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敏兒在顛簸沉悶的車里挺起身子，掠開厚厚的車簾，于朦朧的夜黑下，眺望著前方道路的輪廓。
隨著馬蹄加疾，前方一座城墻的輪廓漸漸出現(xiàn)在了她的視野中。
凜冽的夜風(fēng)掠過大宣皇城，一部分被時城門上的兩面寫著“鐘”字的旗幟擋住。
柳敏兒坐在馬車中，馬車里如被清冷的空氣洗滌了一遍，一下讓她清醒了許多，之前的懼意也不覺消除了許多。
大宣皇城是大宣天下人心中的一塊圣地，天子腳下，怎么說都有一種優(yōu)越感，如今卻因為犯了殺人案，不得已要逃離生活了數(shù)載的地方，回想到這里，柳敏兒心中不禁生出一股凄涼來。
皇太祖開朝至今二百余年，歷代繼承大統(tǒng)的大宣皇帝都極有作為，太祖皇帝主選賢舉人，朝廷每年都要招進上千余名優(yōu)秀人才進京都參加考試，皆成為德才兼?zhèn)涞纳鐣澚?，成名成就于天下者，有百余人之多?br/>
從開朝后三十年起，進京為官，就成了天下學(xué)子的一股清流，當朝一些文官名將，多大都是經(jīng)過京選拔而出，被皇帝加官進爵，成為朝廷命臣。連此刻被南國莫池俘虜?shù)纳賹⒊梢?，當初也是通過武科京試才出人頭地，被分配到了兵營，直接就做了少將。
說起這位成毅將軍，他在帝京的名頭不小，入京之前，他曾跟著一個老和尚，隱居于山林，成日吃齋念佛，什么事都不喜歡，唯獨喜歡掃落葉，后來經(jīng)過老和尚的點化，終于答應(yīng)家里人去走仕途，僅僅花了三四個月時間，就將大宣武科京試的項目悟得滾瓜爛熟，就去赴京參加考試了。
久這么一次京試，就被他拔中了頭彩，中了武科京試的第一，名揚天下。徒弟成毅入京以后，只剩下老和尚獨自支撐著一座破寺。
老和尚有五十來歲，長得一副慈祥面容，法名空善。成毅入京之后，他也搬來了帝京，入住了平夷山的寒光寺。
空善出家前是西域?qū)④?，因為兵難逃到了大宣，他的妻兒皆被柔蘭王所害，經(jīng)過這些年的暗中追查，他仍舊無法完全查清妻兒之死的真相，只得到了一部分消息：當年柔然王是聽從了一個賊人的話，才對空善一家趕盡殺絕，不幸的是，當年那批自稱是柔蘭王所派的殺手夜闖他的府邸，他逃過了一劫，偏偏他的妻兒沒有逃過，雙雙死在了那些殺手的刀下。
經(jīng)過幾年的明察暗訪，他方查到了蛛絲馬跡：當年慫恿柔然王對自己的妻兒痛下殺手的人，其實并不在柔然境內(nèi)，而是大宣人氏，根據(jù)那些幸存的知情人所透露，那背后的主使人現(xiàn)于大宣朝廷為官，而且官銜還不小，甚至是皇上也要讓他幾分。
入京之后，空善就一直住在寒光寺，從未停止過對妻兒之死的調(diào)查。直到前些日子，鐘丞相的家眷來到寺中求福，他才從鐘夫人的一次談話中嗅出了一些端倪：“空善大師，你的口音聽起來，倒不像是大宣人氏?！?br/>
“夫人好耳力，貧僧確實不是大宣人氏，乃是西域柔然人氏。阿彌陀佛?！笨丈频馈?br/>
“哦，說到西域，我家老爺前幾年就曾經(jīng)去過一趟西域，聽說那里的風(fēng)光極好，臥虎藏龍，高人輩出，特別適合散心游游歷。我還想著，等到哪天，也讓我家小兒去西域歷練歷練。唉，兒越大，越不聽管，任由我說他，一句也聽不進了。”鐘夫人一邊訴說著，一邊連聲哀嘆。
