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在他人眼里到底是個小孩,他這個年紀(jì)去打聽父親為什么沒有通房的事情,總不那么的合適,故而這件事情薛蟠也是隱下不表,只在暗中看看有沒有什么線索。說實在話,他倒不是關(guān)心父母的感情生活,而是在這樣的不合常理中,察覺到了薛府可能存在的秘密。
等到兩府之中都換好了新的春聯(lián)、門神、掛牌,掛擺上了新的桃符板,并且等新的蠟燭油燈這一切都更換完畢,除舊迎新的計活也差不多完成了,儼然是進入了春節(jié)的感覺,所有的東西都煥然一新。
從大門向內(nèi)走,一路上都點著朱紅色的大蠟燭,沿著儀門,到大廳、暖閣、內(nèi)廳,別院等等,沒有一處不是張燈結(jié)彩的模樣。
除夕這天,薛叔父帶著夫人和一歲的小娃娃薛蝌登門,這倒是薛蟠第一次見到這個長得白白嫩嫩的弟弟。
“大哥大嫂新年好。蟠兒,才一個月沒有見,就長高了不少?!贝M入大廳,薛叔父看見臉色紅潤的薛蟠,果然病好了之后,就像個小仙童的樣子了。
“叔父新年好,嬸娘新年好?!毖聪騼扇艘姸Y之后,把視線落到了旁邊奶媽懷中的薛蝌。
薛蝌的臉還帶著明顯的嬰兒肥,嫩嘟嘟的想讓人捏一把。“大伯好,伯母好?!毖︱蛘f著話,就像從奶媽的懷里下來,他伸了伸藕節(jié)似的胳膊,被包成的一團紅的薛蝌就像個年畫娃娃。一步一晃地走到了薛蟠的跟前,糯糯地叫了聲,“哥哥好?!?br/>
薛蟠還是三輩子第一次有弟弟,雖然不是親弟弟,但是這么可愛的小孩子還是讓人手癢癢,總想去掐一把,咳咳,這可不能夠。最后薛蟠把要伸向肥臉的手轉(zhuǎn)向了薛蝌頭上一個小包包似的發(fā)髻,“蝌兒新年好,以后要常來玩?!?br/>
“一起玩?!毖︱蚬墓膬扇?,點頭著。這番舉動倒是讓邊上的四個大人笑了出來,這般家人康健的團圓日子,可算是來了。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先去祭宗祠吧?!毖Ω缚戳丝创髲d中的紫檀白玉自鳴鐘,帶著一行人來到了祠堂。就此可以看見薛家的人口簡單,遠(yuǎn)不像賈府那樣,并著榮國府、寧國府的兩府人,可要把五間大廳都給塞滿了。
而到了薛家連帶著薛蝌這個小兒,才六個人。照規(guī)矩薛蝌還沒有到可以進宗祠拜祭的年齡,要待到他滿了三歲之后,才能正式一起在春節(jié)的時候祭祖。
祥云紋團刻的黃花梨木案壇上已經(jīng)供奉了新鮮的吃食與玉石金銀雕成的擺件,其后的案幾上是祖宗的排位。這日的宗祠倒不像是平日里那般的幽暗,薛蟠能看到了排位上的一些名字,遠(yuǎn)處的幾個看不真切,但是近處的那塊紫薇舍人薛璞倒是看的一清二楚,這就是祖父了。
幾人成左昭右穆,男東女西的排列,等站在最前頭的薛父拈香下拜,薛蟠幾人也是一起跪下,此刻倒是一陣無聲,只聽見了玉佩掛墜輕擊微搖的鏗鏘叮咚聲。薛蟠這生倒也是第一次下跪,身體卻是帶著上輩子在朝堂上的習(xí)慣,一氣呵成,沒有什么差錯。可別以為下跪是個輕松的事情,當(dāng)年薛蟠把這個動作練得不說有美感,而是自然莊重就熬了不少時日。這是一個現(xiàn)代人融入古代的畢竟一步,在現(xiàn)代跪這個字,已經(jīng)是個陌生的動詞了。
此時的一跪一拜,也是薛蟠真的融入了這個時代,從這一刻起他就是一個薛家人,此后榮辱與共,俱榮俱損。
