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邊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來。
宋釗與趙暮染并肩而行,兩人穿過竹林、游廊,一路來夕光漸斂,天邊最后那抹橘金色迤邐,朦朧的投在他們身上。
這一路來,宋釗并未說話,趙暮染頻頻抬頭打量。最后的光籠在他臉上,清俊面容上情緒不顯,一雙鳳眸望著前方,隨著光線越來越暗,更讓人探不清楚情緒了。
可趙暮染第一感覺是,他心情似乎不太好。
她有些奇怪。
楊家來人了,他不高興?
升起的猜測讓她心覺詭異,然后想到什么,唇邊的弧度慢慢抿直。不太情愿地想,等到了前廳,應(yīng)該就知道他何故顯出異樣了。
穿過庭院,便看到前廳燈火通明,里邊人影綽綽,有安王的笑聲時不時飄出來。
趙暮染很莫名的張嘴呼出口氣,抿直的唇放松下來。宋釗此時看了她一眼,沒錯過她面上這細(xì)微變化,他眸光就閃了閃,不動聲色去握了她的手。
與她十指相扣,有些用力,顯得強勢又霸道。
趙暮染被他握得微怔,從他身上感覺到了股占有欲。這樣握著她,像是在宣告著什么一樣,她腳下亂了幾步才重新跟上他的步伐。
兩人在侍女的通報聲進(jìn)了廳,內(nèi)中說話的聲音頓時就停了下來。
安王見著女兒本要露出笑,卻生生被兩人緊扣的手鬧沒了,轉(zhuǎn)而冷哼一聲——
這膩歪得的給誰看啊。他想著,就去摸妻子的手。安王妃直接朝他手背撓了一爪子,疼得他直咧嘴,委屈地看過去。
安王妃甩他一個‘你敢在女兒面前為老不尊,我就弄死你’的眼神,安王這才算徹底安靜,朝坐在下手的藍(lán)袍少年道:“你瞧瞧,這可是你兄長?!?br/>
那少年面上早露了激動,此時聞言哪里還坐得住,站起身就走到宋釗面前。
他朝著宋釗深深一揖,道:“兄長怎么就到了慶州,前些日子不是才到渭州的?”
安王聽到渭州二字,又冷哼一聲。
宋釗神色淡淡地朝青年點頭,“是從渭州過來的?!彼f著給趙暮染介紹,“二弟,楊欽?!?br/>
趙暮染已在打量眼前這個少年。約莫十八九歲的樣子,劍眉星目,儀表堂堂,從身姿和體格來看也是個練家子的。她又在他臉上略看兩眼,頷首道:“趙暮染?!?br/>
可說完后又覺得哪里不對,補了句:“——你嫂嫂!”
楊欽正欲說見過郡主,被她突來的一句打斷,也不知道是該喊什么了。他猶豫著抬眼看宋釗,見青年神色冷淡,忙垂了眸工整執(zhí)禮,喊:“郡主?!?br/>
趙暮染笑笑,抬手示意他坐,楊欽謝過,才小心翼翼回到位置上去。重新坐實后,他松了口氣。
他這個大哥十幾年來都在外邊學(xué)藝,是一個月前突然家來,兩人雖說是親兄弟卻從未親近過,他是真摸不清這個大哥的脾氣。何況他還總是冷著張臉。
光是站在他大哥身邊就倍感壓力。
楊欽落座,不敢再輕易開腔,視線在宋釗身上掠過,又在笑意盈盈的趙暮染面上掠過。兩人看著倒是登對。
如若不是他前來,他還真不太能接受兄長居然這就娶親了,對方還是個身份高貴的郡主,更是安王嫡女。
楊欽就想到前來慶州時長輩們的吩咐,還有他們激動的神色,兄長那日突然家來的時候,他也曾見過長輩們那種激動……還有眼中極亮的光。
他放在膝上的手就攥了攥拳。
安王此時說:“剛才說到楊氏如今的宗長,是誰來著。”
楊欽回神,宋釗那已回道:“現(xiàn)在的宗長是我祖父,字清磊。”
——楊清磊。
安王跟著念了一聲,感覺熟悉,想了會后突然一拍大腿:“楊浩!是楊侯爺庶出的三叔,如今楊家竟真以庶支為尊了?!”
安王這話說得不算客氣,楊欽皺了皺眉,宋釗神色不變道:“除了我們這支,京兆楊氏已無再近嫡支的血脈?!?br/>
安王妃就在案后用手肘捅了捅了自家夫君,這不是在揭人短,打人臉么?
