渙散的眸光似帶著絕望與無助,又仿佛一只灰暗的大手,緊緊扼在她的喉頭,使得她的心臟驟然顫動,額間亦滿了密密的薄汗。
此刻的宋暖兒面色憂郁,雙肩微沉。
父親享有江湖仁善之美名,他備受百姓愛戴,自己也常以父親為傲。
豈料她的父親…還有著不為人知的一面。
她憶起兒時曾追問過母親,是否與爹爹吵架了。
她記得有一日,娘親在屋里責問爹爹。她朦朧中聽到爹爹說…說什么幌子之類的話。
她想起有人拜師不久,就再未出現(xiàn)過,爹爹卻說那些人吃不了苦,趁著天黑偷偷下了山。
宋暖兒罥眉微蹙,神色復雜。
良久。
她動了動唇角。
隨著淡淡的嗤笑聲,眼中淚水如堤而潰。
如今想來,很多事情好像都說的通...父親,必是將娘親當做幌子。
難怪娘親對師兄弟那么好,原來娘親這么做,是在為爹爹贖罪啊...
她盡量平復心緒。
好半天才啞著聲,道:“我就說攘幻師兄,攘凈師兄為何如此怕父親,他們甚至聽到父親的聲音,都不由得失禁?!彼宋亲?,無奈:“我為此還笑話過他們沒出息?!?br/>
塵封的歲月,好似破舊的卷宗,隨著時間的長河,而飄蕩于歷史的漩渦。
回憶就像清晰的畫布,但凡展開,就能看到炫目琉璃的色彩。
宋暖兒憂郁的目光,緩緩移向艾楓及公子,她來到桌旁,由桌下暗格取出兩樣東西。
那是一副發(fā)黃的畫卷,以及一塊成色極佳的金絲水蒼玉。
化雨公子拿起那塊玉,反復的探究:“姑娘怎會有這個?”
“這是阿月送我的,他說玉是他娘唯一的遺物?!?br/>
她緩緩鋪開畫卷...一少年手持三尺青峰,立于峭崖之巔。
他五官柔和,且俊美異常,宛若天邊美玉,純潔無暇。
少年微微上揚的眼角,似盛滿了幸福,亮若冰晶的眸子,是那樣的歡快明媚,不似如今的他...妖嬈憂郁多愁。
艾楓幾乎落下淚來,她哽瑟的看著宋暖兒:“這就是...曾經(jīng)的小紫?”
宋暖兒沒有回答。
而是淡淡的說著:“阿月來天門的那日,怯生生的躲在夜哥哥身后?!?br/>
她回憶著那日的情形。
“他的眼睛像寶石般耀目,只一眼…就難以忘懷?!彼D了頓,眸中似有黯然:“有些師兄弟常欺負阿月,我只要見著...定會替他出頭?!?br/>
倔強的少年寧肯挨揍,也不愿別人罵哥哥為妖孽。
他單薄的身影,被人數(shù)次摔倒在地,直到她上前趕走那些人...
她順手拿起桌上的桃子,端詳了片刻又放回盤中:“我纏著娘親教我納鞋底,我至今都記得,阿月穿上新鞋歡喜的樣子。”她沉默了半日,輕嘆“他長得那么漂亮,我常常望著他失神?!?br/>
她回想那段快樂的時光,常夢到自己與阿月在谷中玩耍,似乎阿月的音容笑貌,已印在了腦海。
倏然她目光變得復雜,眼中有說不出的傷感:“阿月說...待他十六歲就會娶我,他還說將來要生三個孩兒,日后他若當了爹爹,必會疼愛孩兒,就像我爹疼我那般...”她緩了片刻,眼中似暗淡無色:“可突然有一日,阿月不在理我,我怎么追問,他都不肯說...”