等待祭祀之后,薛叔父帶薛嬸娘和薛蝌先回府里,兩府各自受下人的拜禮,等散了壓歲錢和荷包賞錢后,就是吃合歡宴的時候了。天色完全暗了下來,薛叔父一家待換過衣物之后,又過來了,一共六口人圍坐在圓桌邊,各色精美葷素搭配的食物已經(jīng)一一上桌,等吃了個七八分包之后,撤下了主食,就開始上屠蘇酒、合歡湯、如意糕等,下人們也都下去了,偌大的正廳倒也不覺得空蕩,許是團聚吉祥之氣的感染。
大家自己動手給面前的青瓷杯中滿上了屠蘇酒,而小兒薛蝌也沒有落下,那小杯子里只有一小點兒,“蝌兒先來吧?!?br/>
就看見薛蝌懵懵懂懂地用小手拿起了小杯子,想要倒出來喝,奈何其中的酒液只有幾滴,流出的速度很慢,“嗯嗯——”,薛蝌才嘗到了屠蘇酒,就感到那是有點讓舌頭麻麻的液體,連忙放下了杯子,向薛嬸要求安慰,為什么要吃那種有點辣辣的液體啊,大人的世界好奇怪。
薛蟠見到那張小臉上揪成一團的表情,不自覺的露出了一個微笑,舉起了自己的杯子,“祝爹娘在新的一年萬事如意,叔父嬸娘也吉祥安康,蝌兒歡歡喜喜的長大。”雖是樸實至極的祝酒詞,倒也是充滿了最真摯的祝福,隨即便喝下了這杯酒。
“好好!大家都會平安如意?!眿鹉镆埠认铝送捞K酒,然后依次是薛母、叔父,最后才輪到了薛父。等這一圈屠蘇酒喝完了之后,大家也敞開了聊天。
“還記得當(dāng)年我第一個喝屠蘇酒的時候,那時候你叔父還沒有出生呢。”薛父倒是聊起了往事,那應(yīng)該是二十五六年前的事情了,“那個時候我和蝌兒一樣,覺得這酒的味道有點辣,不是什么好喝的東西。”
薛蟠覺得飲用屠蘇酒的順序很有意思,和一般宴席上長輩先請,后輩再飲的規(guī)矩不同,除夕夜的屠蘇酒是從年紀(jì)最小的那位開始的。這樣的習(xí)慣從晉朝就有記錄,在《時鏡新書》中,董勛就記錄過,“以小者得歲,故先就賀之,老者失時,古后飲之?!币驗檫@是在慶祝小孩長大了一歲,就能夠茁壯成長了,所以值得祝賀。而老人們過一年老一歲,那么拖延著盡量晚一點喝酒,那么也有希望他們長壽的含義在里面。
“我依稀記得你祖父還在世的時候,念過的那首詩,不覺老將春共至,更悲攜手幾人全。還將寂寞羞明鏡,手把屠蘇讓少年?!毖κ甯傅故窍肫鹆艘郧案赣H還在世時的場景?!澳莻€時候,我還纏著他問過為什么我們要和這種微辣的酒呢?”
“為什么?。俊毖吹故窍攵嗦犅牬笕苏f起薛家的過去,這可算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機會,不知是不是因為薛父是長子,可能祖父對他比較嚴(yán)格,薛蟠可沒有在爹那里聽過祖父的事情,而另一頭也許因為叔父是小兒子,祖父與他之間還有這樣的玩笑話語。
薛父也像是記起了這段回憶,“我記得那個時候你祖父說那屠蘇酒是東漢末年傳下來的事情,和華佗似乎有點關(guān)系?!憋@然薛父對于這件事情的記憶還是很深刻的。
“是啊,那時爹說屠蘇屠蘇,一是為了屠絕鬼氣,而是為了蘇醒人魂,所以不管是老人還是小孩,都要喝一點點,就可以保佑百病不侵?!毖κ甯赶袷窍肫鹆死细复认榈拿嫒?,透出了一股懷念的味道。“他說這個屠蘇酒本是藥酒,方子是打華佗那里傳下來的的,葛洪在他的《肘后備急方》中記錄了,此華佗法,武帝有方驗中。”
薛蟠倒是有些驚訝祖父知道的事情不少,這里的武帝可千萬別瞎做是漢武帝,而是曹操魏武帝。上輩子薛蟠知道此方是在李時珍的《本草綱目》里,說是在元日飲下了華佗傳方的屠蘇酒,就能避過一切的不正之氣。話說到這里,因為明朝的不見,史上一切書籍和名家也都相繼消失在了歷史變軌之中,以后如果有能力,像這樣的傳世著作,還是要編撰出來,僅僅他一人是斷不可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但是走訪山河,希望還是等挖掘出那樣的人才與名家。