趙暮染也挑了挑眉。
面對母女表露出來的不滿,安王嘿嘿一笑:“本王只是感嘆,楊氏真是沒落至此,獨為侯爺心疼,沒有別的意思?!?br/>
楊欽:“……”那還真是讓您見笑了。
“楊氏會復(fù)起的?!彼吾撏蝗坏?。
安王臉上的笑就頓住,隨后‘嗤’一聲,“有理想追求是好的。”
就差沒直說宋釗托大。
宋釗只是微微一笑,端了茶慢慢抿著。
楊欽很尷尬,只是幾句,他聽出來安王對兄長并不多看重的樣子。
既然不看重,怎么會那么匆忙讓兄長和文頤郡主成親了?楊欽視線再落在瞪圓了眼,仿佛在生氣的趙暮染臉上,剛松開的拳頭,又驟然握緊。
但文頤郡主那個神情,是在為兄長抱不平吧,如此看來,他兄長還是很幸運的。
楊家來人,安王雖對宋釗的身份不再猜忌,但也未十分放心。宋釗在渭州見過薛沖,這事在安王心里仍是根刺。
不過安王還算給宋釗挽回些面子,設(shè)席為一路趕來的楊欽接風(fēng)洗塵,席間還喝了不少。
散席后,安王裝得醉眼惺忪的就往妻子身上靠,安王妃皮笑肉不笑借著寬袖遮掩用指夾掐他肉,扶著他回屋了。宋釗讓趙暮染先行回了院子,他則陪著楊欽到客院。
宋釗本就不是多話的,楊欽不知與這還陌生的兄長要說什么,一路來氣氛沉悶。
到了客院的時候,宋釗看了眼前方提燈籠的侍女,淡淡地道:“你怎么會跑這一趟?”
楊欽正欣賞著安王府的夜景,耳邊響起聲音,讓他先是一怔,然后才反應(yīng)過來是在跟自己說話。忙回道:“父親母親擔(dān)心兄長,弟弟亦是,派仆人來總是不放心。”
宋釗腳步就停住,一雙鳳眸就凝在他臉上,神情有些玩味:“如此,要謝謝二郞這份關(guān)切了?!?br/>
楊欽被他看得心莫名慌了一下。
“二郞一路來辛苦了,早些歇了?!彼吾摬坏人骄?,已收回視線,負(fù)手轉(zhuǎn)身。
“謝兄長相送?!睏顨J喉嚨發(fā)緊地朝他一禮。
“嗯。安王殿下不喜歡渭州?!?br/>
青年踏著月色離開,離去前丟下的話很輕,再有夜風(fēng)拂過,楊欽都以為自己幻聽。
可他兄長轉(zhuǎn)身前是笑了一下吧。
楊欽回憶著宋釗唇邊抹笑,想到剛才相見時說的第一句話。他猛地打了個激靈,背后滲了冷汗,像被毒蛇盯住一樣渾身發(fā)寒。
他站了會,勉強壓下驚意,跟著侍女進(jìn)了客院。他是說了渭州,可用得著這樣警告他?
剛才那絕對是警告。不管他剛才提渭州有意無意,若楊君毅不心虛,何至于記住那一句話!
他一直覺得這個兄長非常不對勁,不管是回家的時間,還有家中長輩待他的態(tài)度。楊欽神色極難看地沐浴更衣,睡下時,心情也沒有好轉(zhuǎn)。
宋釗又在花園轉(zhuǎn)了一圈,吹散酒氣才回了房。
趙暮染已沐浴過,趴臥在榻上看書,一頭長發(fā)未挽起,鋪了滿床。
美人膚如雪,發(fā)如墨。宋釗入目皆是黑白,還有她紅艷的唇,只想嘆她風(fēng)姿卓絕。
“你回來了,還以為你們兄弟要敘舊、夜話呢?!壁w暮染聽到腳步聲,丟了書坐起來。
宋釗快步走上前,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臉,壓□□內(nèi)想抱她的沖動,輕聲道:“明后日再敘也不遲?!?br/>
趙暮染去拉住他要縮回去手,自發(fā)將臉貼在上邊。他手心干躁溫暖,很舒服,她貼了會才說:“后日要去郡守府呢?!?br/>
青年見他依賴的樣子,到榻前坐下,“我記著?!?br/>
“若不我們?nèi)プ邆€過場,然后到城里轉(zhuǎn)轉(zhuǎn)吧,正好還能帶上二弟?!?br/>
“你是擔(dān)心我會出丑嗎?”宋釗聽著笑笑,清冷的神色盡散。
趙暮染輕哼一聲,抱住他胳膊:“你才不會出丑,是覺得沒意思,李家一家子就沒個心眼好的。若不是父王開口,連過場都不走。”
“怎么都好。”宋釗應(yīng)了聲,看著她不停地顫動的長睫,心想,他的染染其實不擅長說慌。
趙暮染聽他應(yīng)下,歡快地在他臉上印下一吻,傾過去的身子幾乎都壓在他臂上。宋釗僵了僵,不動聲色站起身來,“我去沐浴,你先歇下吧?!?br/>
