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fā)現(xiàn)自己迷路的時候，鄧廷歌第一反應是翻手機。然而手伸進兜里才想起，自己的手機在出來之前放在床頭小柜子上充電。
山里居住的條件不好，一個房間里就一個插座，和他同住的還有另外三個人。四個人商量好了各自充電的時間，鄧廷歌為了不占用別人的充電用時，沒拿手機就出來晃了。雪早就停下，路上覆著薄薄一層，有點滑，但不至于走不了。天氣也不算特別冷，他吃飽飯便打算在路上走一會消食。只是走沒多遠就瞧見有個人在前面摔倒了。鄧廷歌忙跑過去把人扶起來。那是個住在山里的胖子，腿腳不靈便，鄧廷歌于是送佛送到西，送肥送到家。胖子的家人十分感激，他喝了點熱水，借了個手電往回走，沒多久就發(fā)現(xiàn)自己迷路了。
沒有通訊工具，也沒有同伴，鄧廷歌站在岔路口有點發(fā)愣。岔路口的兩條道是被人踩出來的小路，他剛剛背著那胖子，全部精力都放在如何支撐自己上，沒留心這個路口。鄧廷歌想了一會兒，決定回頭。然而走到一半，小雪花飄下來了，天也擦的一下黑了，他再找不著那胖子的家。
站在黑乎乎的林子里，鄧廷歌想起了平時吃飯時向?qū)Ыo大家講的那些怪力亂神的玩意兒。什么沒有腦袋的女人，從罐子里爬出來的小娃娃，還有拿著把斧頭在路邊不聲不響砍樹的大漢。還砍樹，吳剛么？鄧廷歌想了一會，沒覺得怕，反倒越想越有趣。
走唄，怕什么。他擰亮那小小的手電筒，折了根樹枝扔出去，根據(jù)細的那頭指示的方向選了一條路。
夜里十一點多，他總算回到了住的地方。常歡蹲在門口不停地打電話，看到鄧廷歌披著一身雪花從外面走回來，頓時嗷地一聲大叫撲了上去。
劇組的人都擠在小小的院子里等他。鄧廷歌十分抱歉，跟大家說明情況之后不出意外地又被說了一頓。
喝著熱乎的水，鄧廷歌的身體仍舊在發(fā)抖。在戶外呆的時間有點久了，穿的衣服不夠，那冷透過皮肉滲進骨頭里，又從打顫的骨頭里一點點擠出來。
他第一次選擇的路是錯的，走著走著又走回了原地，消耗了很長時間。第二次走了另一條道，他說感覺比原先要遠，不過好歹是走了回來。聞訊跑過來想幫忙找人的向?qū)犓@樣說，臉都白了：“你是被迷住了??！”
向?qū)дJ識那個胖子，腿腳不靈便，常常走著走著就摔倒。但那胖子的家距離鄧廷歌他們住的地方，怎么走、怎么迷路，來回最多也只需要一個小時。“你在這林子里困了四五個小時吶！”向?qū)Ьo張萬分，手腳亂舞，“不行不行，要驅(qū)邪要驅(qū)邪?！?br/>
他是個信佛的人，說明日一定給鄧廷歌帶來些家中供奉的開光法器護佑他。鄧廷歌樂顛顛地道謝。
等人散了之后，常歡看著他欲言又止。
鄧廷歌：“咋了歡姐，我不是還很生猛么，沒事?！?br/>
常歡看了看他同住的那些人，把他拉到門外檐下，小聲說：“跟你在一起的那位是，是華天傳媒的羅恒秋？”
鄧廷歌：“……”
他從沒告訴過常歡這件事情，此時皺著眉頭盯緊常歡，一副“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只能滅口了”的可怕表情。
“他給我打電話了?！背g說，“我不知道他是誰，那時候正慌著呢，嘴上就不太客氣。他直接在電話里沖我吼，說我是鄧廷歌家屬我怎么不能問了。”
羅恒秋氣得自報家門，常歡愣了半天才意識到電話里是尊神。
鄧廷歌無語了。“誰告訴他的？哦，你跟鐘幸說了？”
“當然要說?！背g快要跪下來求他了，“真要叫你一聲祖宗了。平時拍戲就夠奮不顧身身先士卒，你也不是為人民服務啊，何必這樣鞠躬盡瘁。求您了啊，以后吃飽飯就呆房間里別往外跑了，你再消失一回我也不必回去了，直接從山上跳下去算了。”