“似乎那年爹也說過,但把窮愁博長健,不辭醉后飲屠蘇?!毖Ω竿蝗幌肫鹆俗詈髱啄昱c老父親在一起的日子,那時新朝已經(jīng)建立了一段時日,萬事逐步穩(wěn)定,彼時皇上邁入中年,而隨他開疆辟土的老臣們卻是老了,說起來薛祖父去的也算早了,一晃眼已經(jīng)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薛父和叔父一同陷入了對于祖父的懷念中,薛蟠在短短的話語倒是聽出了一兩分不同,他的祖父和爹與叔父不同,似乎是個讀書人。最后的那句‘但把窮愁博長健,不辭醉后飲屠蘇?!鲎蕴K軾的一首詩,可明顯不是年節(jié)相聚時應(yīng)該用的詩句,來自于祖父的口中,又是帶著什么含義,只怕爹與叔父卻是不甚明了。
薛蟠上輩子可是從生手到半吊子,又花了大力氣正兒八經(jīng)的學(xué)過這些四書五經(jīng)、詩詞歌賦的,雖說真的沒有創(chuàng)作的能力,但也正是這個原因,對于冷僻的詩詞典故都有涉獵,就怕一個不小心出丑。
這句話的原詩是‘行歌野哭兩堪悲,遠(yuǎn)火低星漸向微。病眼不眠非守歲,鄉(xiāng)音無伴苦思?xì)w。重衾腳冷知霜重,新沐頭輕感發(fā)稀。多謝殘燈不嫌客,孤舟一夜許相依。南來三見歲云徂,直恐終身走道途。老去怕看新歷日,退歸擬學(xué)舊桃符。煙花已作青春意,霜雪偏尋病客須。但把窮愁博長健,不辭醉后飲屠蘇?!?br/>
蘇軾在賑災(zāi)途中,渡過除夕的一首悲涼之詩,無不透著一股老之將至,無奈孤寂的感情。
以此及彼,祖父又為什么會吟起這句話??粗Ω负褪甯傅臉幼?,想要從他們那里得到答案,也許要再過幾年吧。只是,薛家被視作商賈之家,就是從祖父幫助當(dāng)今圣上開始的,封號皇商,也是因為當(dāng)初的錢財支助。古人重儒輕商,如果祖父真的是個讀書人,有怎么真的會甘為一屆商賈,也沒有要求自己的兒子,再用功讀書呢。薛蟠覺著薛家看著與王、史、賈并列四大家族,地位上卻是不一樣,都沒有能在朝堂殿上說一句話的人,在這里面本是以為那是薛家經(jīng)商的關(guān)系,現(xiàn)在看來也許不一定。
不管是懷念也好,還是有所猜想的薛蟠,等到子時的時鐘敲響了之后,就準(zhǔn)備去放煙花爆竹了。嬸娘抱著薛蝌怕他被震耳的聲音驚到,沒讓出屋子,就站在門欄邊上看著。薛父、叔父和薛母都站在了庭院屋檐下,看著薛蟠和當(dāng)歸他們一起點燃了煙花,這個比較沒有危險性,適合小孩玩。
就在時辰差不多的時候,耳邊響起了噼噼啪啪的爆竹聲,抬頭就看見夜空中綻放的煙花,有著牡丹吐艷、也有著蓮花并蒂,倒是把整個金陵變成了另一個世界。
薛蟠倒是像個真小孩一樣,在院子里放了好幾個煙花,才罷手。然后,乖乖地回來守歲,等到天蒙蒙亮的時候,天色開始泛白,新的一年也就開始了。大家各自散去,回屋子,稍做小憩,后面還有各種年節(jié)的活動要過呢。
薛蟠繞回別院的時候,也有點睡意朦朧了,他這小身板還沒有熬過夜呢。在迷糊之中,似乎看見了徐嬤嬤,覺著她穿得有點不對勁。
對了,她頭上那些重了八幾的頭簪倒是少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