“好,記得出來把桌上的湯喝了?!?br/>
走出兩步的宋釗險些趔趄摔倒……
***
楊家來了人,安王在第二日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找女婿麻煩,連請安都免了,只讓宋釗好好招待兄弟。趙暮染首次發(fā)現(xiàn)自家爹是個挺上道的人,一整天臉上的笑就沒落下過。
她帶著楊欽游了半天園子,一臉意猶未盡的樣子,若不是宋釗阻止,她還想將人帶到練武、馬場再溜上一圈。
楊欽有些受寵若驚,深覺兄長幸運,文頤郡主的性子也太好相處了。除了走路都嬌滴滴要兄長扶著,其它的是真沒法挑剔。
當(dāng)下午,宋釗就強行除了趙暮染的鞋襪,見她腳底發(fā)紅,嘆著氣給她揉按。隨后吩咐侍女,明日出門不能再給她準(zhǔn)備軟底的繡鞋。
她長年習(xí)武,步子比一般閨秀沉緩有勁,軟底的繡鞋哪經(jīng)得住。
到了應(yīng)約那日,楊欽早早就在影壁處候著,直過了約定的時間一刻鐘,他才看到兩人慢慢走來。
趙暮染一身大紅對襟大袖衫裙,裙擺繡著金鳳,如四月牡丹,嬌艷華麗。楊欽眼中閃過驚艷,在察覺到一道淡淡的目光投來時,忙又垂下頭。
三人坐了兩輛馬車出發(fā),裝墜在馬車上的銀玲一路聲音清脆,煞是悅耳。
到了郡守府,趙暮染看著唯唯諾諾前來迎駕的一眾,心中已生無聊。到了詩會現(xiàn)場,慶州的郎君們連抬眼都不敢,縮成一堆站得遠(yuǎn)遠(yuǎn)的,她就扯了扯嘴角輕哼。
果然和她想的一樣。
一群酸才子,半分氣勢都沒有!
趙暮染坐在案后,懶懶倚靠在青年身上,用團扇往臉上一遮,準(zhǔn)備就這樣先小睡一覺。等宋釗應(yīng)付的作幾首詩就離開。
可是有她在,眾人對這位突然冒出來的郡馬再感興趣,也不敢貿(mào)然上前相請。
這時許茂也看出大家極怵趙暮染,想了想,硬著頭皮上前去請人。若是請不到人單獨出來,那這詩會也就白舉行了。
宋釗知李郡守與許茂有心思,他碰巧也有那么點興致和兩人說說話,就應(yīng)了下來。
趙暮染對作詩沒有興趣,只警告性地看一眼許茂,用眼神轉(zhuǎn)告他‘這是我的人,你敢欺負(fù)你就死定了’大意,才讓宋釗離席。
才子們都在不遠(yuǎn)處的假山邊,四五張桌案圍著而放,是方便讓眾人提詩。
但許茂領(lǐng)著宋釗在假山邊轉(zhuǎn)了一圈后,就借著人群遮擋,轉(zhuǎn)到了另一邊的小道,引著宋釗往里邊的一處屋舍走。
楊欽在另一邊被人熱情圍著,但他也不過略通詩詞,只是說了幾句后便知自己與這些人難能相交,就回到了席上。
趙暮染見著他回來,往他身后看了眼:“你兄長呢?”
楊欽往假山那處指,可是卻沒有找到自家兄長的身影。
“剛才明明還在假山那兒的?!睏顨J怔了怔,疑惑不已。
趙暮染此時已站了起身,眉頭擰著,抬步就往那去。她總覺得李家不對,怎么一轉(zhuǎn)眼,就將他夫君真拐跑了不成?
簡直放肆,他們想要做什么?!
趙暮染沉著臉快步上前,假山那邊有郎君發(fā)現(xiàn)她前來,嚇得頓時鳥獸散。
趙暮染也沒空理會這些人,站在瞬間變得清清冷冷地假山邊,疑惑張望著。
只是她在焦急間并未找到郎君身影。
正是這時,園中另一邊響起雜亂的腳步聲,有人焦急地不斷說著:“還請您先稍坐,我這去喊了大人來,大人如今真是有要事在身,不宜相見?!?br/>
已經(jīng)是帶著哭腔的懇求。
這來人是什么身份,居然讓李府的如此低聲下氣。
趙暮染看過去,只見三兩個風(fēng)塵仆仆的人往這個方向來,身形都頗為高大,為首披著斗篷那個身影還有些熟悉。她不由得再去細(xì)究,在那行人轉(zhuǎn)到不遠(yuǎn)處的小道時,她看清了為首那人的側(cè)臉,心中一驚。
——薛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