“貧僧看得出，夫人很關(guān)心二公子，不知夫人可否將心事詳述于貧僧聽，貧僧也好為夫人解憂?！笨丈频馈?br/>
“唉，大師，這件事，恐怕你這樣的高人也沒有辦法啊。事情是這樣的。我家小兒半個月前不知通過什么人的介紹，就結(jié)識了一個煙花女子，成日無心向事，常往那煙花之地跑，廢了了正事，我不過說了他兩句，他就離家出走，寧愿流浪街頭也不愿回府上吃住，我這個做娘的說他幾句怎么了，他就這般跟我犟，怎么都勸不回來。我一氣之下就心情沒緩過來，這次來貴寺，一來是為了我家磊兒祈福，保他在戰(zhàn)場上能夠凱旋而歸。二來就是來散散心情，唉，同樣是兒子，小兒可真是讓人操碎了心思。”
“都怪我，小兒十五歲時，曾經(jīng)想仿效先朝的一位圣人游學(xué)四方，說起來也真是令人感到好氣又好笑，府上請來的幾位師傅都夸他學(xué)識淵博，在音律之上見解精深，當年連先皇聽聞他小小年紀，在音律上頗有天賦，驚訝于他的音律才學(xué)，想招他入朝。然而，他卻事事皆以他心中的那位圣人為榜樣，無意于仕途，只想到處游歷，說什么以音律會友，尋找天下知音。那時候，他才十五歲，滿腹的治學(xué)大道理，還說什么想要興辦音律私學(xué)，將音藝宣揚到天下各地，讓大宣成為一個充滿音律的桃源。我家老爺聽到他有這種想法，就罰他關(guān)了一個月的禁閉”
“別看小兒素里看起來斯斯文文，一副飽讀詩書的模樣，其實骨子里的脾氣倔強的很。唉，年齡越大，脾氣就越倔，現(xiàn)在啊，還要娶什么煙花女子回府，大師，你說，這……這成何體統(tǒng)，他這是要把我和老爺活生生地氣死。大師，你說，我該怎么辦?！?br/>
鐘夫人說著，一臉愁色，十分無奈。
“夫人，二公子的事，你就不用太過介懷了，二公子如今已長大，有他自己的主見，也是十分正常的事，你和鐘老爺若是對他管的太緊，反而不利于他的成長。阿彌陀佛。”空善眉眼充滿了慈祥之色。
“可是，那個煙花女子，是她害得我與小兒鬧成今日這般田地，我怎能不氣呢？唉，大師，你說這都成什么事嘛，這要是傳出去，不是叫天下人看我們老爺?shù)男υ拞?，一個堂堂的丞相之子想要娶一個煙花女子?！辩姺蛉藝@道。
“夫人，你就不曾試試讓鐘老爺出面和二公子談?wù)剢幔俊?br/>
“我家老爺也管不得他啊。昊兒這個孩子在家從小脾氣就怪，唉，我們也拿他沒辦法?！?br/>
“其實，每個人心中都有一件令他無法釋懷，或者說是放不下的事。二公子長大后，性情轉(zhuǎn)逆地這般大，也許還有別的原因。夫人，可否把公子幼年之事說于貧僧一聽，或許貧僧能有辦法?！?br/>
鐘夫人一聽，忽記起了什么，喜色眉梢的同時，又多了絲疑慮，道：“難道是因為那一件事……”
那是個夏季的早晨，明亮的陽光，如嵌在半空中的鎏金片子，一片接著一片，有序地落在潺潺的河水里，像極一面初開匣的銅鏡，那片幽幽的光，所透出的一股清冽如剛發(fā)铏的寶劍。
河水清澈見底，河面上蕩著幾圈好看的漣漪，幾葉小舟泊在河畔，也不系舟，任由得水流輕輕搖蕩著，離開河岸約莫半里外的地方，生長著一大片桑田，里間人影穿梭如云，有幾名年輕的婦人，她們唱著歌，歌聲在桑園間輕悠地傳蕩。