鄧廷歌嘴上應著好好好，把常歡送走了。他仍舊發(fā)冷，裹在棉被里攥著手機想該怎么跟羅恒秋說自己的事情。在漆黑、寒冷的山林里迷路的時候，他也害怕過。要是有個人來找我就好了——這個念頭不斷鼓舞振奮著他。雖然最后沒有人找到他，但他在尋路的時候還設(shè)想過如果這個時候羅恒秋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說“我來找你了”，自己會怎么樣。
會瘋狂地擁抱他，會狠狠吻他，會拋開所有的顧慮，愿意和世界上所有的人類分享愛這個人的心情。
羅恒秋不出意料狠狠罵了他一頓。鄧廷歌知道這次是自己做得不對，連連道歉求饒，承諾回去之后任他處置。
本以為事情到這里就算了，誰料鄧廷歌助人為樂反而將自己困在山里的事情不知怎么被記者知道了，寫成了個小報道。這段時間《久遠》正紅火著，幾個主要演員的名字不斷出現(xiàn)在大眾視野里，“鄧廷歌”的名字很快就被搜索出來，小報道不斷被轉(zhuǎn)發(fā)轉(zhuǎn)載。
等接到鄧嘯的電話，已經(jīng)是三天后了。
“滾回來?。。 编噰[吼得鄧廷歌脖子一縮，覺得頭頂樹枝上的積雪都簌簌落了不少，“別干了！”
“爸，爸你別氣……哎對對對，是我錯。但我是幫人啊?！编囃⒏韬寐暫脷獾卣f，“這事情的原因是我先幫了人，難道你讓我看到一個人倒在雪地里不聞不問嗎？這種事情你和媽可沒教過我。”
鄧嘯完全不理會他的辯解：“廢話少說！滾回來！都他媽演的什么屁玩意兒！”
鄧廷歌捏著手機在一旁看工作人員布置場地，唯唯諾諾地聽鄧嘯罵人。等鄧嘯罵夠了，龐巧云在一旁接過了電話，開始懷柔。
頭大如斗。鄧廷歌好不容易安撫好自己父母，還得應付羅恒秋每天早中晚例行的三個電話，安慰了這邊安慰那邊，跟那邊承認錯誤又和這邊檢討。
那段日子過得簡直風生水起。
在忙亂中總算結(jié)束了山里的拍攝工作，一撥人啟程回城。鉆進車子里的時候所有人都一副活過來的舒暢表情：“太舒服了，從來不知道小巴也那么舒服?！?br/>
鄧廷歌裹著大衣窩在車尾打瞌睡。他睡眠不足，又有點著涼，之前一直強壓著，昨天收工的時候發(fā)覺自己鼻子噴出滾燙火熱的氣，頓時知道不妙。常歡提前兩天就走了，去給他安排回城之后的《久遠》宣傳日程，他自己跟醫(yī)生要了點退燒藥吃下去，之后在車上睡了很長很長的一覺，過收費站的時候才醒過來。在飛機上也睡，落地也睡，藥片效果奇佳，鄧廷歌回家的時候在電梯里看到自己，覺得自己都睡腫了。
進了家門他什么都不顧了，澡也不洗牙也沒刷，先躺在床上睡了個昏天黑地。
第二天起床后吞咽口水，喉嚨像火燎過一樣疼，腦袋里仿佛有一窩小人在神經(jīng)線上狂奔亂跑。他把自己清潔料理干凈，昏昏沉沉地從洗手間里挪出來，想起自己沉寂很久的手機。掏出手機才發(fā)現(xiàn)從昨晚開始羅恒秋就一直在打他電話，但手機調(diào)成了震動，他一點沒聽到。
撥回去的時候立刻就被接了起來。羅恒秋的聲音透過機械傳來，有稍許失真，似乎帶著清晨剛剛蘇醒的迷糊。
“我醒了，睡了一覺?！编囃⒏铔]力氣給自己做飯吃，拆了包辣條叼在口里瞎嚼，又苦又淡的口里勉強嘗出一點兒味，“你別過來，我感冒了，會傳染你。”
羅恒秋頓了頓說是嗎。“可我就在你樓下。”
鄧廷歌：“……咦？”
他從沙發(fā)上爬起來，拉開窗簾往下看。樓下寬敞的路邊停著幾輛車，他立刻認出了羅恒秋那輛四個圈。夜里下過雨，那車頂上淋淋漓漓的一大片，是徹夜停在外面被雨澆透了的模樣。