“那是因為他發(fā)現(xiàn)了你爹的秘密,他親眼看到有人被折磨,尸體被仍到亂墳崗?!卑瑮魅滩蛔〗釉挕?br/>
宋仁義對小紫來說,不僅是師傅那么簡單,小紫將他看做慈父一般。
也因此...當他看到慈父真面目,他自然的反應,就是逃避宋暖兒。
一個封建的江湖,適者生存的殘酷社會,好容易有道光出現(xiàn),可就在一瞬間明光化為黑暗,他的世界又成了黯然與迷茫。
這種強烈的沖擊,幾乎毀盡了他的世界觀,一想到這些,艾楓實在心疼小紫美人。
宋暖兒怔怔的望著艾楓,她今日才知道阿月為何躲著他。
又是一聲無奈嘆息:“阿月不在理我,令我難過了好些日子,直到爹爹發(fā)現(xiàn)我偷偷抹淚...”
艾楓實事求是的說道:“你爹雖不是好人,但對你卻實不錯!”她盡量著句公道話。
“沒過幾日爹讓我?guī)О⒃氯ッ苁?,說是要好好開導阿月?!彼p聲說著:“那里放著些茶點,我吃了些,阿月也吃了...”
她猛然一驚,這才反應過來,那些茶點有問題。
她緩緩看向艾楓,繼續(xù)道:“待我醒來后,爹爹說阿月下山了,我為此怨過他無情!”游離的眼神,漸漸化作一絲嘲諷:“可沒想到竟是我害了他...”
“你不知道,茶中有迷藥?”艾楓凝聲試探。
她眸中帶著凜冽,幾乎是憤怒咆哮:“我喜歡阿月怎會去害他?”說完她愣了半日,隨即是無盡的淚水:“可終究...還是我害了他。”
片刻的沉默。
她哀求的看著艾楓:“他傷的重么?”
艾楓不知該如何回答,她想了一陣,還是決定告訴她真相:“阿紫說...救出弟弟時他渾身是傷,已沒了子孫根子孫袋?!?br/>
宋暖兒面色發(fā)白,雙手微微顫抖。
化雨公子沉眸不語:他從不知人人敬重的宋掌門,竟是如此人面獸心。
許久的沉默。
宋暖兒輕聲道:“那年,在都京城外的小樹林,我還奇怪他為何成了那副模樣?”接著,依然是沉默:“他記得我的聲音,可我一直不知道,他是被爹爹害的...難怪他那么恨我,一直要殺我?!?br/>
多年的疑慮縈繞著她,尤其是近半年,她夜夜難寐。
今日疑慮一朝解開,宋暖兒心頭的那個空洞卻越來越大。
她自愿進銷魂閣為妓,以身體應付那些色.欲熏心的男人,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配合老宗主奪取天門為父母報仇。
可如今…是她爹有錯在先。她的家仇,也瞬間成了個笑話?
化雨公子不知當講什么,只得端起桌上的茶碗緩緩摩挲。零零書屋
良久,一聲嘆息。
艾楓看了看宋暖兒,緩聲道:“阿紫氣不過你爹偽善,也看不慣那些自詡正道之人的腌臜事。他不在相信正道,更不信正道所謂公義?!彼蛄搜勖C靜的公子,繼續(xù):“江湖僅因一雙紫眸,就判定他是妖邪。既然如此,他自當不負紫妖之名?!?br/>
這個江湖不接受異類,無論是思想還是樣貌,一旦被冠上妖邪二字,就注定被大眾排斥,而游走在江湖之外。
江湖不接受他,正派不問緣由一心為民除害,他除了踏出一條血路,用叢林法則威懾眾人,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生存。
艾楓無奈看向化雨公子:“可笑的江湖虛偽至極,先是輿論導向造出妖孽,然后再群起捉妖,你說可不可笑...?”沒等公子作答,她接著道:“你們既不給他活路,被逼之下他只能抗下妖孽之名。”
公子怔怔的瞅著她:“此事我會稟明盟主...”
他似乎有些迷茫,江湖沒有不透風的墻,宋掌門所為?真就天衣無縫么?