“無田甫田，維莠驕驕。無思遠人，勞心忉忉。無田甫田，維莠桀桀。無思遠人，勞心怛怛。婉兮孌兮，總角丱兮。未幾見兮，突而弁兮！”
這片地帶叫做：南山郡，原先屬東野皇朝所管轄，后被大宣先帝所收。地勢雖偏遠，卻奉高，枕一條萬夫河而面南山。萬夫河經(jīng)過漫長的向南垂落，在南山腳下忽而折轉(zhuǎn)向東，橫亙過坦蕩的東野平原，一往無前地奔涌向大海。這一路的浩蕩奔騰，無數(shù)的支流匯成了南山的磅礴氣勢，而那條萬夫河則是南山在南山郡之地所凝聚的一股強大的力量。
傳聞之中，兩千年前有一位姓禹的圣者在此地治水，他曾伐山刊木，經(jīng)過一番艱辛，終于將天下分成了九大州脈，各領(lǐng)貢賦以資天朝，其中東野每年送往大宣的貢品便是經(jīng)萬夫河水入帝京。
萬夫河源頭在南山郡，以東南方向起，匯入大宣境內(nèi)的河道。在這個地帶，水產(chǎn)豐富，所以漁民遍布，百姓中每家每戶，幾乎都靠著出船捕魚，然后再拿到大宣集市上進行買賣，養(yǎng)家糊口?？傮w而言，萬夫河——用一個交錯繁密的水網(wǎng)滋養(yǎng)著南山大地的人物精神。
千年以往，那姓禹的圣者所開鑿的南山古道早已湮滅無跡，但南山之地的文明光華卻因有禹圣人的偉大事跡漸滋生長。大宣太祖曾皇帝大興“孝悌”之學(xué)，乃是起于南山，當時在南山郡在東野“揚法”文化的鉗制下，眾多推崇“孝悌”之學(xué)的學(xué)子，紛紛被迫逃出南山郡，數(shù)不清的“孝悌”學(xué)子從東野境內(nèi)逃往大宣境內(nèi)。
因為這些“孝悌”學(xué)子的到來，又將大宣朝的治學(xué)文化推向了第二次巔峰。大宣先帝時期，這些從東野南山郡逃來的學(xué)子，為大宣土地增添了更耀眼的治學(xué)光輝。
此時，一人一騎正緩緩掠過南山郡的一片郊野，他騎在馬背上，滿面春風(fēng)地觀賞著沿途的旖旎風(fēng)光，口中連聲稱“好！”
此人約莫四十出頭，生得一副長身闊肩，面頤疏朗，并未帶冠，只用一條巾束髻，恰恰顯出他身上所散發(fā)出的三分灑脫氣質(zhì)。
當時，鐘磊一家人剛剛奉命抵達南山郡，見到此人時，皆為此人的談吐和面相所驚怔，世間竟如此儒雅卻不失瀟灑氣度的男子。當時鐘家去往南山郡的馬車匆匆經(jīng)過此人身邊時，僅僅只是一眼，掀簾而望，便覺得他器宇不凡，定非凡人。
鐘磊最是看重人才，所以就算是有公務(wù)在身，在外奔走，也不忘隨時收攬?zhí)煜碌钠嫒水愂?，作為鐘府的門客，為他出謀劃策。
見到此人時，鐘磊眼前一亮，怎會輕易放過，從他眼里望出的都是滿目恬淡景色，如此淡雅又顯灑脫之人，在世間可真是少見，所謂“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fēng)乎舞雩，詠而歸”。這種情懷，在鐘磊少年時期也有過。如今所見此人，年紀已逾四十，身上卻仍帶著這種氣質(zhì)。
鐘磊看了，不禁在心里吟哦了一番，卻也不流連忘歸，一眼過后，放下車簾，命馬車夫徑直從官道，馳入了南山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