鄧廷歌頓時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你不回家？”他扯著發(fā)疼的嗓子說，“快，快上來，你傻啊車里能睡覺么？！”
羅恒秋：“太想你了，想見你?！?br/>
鄧廷歌給他開門，在門邊就抱著他不放手。
他病了，有軟弱的理由，那么高大一條漢子就賴在羅恒秋身上不肯動彈。羅恒秋把他拖到臥室里扔在床上，讓他躺著，自己隨處亂翻，翻出了些藥片。藥片是劇組里的醫(yī)生開的，他就給鄧廷歌吃了下去。鄧廷歌燒是退了，但人仍舊是軟的，臉色發(fā)黃嘴唇發(fā)干，唯有一雙眼睛盯著羅恒秋走來走去，又亮又潤。
戲里傻強很喜歡喊自己對象為“媳婦兒”，這稱呼里包含各種情愫，又纏綿又蠻不講理，喊出來了，就像是喊出天地間早幾百年就默認了的某種關(guān)系。
他其實也就心里想想，不敢喊。喊了估計會被羅恒秋揍成人泥……揍成人泥他還喜歡我嗎？鄧廷歌躺了一會兒，開始迷糊。即便他把我揍成人泥兒我也喜歡他的呀……不過什么是人泥兒？
鄧廷歌想起那是向?qū)дf的一個鬼故事，故事里的女人將負心漢砍成了一鍋肉泥，生火熬成羹，香飄十里，十分帶感。他想跟羅恒秋分享，才剛開口喊了句“師兄”，下一秒就直接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羅恒秋也睡在一旁。鄧廷歌盯著他睡臉看了一會兒，伸手摸摸他下巴上新冒出來的胡茬。羅恒秋困得很，迷迷糊糊把他的手推開。鄧廷歌又摸他眉毛、眼睛、鼻子，在唇上停留得久了一點。
“師兄……”他想說我也想你，在那個黑漆漆的林子里最想你。很想念，也很害怕。那黑暗中似乎潛伏著所有阻隔他的力量，然而當他走出來，一口濁氣吐盡，突然間就有了勇氣。
他掀了被子將兩人裹在當中，抱著羅恒秋蹭來蹭去。羅恒秋被他蹭醒，還被他蹭硬了。
“別滾了，再動我就直接辦了你。”羅恒秋兇巴巴地說。
鄧廷歌笑了一陣，軟綿綿壓在他身上說辦唄。
羅恒秋踹他一腳，下床去給他煮吃的。鄧廷歌在床頭沒找到那包剛拆開的辣條，應該是被羅恒秋收走了。
羅恒秋好歹在外面生活過幾年，一鍋清粥熬得火候很足。但鄧廷歌家里沒別的東西，他拆了包榨菜細細切碎，撒在粥上面，鄧廷歌一口氣喝了兩碗。
吃飽喝足該受處置了，鄧廷歌乖乖坐在飯桌邊上，看他器宇軒昂的師兄擰著眉頭思索怎么辦了他。
“你去拍鐘幸的片吧。”羅恒秋說。
鄧廷歌沒想到羅恒秋千思百慮之后冒出這么一句，愣了一會兒：“鐘幸說過，我現(xiàn)在還不到拍他電影的時候?！?br/>
身為鐘幸工作室數(shù)量不多的演員的其中一個，鄧廷歌也對鐘幸提出過類似的疑問：你自己拍的片怎么不用工作室里的人？
鐘幸說是為了你好。
鄧廷歌剛剛?cè)胄?，沒有什么經(jīng)驗和拿得出手的作品，鐘幸想讓他想積累觀眾基礎(chǔ)。選擇《久遠》是一次賭博，因為坐莊的人是陳一平，是手里握著巨大資源的莊家，能贏得他就等于贏得了之后發(fā)展的絕大機會。在《久遠》之后，鐘幸和常歡為他選擇的都是電視劇。電視劇是積累觀眾最好的方法，比一開始就進入電影圈更為重要。
“絕大多數(shù)的觀眾看電影都是沖演員和導演去的，所謂口碑就是這樣?！辩娦艺f，“沒人認識你，談什么口碑，談什么吸引力，哪里來票房？沒有票房，誰找你拍戲？”
他非常理解鐘幸的說法和現(xiàn)在電影電視圈內(nèi)的現(xiàn)狀，于是跟羅恒秋分析了。
羅恒秋扶額：“是的，他也是這樣跟我說?！?br/>
