯：“我絕對沒有要讓你們吃這個的意思……”
羅杰無奈道：“當然，力量越強的人，會越抗拒魔法藥物帶來的作用，我覺得你無法通過給魔法師喂這種藥來解決敵人，當然，如果亞歷克斯他們愿意，說不定會想嘗試一下，譬如說讓你抱著一只溫順英俊的大型犬……”
喬伊斯道：“我沒有！只是好奇問問！”
說是這么說，但是如果所有騎士都吃下這種變形藥，各自會變成什么類型的狗……這確實令喬伊斯十分好奇。
第二分隊離開后，亞歷克斯便陷入了整整一天的沉默之中，手指里拈著一枚金幣，時不時地輕輕叩擊桌子。喬伊斯知道他一定在思考，便沒有打擾他，他時不時與霍倫聊幾句，大多卻都是無關局勢的事。
霍倫只是坐在一側喝酒，澤則有點不安地走來走去，雖然他竭力偽裝自己，令即將到來的入境不太顯得讓他擔心，但喬伊斯還是看出來了。
直到黃昏時，亞歷克斯才起身道：“走吧?！?br/>
四人一條龍，便上了馬車，準備出發(fā)。
喬伊斯在車上哄小伊吃藥，小伊明顯不太情愿，但本著對喬伊斯的相信，還是把那枚藥丸給吃了。
藥丸剛進嘴，小伊便要吐出來，喬伊斯果斷按著它的嘴巴，說：“快，寶貝，給我吞下去，求求你了?！?br/>
小伊鼻孔里噴出點龍炎，背后翅膀瘋狂撲騰，片刻后嘭的一聲響，煙霧散去，變成了一條小狗。
“汪汪汪！汪猢——”
亞歷克斯道：“好樣的。馬上過關，大家注意。”
四個人都經過了簡單的易容，畢竟西里斯領目前沒有任何人見過他們，也未有通緝畫像，亞歷克斯用繃帶纏著臉，并在繃帶下涂抹了一點羅杰分付予他們的特殊藥劑，令臉上帶著輕微的惡臭味。
守衛(wèi)甚至不愿多看，挨個盤查過，證明身份后，便揮手放他們進去，亞歷克斯的身份是沃爾郡出身，到西里斯領打工的工人，喬伊斯是澤的母親的養(yǎng)子，澤則是西里斯領獨立時期，自由黨人雅利安的后代。雅利安在獨立戰(zhàn)爭時期便把未曾正式締結婚約的未婚妻送到國外。
當然，雅利安和他的妻子都已經死了。雅利安死于流亡途中的熱病，而他的妻子死于難產。
安多的構想是在這段時間里，并不存在的“雅利安夫人”撫養(yǎng)兒子長大成人，罹患重病辭世，如今喬伊斯和澤，則回來尋找父親的產業(yè)，并在多拉斯聯(lián)合王國與西里斯領局勢緊張的當下，回國設法混口飯吃。
安多為他們提供了極其詳細的身份證明，并且給出了一切證據以及報告，澤則背了下來。
霍倫則是喬伊斯與澤兩兄弟的雜役，他們在路上雇傭亞歷克斯作為向導。
“雅利安先生與雅利安先生。”守衛(wèi)看了喬伊斯一眼，喬伊斯便道：“這個是我的哥哥?！?br/>
“阿曼，紅頭發(fā)?！笔匦l(wèi)又看了一眼霍倫。
亞歷克斯道：“怎么回事？老爺？”
“沒你的事，到一邊去！”守衛(wèi)嫌棄地側過頭，答道。
亞歷克斯以濃厚的沃爾式大陸語腔調，朝他說：“我是他們的向導，老爺。”
“知道了知道了?！笔匦l(wèi)揮手，讓亞歷克斯?jié)L粗，又道：“你們的馬車不能過去，連這個規(guī)矩都不懂？！”
澤便道：“下來吧，喬?！?br/>
“在這里換乘邊境馬車，隨便你們去哪里！路上最好少給我惹事！”邊境官在四人的文書上蓋了印，打發(fā)他們去乘車。