艾楓悠聲道:“殘忍不是他的本性,他原有機會像你那般活在陽光下,只是你們不給他機會...”
化雨公子愣!
宋暖兒輕撫著那塊金絲水蒼玉。
好一會兒,又將玉遞給了艾楓:“這個...麻煩你還給阿月!”
這塊玉跟著她許久,如今要物歸原主,她卻有些不舍。
“我會替你轉交!”艾楓接過那枚玉,收入懷中。
公子憐憫的看著宋暖兒:“姑娘今后有何打算?難道要在這兒過一輩子?”只要她愿意,他可以幫她換個身份生活。
宋暖兒笑了笑:“二位若無他事,請回吧?”接著,她又懶散的說了句:“我若想走,他們攔不??!”
“那你...?”
“你們走后我自會離開,恕我不便相送?!?br/>
“告辭!”
-
峰巒起伏的山色,帶著蒼涼的空蒙感。
金色的斜陽,透過薄云灑向山城,將豐裕的綠蔭水鄉(xiāng),映的一片赤橙。
路旁的清溪汩汩流淌,偶爾會有幾條小魚在水中歡暢追逐。
生命的蓬勃,預示著光明與希望,同樣也有著陰暗及惘然。
二人踏著石徑回程,這一路卻是各有所思...
“聽說,你有六個孩子?”
某人終因氣氛太無聊,先打破沉寂
“青兒生遙兒那年壞了元氣,去年蕭兒又添了個女兒,蓮花前不久產(chǎn)下一子,瑤兒同佳兒均已顯懷,想必年前就能...”
他忽然頓住,不明白自己在說什么...
“你可真厲害?”艾楓為某公子點贊,又無比好奇道:“五個老婆,你忙的過來么?”
“呃...”公子無奈的撫著下巴:“這些都是蕭兒在安排...”
哦呦呦!果然是大老婆安排考勤。
艾楓嘿嘿一笑,打算將采訪進行到底:“她們難道不爭風吃醋?會不會打起來?”
“蕭兒治家很嚴!”公子笑了笑:“她們姐妹幾個很是謙讓?!?br/>
艾楓裝腔作勢的作揖:“恭喜,恭喜...”
看來,藍蕭兒經(jīng)過變故轉了性子。
這樣也好,不然跟著那個鳳天愛,不得被連累死。
“小楓兒過得如何?”公子揉揉她的腦袋。
“我有家庭有事業(yè),過得很充足?!卑瑮鲗θ缃竦纳詈軡M意,雖然她娘子愛聽墻根,雷小帥動不動就添亂。
二人繼續(xù)走著。
不知不覺間,周圍已被暮色環(huán)繞,艾楓抬頭看著星空,片刻又將目光轉至不遠處的萬家燈火。
“以后,我給你做哥哥如何?”
“好??!那個癲癲哥太不靠譜,你做親戚太合適了?!?br/>
“以后哥哥護著你...”
“要不要拜個把子?歃血為盟啥的?”
“都成,看小楓兒的意思?”
“你住哪?”
“我在莫兄府上叨擾。”
“春水街?。‰x我家不遠,我給你引路?!?br/>
“為兄多謝小楓兒?!?br/>
“不客氣!不客氣!”
二人愉快的聊著,誰知一聲甜糯的嬌呵,瞬間壞了輕松的氣氛。
“你們在做什么?”嬌媚的臉上怒意橫生。
“呃...娘子來了!”艾楓縱身躍至娘子身前,順勢抱著他安慰:“嘿嘿嘿...”她轉頭看著公子呵呵:“你看,我娘子生氣了!”
“這么晚了還不回家,跟著個野男人鬼混?”
“他是我剛認得大哥!你別說的那么難聽好嗎...?”
“你回去自己跟尊主解釋...”
“有什么好解釋的...”
“銷魂閣待了一下午,不用解釋么?”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