他沉默良久都不開口，一雙手隔著飯桌中間空蕩蕩的距離，抓緊又松開。
“可是太危險了……”羅恒秋說，“我現(xiàn)在特別同意你爸媽的看法，你應該安安穩(wěn)穩(wěn)去考個什么單位，別在外面折騰?！?br/>
鄧廷歌沒說話，慢慢握住了他的手。
“我會小心的?！彼J真說，“我也怕，怕極了，怕以后都見不到你們?！?br/>
羅恒秋很無奈：“但你不會放棄的。”
鄧廷歌明白他心里的擔憂，但這工作難免危險，甚至有時候危險也成了工作之中的一種趣味。當時兇險，日后說來都能當成笑談。羅恒秋也就是發(fā)發(fā)牢騷，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再堅持要鄧廷歌按照他的想法去走了。那天晚上看到舞臺上光亮的鄧廷歌他就明白，這個人是捆不住也綁不定的，他心里那么多想法撲騰著，身體里那么多才氣鬧囂著，絕對不能壓。
以為會是一場爭執(zhí)，結(jié)果根本爭不起來。鄧廷歌把自己洗得清清爽爽，和羅恒秋一起蜷在沙發(fā)上聊天。
他給羅恒秋看他手機里的照片。羅恒秋看到他滿臉是冰渣雪沫，鼻子里沉沉垂下來兩條凍凌似的鼻涕，嚇了一跳。
“這么丑?！彼f。
鄧廷歌不服氣，想給他翻出些不丑的照片，翻了半天都沒找到，放棄了?！斑@戲的外景拍得苦，上一次苦，這一次也苦。”他的腦袋歪在羅恒秋肩上，這姿勢讓他也覺得平白生出許多依戀來，“這些苦都能有回報吧。”
羅恒秋說會的。
鼻涕都凍成了冰凌的那場戲拍了一個下午，萬分艱難才過了。傻強背著自己生病的侄女翻過雪山去找醫(yī)生，真雪假雪混在一起撲面而來，融化了之后順著頸脖流進衣服里，被風一吹就凍在了一起。跟鄧廷歌一起拍戲的那個姑娘也被凍得不輕。但她沒有拍完全程。導演說鄧廷歌演得不對，再來，再來，再來。鄧廷歌把凍得發(fā)抖的小姑娘放下來，站在導演面前說：“哪兒不對，我自己先過幾遍吧，她歇著?！?br/>
鄧廷歌當時這么一說，劇組里的人都靜了。大家早就看出來導演有心對付他，胡慕也在背后不知跟他說過多少次。鄧廷歌平時一臉無所謂的樣子，但當時是真的生氣了。背上的小姑娘和自己這種五大三粗的漢子不一樣，人還在生理期中，被這樣折騰確實辛苦。導演見他把話都挑開了，也不裝，直接說那行，你就這樣自己先過幾遍吧。
鄧廷歌沿著設(shè)計好的路線來來回回地跑了幾趟。劇組里的人有的像是在看笑話，有的倒是真心為他緊張。后來導演也覺得不對了：鄧廷歌不是在耍脾氣，他是確確實實在演。他走的每一趟都在調(diào)整自己的表情和步子，邁多大，使多少力，凍僵了的臉上要拼命露出什么表情。每一趟都是不一樣的。
最后連導演也忍不住了，畢竟不能做得太過分，于是連忙喊停。最后拍攝的時候一條過，順利完成。鄧廷歌的臉凍僵了，幾乎成了面癱，回到屋子里一張嘴口水就往下淌。
這些事他一點都不打算跟羅恒秋說。他指著那條閃亮的鼻涕，十分得意：“這一幕特別棒，你到時候一定要仔細看。我的臉都快裂了?！?br/>
羅恒秋看著他沒出聲，轉(zhuǎn)身又把人撲在了沙發(fā)上，摸著他粗糙了的臉，認認真真、溫溫柔柔地吻。
《古道熱腸》轉(zhuǎn)回城里拍攝，傻強的媳婦兒終于上線。
傻強的感情戲在劇情中只占了三分之一，鄧廷歌知道自己有個媳婦兒但一直沒見到面，現(xiàn)在總算出現(xiàn)了。
羅恒秋聽說有吻戲，眉毛動了動，淡淡地笑了。兩人正在外面吃飯，小蠟燭噗噗地燒著，牛排滋滋地響著，很有情調(diào)。
“有什么想法？”鄧廷歌問他。