夜已經深了，從這里抵達西里斯領的政治中心，還要至少一天的路，天上還下起了帶著銹腥味的雨。寒風蕭瑟，亞歷克斯帶著他們排隊，一邊站在隊伍里，一邊朝喬伊斯等人解釋道：“雅利安先生，我們需要搭乘一種很大的鐵車?！?br/>
亞歷克斯臉上的溶液在雨水中順著下巴淌下來，流淌在衣服上，周圍的人紛紛嫌惡地退避，然而避無可避，不久后鐵馬車就來了，眾人紛紛上車，擠在狹小的車廂里，充滿了香粉的氣味，酒味，以及汗味。
先上車的搶到位置，后上車的只能站著，喬伊斯看了一眼四周——很明顯，他要坐十二個小時。
“如果累了?！眴桃了拐f：“你就坐在箱子上吧。”
澤不耐煩地說：“等下一班?！?br/>
“這已經是最后一班了?！眮啔v克斯說：“明天一整天，都不會有車來?！?br/>
澤說：“你為什么要訂這么晚的車？”
亞歷克斯只得站著挨罵，澤顯然是本色出演，看什么都不對勁，片刻后又使喚道：“阿曼，把箱子拿過來，放在這里?！?br/>
馬車開動，車上簡直人擠著人，霍倫悶聲甕氣地說：“麻煩讓一下?！?br/>
如果沒有霍倫，說不定不少人想把亞歷克斯這伙人給趕下車去，然而這個時候卻沒有人敢動這大個子。
澤坐在箱子上，一身風衣全是水，片刻后說：“你也坐吧，讓他倆站著?！?br/>
馬車吱嘎吱嘎地發(fā)響，在他們的附近有鐵制零件輕微摩擦，發(fā)出令喬伊斯背后汗毛倒豎的聲音，他竭力讓自己忍著牙酸的不適感，要分散注意力不去想這個聲音，澤卻輕輕地牽著他的手指，圣光回蕩，令喬伊斯舒服了點。
“不要使用圣痕。”喬伊斯低聲道。
“我知道?！睗蓸O小聲在喬伊斯的耳畔說。
喬伊斯又說：“我覺得老師選擇在夜間入境，只是想讓守衛(wèi)在黑夜里盤查得不太仔細?！?br/>
澤說：“我當然知道，你以為我是傻子嗎？”
喬伊斯沒好氣道：“好吧?！?br/>
喬伊斯看到亞歷克斯站在門邊，周圍空了一塊位置，突然覺得有點難受，雖然確實只是符合各自的身份，也知道亞歷克斯是和澤配合演戲，但是不知道為什么，忽然就令他覺得亞歷克斯很不容易。
澤一直用手扶著那盞燈，以免它發(fā)出令喬伊斯難受的嘰嘰聲，喬伊斯抱著小伊，小伊已經暫時習慣了這個形態(tài)并睡著了。
霍倫則抱著一根鐵桿子，靠在車上打盹，腦袋還滑了下來。
喬伊斯?jié)u漸地也睡著了。
不能使用任何形式的圣光，以免被易卜然察覺，否則即使易卜然沒有發(fā)現(xiàn)，被本地人驚訝地看待，也是非常危險的。
喬伊斯隨著搖搖晃晃的馬車，坐在箱子上，迷迷糊糊地做了個夢。
他夢見黃金之城的屏障解除了，而易卜然沖向烏瑟，一槍貫穿了烏瑟的胸膛。
“不——！”喬伊斯在夢里大喊。
天翻地覆，大地下陷。
“小心！”亞歷克斯的聲音吼道。
喬伊斯猛然驚醒，便被一只手抓住，緊接著整個世界仿佛翻了過來。
“有人偷襲！”
馬車上所有人驚慌大喊，緊接著，整個鐵車偏離了山路。
黑夜里，車頭的燈照亮了一小塊道路，遠方發(fā)出巨響，在黑暗中燈光的黃柱內飄飛著千萬雨點，馬匹嘶鳴，并脫離了軌道。不知何處而來的襲擊者沖下山坡，并搶走了馬匹，緊接著，鐵車在彎道上沖出了山崖，一頭朝著懸崖下墜了下去。
車內。
那一刻，所有人都因失重飄了起來，尖叫聲，吶喊聲，碰撞聲撕裂了長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