羅恒秋說沒想法。他特別安靜淡然地點點頭：“好好吻?！?br/>
鄧廷歌發(fā)現(xiàn)他在笑，好像知道他為什么而笑，又好像不知道，于是就著昏暗燈光握住了羅恒秋的手。羅恒秋也順著搓搓他指頭。兩人像是交換了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快吃完的時候兩人遇到了個老熟人，孔郁。
孔郁是帶著一個女伴來的，看似是吃完了正將女伴送走，又折回來坐在他們桌邊。鄧廷歌心想你不是吧……難道又是上次那樣自來熟地撐桌腳？
孔郁看看鄧廷歌，又看看羅恒秋，開口問：“你們倆是不是在一起?！?br/>
羅恒秋沒有絲毫猶豫，說是的。
孔郁的臉上一瞬間出現(xiàn)了某種奇怪的表情，像是嘲諷又像是不甘。他點點頭，起身走了。
鄧廷歌：“他怎么了？”
羅恒秋：“失戀了?！?br/>
鄧廷歌叉起塊牛肉吃了，說：“你看上去很得意?！?br/>
“是啊。”羅恒秋悠然道，“畢竟除了你，我不想跟別人扯上什么關(guān)系?！?br/>
孔郁一路乘電梯上行，心里躁得發(fā)慌。
他是真心實意喜歡羅恒秋的，這里面固然有羅恒秋的背景因素，但除去這些亂七八糟的，他的確很喜歡羅恒秋這個人：長相就不說了，身材也是他的菜，羅恒秋本人的氣質(zhì)、學識、舉止，沒有一個不正戳準他心里那塊地方的。
追不到人的時候還能在自己心里安慰自己：是你還不夠好，是你不夠優(yōu)秀，所以這樣那樣，總之追不到。但是羅恒秋居然看中了鄧廷歌——他有些受刺激了。他心里覺得鄧廷歌更加配不上羅恒秋，不過是仗著多認識羅恒秋幾年而已……
對了，問題就出在多的這幾年上。他孔郁少的就是這幾年。那情種深深嵌在時光的縫隙里，一遇到機會就瘋狂抽枝發(fā)芽。他就算再好，又怎么比？
他郁結(jié)歸郁結(jié)，其實也不能做什么，也找不到人來出氣，只能怨上天沒讓他和羅恒秋在同一個學校里念書，沒給他機會喊羅恒秋為師兄。
郁結(jié)夠了，他走出電梯準備回房間休息。公寓漏水正在修理，他遵循就近原則在酒店里已經(jīng)住了幾天了。走了幾步覺得不對勁，他往回退了兩米，看到安全通道的門在抖。
門后縮著一個年輕人，抱著頭彎腰蹲在角落，衣衫不整，渾身是汗。
“你怎么了？需要幫忙嗎？”孔郁覺得情況不妙，抄出手機準備給前臺打電話，“需不需要叫醫(yī)生……”
那人猛地竄起來把他的手機打落在地上：“不，不要醫(yī)生，求你……不要醫(yī)生……”
孔郁：“……”
他走近那人把他拉起來：“胡慕？你在這里做什么？”
胡慕眼神混亂，抓著自己的衣服不停地抖，十分害怕孔郁的接觸?？子舭l(fā)現(xiàn)這人沒認出自己來。
他和胡慕有過幾面之緣，還一起參加過圈中人的婚宴，坐同一桌，聊過天也交換過手機號碼，但再也沒有任何別的聯(lián)絡。
“你怎么了？”孔郁把他拎起來，一股濃得嗆人的酒氣撲過來，熏得他退了一步。
胡慕被他抓在手里還在抖抖抖，細長的手指顫抖著伸進口里，壓著舌頭往里摳，另一只手捶著自己肚子。但他什么都沒吐出來，反倒把自己弄得滿臉都是眼淚，很凄慘。
孔郁有點明白了。他把人扶起來帶回自己房間，把他推進浴缸里坐著，洗菜似的嘩啦啦給他澆了一通水。
升高的體溫稍稍下降，胡慕像是恢復了一點神智，胡亂撥開自己的頭發(fā)，啞聲說了句多謝。
“你怎么玩這么瘋？”孔郁怕他一會兒出什么事，干脆坐在浴缸邊上盯著他，“吃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胡慕喝了幾口冷水又吐出來，整個人蒼白地坐在冷水里，軟趴趴的很虛弱，“我從不吃那些玩意兒，他……他們……他們放在酒里，我不知道……”
他的臉又紅起來，眼珠子亂晃，抓著孔郁的手不放：“我、我看到、看到好多人，這里怎么、怎么那么多人……別看我、別看我……”
“這里就我和你兩個人，你是吃藥吃出幻覺了?！笨子粢娝荒切﹣y七八糟的藥弄得渾身發(fā)抖，壓下心里的煩躁，輕聲說，“不用怕?！?br/>
胡慕死死攥著他的手，攥得孔郁都疼了。
“不是、不是……還有別人……他又把別人叫、叫來了……”他又驚又怕，顫得扔在浴缸里的噴頭哐哐哐撞在缸壁上，響個不停，“他們灌我……灌我酒……”
他衣服也扯開了，胯.下頂起一塊，是被那藥激出來的。
“別怕，認出我了嗎？”孔郁拍拍他的臉，強迫他看自己，“我是孔郁，你不用怕我。這里沒別的人，你很安全。”
胡慕愣愣看他，眼睛眨了幾下，滾出兩行淚。
孔郁心想，也是個可憐人。
折騰到大半夜，胡慕總算冷靜下來。他在浴室里洗了半天，穿著睡袍走出來，頭發(fā)濕漉漉地支棱著，臉色虛得可怕。
孔郁本來想給他再開間房間，看了下時間已經(jīng)午夜，想想也就算了，直接讓他在自己床上睡覺。他倒是沒心情問胡慕怎么會弄成這個樣子，但胡慕一副很想跟人說話的表情，孔郁被他看得心煩，還是問了。
事情和孔郁想的差不多。胡慕的老板約他到酒店，酒喝了幾杯之后胡慕就有些不清醒了。他看見門外又走進來幾個男人，腦滿腸肥大腹便便，頓時明白要發(fā)生什么事。跑到走廊之后那些人顧忌著走廊上的攝像頭，沒敢真的追出來，胡慕順著安全通道跑了幾層，眼前出現(xiàn)各種怪奇幻覺，跑不下去了，只好坐在那里發(fā)抖。
孔郁想了半天，不知道現(xiàn)在應該安慰他還是批評他。
“以后小心點兒。”他說，“別把自己搭進去，不值得的?！?br/>
“我這回可把老板得罪了?！焙奖P腿坐在床上，水滴從頭發(fā)上一顆顆墜下來，滲進被子里，“估計明天就有報應?！?br/>
孔郁把毛巾扔到他腦袋上：“你怕什么？嗯？你那個什么老板還能一手遮天，堵死你所有的路？”
扯了毛巾擦頭發(fā)，胡慕的眼睛從毛巾里露出來，很緊張地看著孔郁：“老板能耐很大的?！?br/>
他自始至終沒敢說包嘉樹的名字，沒敢說是因為包嘉樹要跟自己分了，說想最后好好玩一次，才將自己坑成這樣?？子粽驹谧约好媲?，他不知怎么的就自慚形穢，不敢把自己那些不堪的事情再坦白出來。
畢竟已經(jīng)夠丟臉了。
“死不了。好好活著，對得起自己?！笨子絷P(guān)了房燈，只留下床頭燈和臺燈，轉(zhuǎn)身說，“你休息吧，我這邊還有活干?！?br/>
他從行李箱里扒拉出一堆書和筆記本，全扔在桌上，然后坐好，擰開一只鋼筆?？子暨€把眼鏡戴上了，兩片鏡片一架在臉上，那股子腹黑陰險的書生氣止不住地往外冒。偏偏又挺好看的。
胡慕看了他一會兒，問他：“你要考試？”
“看劇本?！笨子籼ь^盯著他，“你睡吧?！?br/>
“你好認真啊?！焙秸嫘恼\意地夸他。他現(xiàn)在覺得孔郁真是個好人，哪怕現(xiàn)在渾身毛孔都滲著涼氣，也還是個比許多人都要好的善人。
孔郁說你是不是聽不懂別人說的話？“那我換個說法吧?！笨子衾浔赝屏送蒲坨R，“別吵我，睡你的?！?br/>
這次胡慕聽懂了，忙跐溜一下鉆進被子里，伸手關(guān)了床頭燈不敢亂動。
這件事過后一段時間，胡慕在電視上看到了孔郁參演一部歷史劇的新聞。
屏幕上的孔郁沒戴眼鏡，西裝革履又帥氣逼人。胡慕看得呆了，筷子上夾著的面條一根根斷了掉進湯水里，濺了鄧廷歌一臉。
“吃不吃啊你？”鄧廷歌回頭，正好看到插播的一則內(nèi)衣廣告，“我說你一個基佬看36d的胸有什么意思？”
兩人在沒人的面店里吃午餐，吊扇嗡嗡嗡旋著，綠頭蒼蠅嚶嚶嚶地亂飛。胡慕吃了幾口面，那電視里的娛樂新聞結(jié)束了，開始播那部歷史劇的主題曲mv。胡慕看了幾眼，問鄧廷歌：“你覺得孔郁帥嗎？”
“我跟他合作過?！编囃⒏璩缘锰Р黄痤^，“人還不錯，很謙遜，沒架子。”
“挺好的吧?！焙秸f，“我，我，我也認識他?！?br/>
他很想多說點什么，說孔郁怎么幫了自己，又怎么把那張舒服溫暖安全的大床讓給自己，但又怕被鄧廷歌窺破自己的那點小心思，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按下傾訴*。
“他這人眼光還挺高?！编囃⒏枵f，“要我?guī)熜帜菢拥牟湃氲昧怂难??！?br/>
他盯著胡慕嘿嘿地笑：“你這看得兩眼發(fā)光的，是不是喜歡上人家了？”
“沒有沒有。”胡慕說，“沒有的事?！?br/>
他想對啊，那樣的人只有羅恒秋這種級別的才襯得起，自己這是在亂想個什么鬼。他沒有怨懟也沒有生氣，連一點不甘都沒有，很輕易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又開始琢磨怎么才能安全閃避包嘉樹?？子魧λf的話確實稍稍觸動了他，入行這么久，他突然很想嘗試下沒有人罩著、自己闖天地的感覺。
鄧廷歌完全不知道他在琢磨什么，見胡慕湯碗里浮著幾塊薄如紙片的牛肉，飛快夾起來吃了。
倆人吃完了飯，晃蕩回劇組繼續(xù)拍戲。《古道熱腸》的拍攝進度很快很順利，眼看兩周后就要殺青了。鄧廷歌天天在劇組里揪著女主角喊媳婦兒，揪著胡慕喊阿和阿和。導演現(xiàn)在也不怎么針對他了，他估計是包嘉樹那邊又有別的事情忙，顧不上他這里了。羅恒秋說他心太寬，鄧廷歌跟他糾正說自己不是心寬，是覺得為這樣的事情發(fā)脾氣不值得。
“師兄，這不一樣的。我不跟你生氣是因為不舍得?！彼菇蚪虻爻酝暌煌胨崂狈?，笑嘻嘻地說，“不跟那些狗犢子生氣是因為不值得?！?br/>
羅恒秋受不了酸辣粉的味道，踹他一腳：“別扯廢話，吃完就回去！”
快結(jié)束拍攝的時候，鄧廷歌跟劇組請了假去試鏡。常歡最后和他共同確定的那個連續(xù)劇給了鄧廷歌通知。據(jù)說原本導演和制片都對鄧廷歌沒興趣，男二號本來想找個更有名氣的新人，但《久遠》一刀未剪的事情一出來，他們的態(tài)度立刻就變了。
和已經(jīng)頗有名氣的嚴斐、小有名氣的魯知夏相比，鄧廷歌是個實實在在的圈中新人。他長相很好，倒也不會和偶像劇有出入，身上又自帶話題，不選他那才真是有問題。
偶像劇自然有個很偶像的名字，叫《第二王儲》。鄧廷歌以為這是個架空歷史的偶像劇，結(jié)果發(fā)現(xiàn)是現(xiàn)實主義魔幻愛情贊美詩，說的是時尚圈里清純可愛美少女和酷炫霸氣帥總裁之間跨越地位和層級的愛情故事。
“噢，好一個撕心裂肺的愛情故事?！编囃⒏枵f。
常歡：“……你不識字？是痛徹心扉?！?br/>
鄧廷歌：“不管，就是撕心裂肺?！?br/>
他雖然是男二號，卻不算反面人物，而是男一號的哥哥，和男一號爭奪總裁之位的大帥比。男一號還在媽媽肚子里的時候就被趕出了家門，母子倆相依為命，現(xiàn)在他爹快死了，急吼吼地叫人把流落在外的兒子找回來，卻發(fā)現(xiàn)那就是個野孩子?！暗撬麑r尚有絕對觸覺！”劇里的那位忠誠大秘書說。
鄧廷歌腦補了一個長著兩根蟑螂觸須的帥哥，在車后座笑得難以自持，滾到腳墊上。
常歡：“……”
第二王儲指男一號，第一王儲自己就是男二號了。鄧廷歌津津有味地翻看自己的角色設(shè)定。
說實在話，他覺得挺有趣的。他沒演過這樣的角色：文質(zhì)彬彬，溫文爾雅，正直，坦誠，敢愛敢恨，唯一的缺點就是有個野生的弟弟?？吹竭@些形容詞，他腦子里第一個蹦出來的就是羅恒秋。
“你好像以前沒演過這種角色，要好好揣摩。雖然是個沒什么腦子的偶像劇，但這個劇一出來肯定就是吸粉的，男主角是誰你知道嗎？是丘陽??！是那個偶像劇之王丘陽??！”常歡說到帥哥自己先激動起來，“你雖然蓋不了他的風頭，但你可以借勢。哎喲丘陽呀，你昨天看了電影頻道放的那個片兒沒有，他去年拍的，里面有個裸背的鏡頭真是帥極了，那頭發(fā)，那腰……”
鄧廷歌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和著常歡，聽她發(fā)花癡，一邊在心里回憶羅恒秋平時的舉動。
試鏡的現(xiàn)場人不多，除了他之外還有另外兩個男演員。鄧廷歌和常歡一看那兩個人的穿著打扮心里就咯噔一下。那兩人穿了套西裝皮，人模人樣的，頭發(fā)梳得滑溜，能反射出一片燦燦然的燈光——這是全副武裝的架勢。
常歡看鄧廷歌，鄧廷歌也看自己。不寒磣，撐死了能說句“得體”，但在氣勢上就輸給了兩套西裝皮。
“我們要變身嗎歡姐？”鄧廷歌問。
常歡說你帶魔法棒了嗎帶了就找個角落變唄可緊張死我了萬一丟臉怎么辦哎我還是先走了吧一會兒實在太尷尬了。
鄧廷歌聽了半天沒聽明白，只知道常歡今天不止特別花癡，也特別激動。
十分鐘后，房間的門開了，導演和制片當先走進來，后面還跟著個戴著眼鏡的高個青年。常歡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又嗖的一聲竄到了青年面前，笑得牙齒咔咔響：“譚老師，你好啊?！?br/>
鄧廷歌在心中暗暗擊掌：原來是常歡提過的那位教給自己很多東西的經(jīng)紀人。他記得這青年叫譚遼，此時忍不住打量起他來。
譚遼和他劇本里說的那個男二號感覺差不多，文氣，但又有種決斷的力量。他鼻梁上架了副細細的眼鏡，鏡片下的目光溫和但不熱絡，意識到鄧廷歌在看自己，他側(cè)頭沖他笑笑。
常歡在譚遼身邊坐下了，一副花癡小女生的模樣。鄧廷歌心想難怪你怕尷尬，他現(xiàn)在也覺得好尷尬——他以為常歡花癡的是丘陽，結(jié)果是丘陽的經(jīng)紀人。
丘陽的經(jīng)紀人團隊目前無法抽身，譚遼作為一手將丘陽帶出來的領(lǐng)路人，被臨時安排來跟導演方面溝通。正好碰上男二號試鏡，他是帶著來看看的想法過來的。一圈人各自都介紹完了，導演卻不急著讓三個年輕人表演，倒是讓他們先開口說說自己對這個劇和角色的理解。
常歡盯著鄧廷歌，意思是讓他注意點措辭。她轉(zhuǎn)回去之后愣了一下，又扭頭看了一眼鄧廷歌。
鄧廷歌的坐姿和剛剛已經(jīng)不一樣了。
他十分悠閑地坐在椅中，一半背脊貼著椅背，左手手肘撐在扶手上，手指松松地搭在下巴和唇上，右手手指則輕快且有節(jié)奏地無聲敲擊著扶手。
雖然坐姿和之前沒什么區(qū)別，但整個人的氣場已經(jīng)完全不同了。
他仍舊穿著簡單的休閑服，頭發(fā)雖然經(jīng)過打理但遠遠不到能反光的程度?？伤谀抢?，就仿佛真的是一個胸中有乾坤萬里的決策者：認真地聆聽，冷靜地忖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