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清宵綺夢回,一簾風淡河月落
云淡天清拂風暖,凡塵俗埃本無牽
眾人看了看我,笑著點頭,口中卻道:“玉兒,待會兒進了宮,可不要慌,也別怕,知道嗎?”
難得的溫言,聽在我的耳里,卻是透心的涼。
四姨娘卻冷哼了一聲,“宮里可不像是在家里,紅玉,你可千萬注意了,萬不可失了禮數(shù),讓人笑了去,說我們曹家沒有規(guī)矩。”
曹嬸娘瞪了她一眼,我扭了頭裝作沒有聽見,眼睛望向大門外開得燦爛的一樹不知名的白花,心里想著,回來了一定要找人問問它的名字,開得真好。
馬車早已經停在了大門口,家母把我送到了車前,親手為我系上了披風,又囑咐春兒冬兒要好生的服侍著,我微笑了跟娘擺手,家父難舍難分也跟了來,站在馬車前,滿眼的殷切,這種眼神本該是我要感動的,可惜,我讀懂了他眼中期盼的東西。
家前停著一頂富貴華麗的八抬大轎馬車,珍珠流蘇沿著四角垂下在風中輕晃,刺目的尊貴金色轎身外,細細的白紗覆蓋住整頂過大的轎子,不烈的日頭下,幾個轎夫表情木然地站立等待著,不遠處,一小隊禁衛(wèi)軍嚴陣以待,引起了周圍百姓前來觀賞。
小宮女引著我走向馬前的踏子上,那里已經站滿了待服侍的宮女,都穿戴了最好的衣裳和首飾,五官精致,容貌艷麗。
宮中小小的奴婢都長得水靈秀美,何況那些后宮的嬪妃個個絕色佳人,彎眉杏眼,身穿淡紫色的錦袍,端的是明艷照人,高貴絕倫。真不知會不會面帶矜持地暗自打量其他妃子的容貌,心里衡量著自己是否能被皇上寵幸。
曾見孝敬憲皇后烏喇那拉氏細細的新月眉下一雙斜飛的丹鳳眼,顧盼間頗有風情,身上穿件桃紅色的軟綢薄襖,更襯得面如桃花。只可惜那只是短暫芳華美麗的瞬間。
在宮女的撐扶下很快坐進了用大紅的漆裹著的馬車轎子里,卻有些許陳舊殘破。粗稠的裝飾是大大的紅花纏繞著轎柄,也不知,這看似尊貴的小轎,已經抬過多少深閨少女入宮了。
軍機大臣張廷玉和寶親王弘歷已經率領著一眾禁衛(wèi)軍和太監(jiān)宮女在門外等候著了。那即將入宮的女才人,也是皇上心儀已久的掌上明珠—竺紅玉。
別過強顏歡笑的家父,以及不住垂淚的家母和眾位家兄姐妹,邁步,依依不舍地跟隨迎接隊前往新的生活。也許這一分別,我從此便生活在深宮之中,想見一面也是十分不易了。
我坐在轎子中掀開雕龍畫鳳的簾子止住淚看著香玉妹妹,可是眼中多是靈氣,性子明快活潑,極是伶俐。家父家母說和我幼時長得有七八分像,將來必定也是沉魚落雁之色。因此我格外疼愛她,雖有時和她爭風吃醋,但她對我也是特別依戀。
李香玉極力克制自己的哭泣,香玉還忘不掉我對她的謙讓關懷,只站在轎前看著我哭著喊“紅玉妹妹別去。”家里有些弟妹年紀都還小,不能為家中擔待什么事。幸好哥哥福彭年少有為。雖然只長我三歲,卻已是文武雙全,只待三月后隨軍鎮(zhèn)守邊關,為國家建功立業(yè)。弟弟福靖也被敕封為奉國將軍。
我又看看落淚不止的姑姑曹佳氏,她一三十多,只是平日保養(yǎng)得好,更顯得年輕些。可是三月之內長子次子都要離開身邊,臉上多了好些憔悴之色。她用帕子不斷擦拭著臉上的淚水,可就是擦不凈,淚水象斷了線的珠子一串串滾落下來。
我含淚大聲勸道:“姑姑,我此去是在宮中,不會受委屈。哥哥也是去掙功名。家里姐妹還可以承歡膝下。”姑姑不住地點頭,可止不住哭,抽泣得更厲害了。
姑姑用力拭去眼淚,叮囑道:“一入宮門深似海。玉兒要多珍重,多心疼自己。與后妃相處更要處處留意。能做皇上寵妃自然是好,可是姑姑只要侄女平安無事就好。所以自身性命更是緊要,無論如何都要先保全自己?!?br/>
我勉強委婉一笑,傷感說:“姑姑放心,我全記下了。也望姑母姑父好自保養(yǎng)自己?!?br/>
姑父面色哀傷,沉默不語,只肅然說了一句:“玉兒,入宮之后你一切榮辱皆在自身。自然,曹家滿堂的榮辱也系于你一身了?!?br/>
我用力點了點頭,忽然看見天佑哥哥滿面淚水急匆匆跑到馬車前,喘了口大氣,一直隱忍不言,不知有話想說卻不敢說。我知道天佑哥哥舍不得我,卻優(yōu)柔寡斷痛心望著我,必定是什么甜言蜜語挽留之言,便懇求守在旁邊的侍衛(wèi)說:“兩位大哥再多給我一些時間吧,我有幾句話要對妹妹說?!?br/>
侍衛(wèi)再三叮囑快一些,終是為之感動讓天佑和我說幾句話語了。
天佑自己沒想到侍衛(wèi)會主動留給機會,神情微微錯愕。我聲音溫婉:“天佑哥哥,若有什么話現(xiàn)在可說了?!?br/>
天佑傷情遲疑一會兒,從袖中取出一張花箋,紙上有淡淡的草藥清香,我一聞便知是他寫的。天佑終于開口:“我本想托蕙蘭姐帶給你。我已想了兩天,不知是否應該讓你知道。”
我淡淡溫馨地笑了笑看那花箋說:“哥哥,難道你忘了,也糊涂了嗎?私會相授信件,對于天子宮嬪是多大的罪名?!?br/>
天佑的話語漸漸低下去,頗為感慨:“我知道事犯宮禁。只是我這番對你的綿綿情意全部都寫在里面了。”
我的聲音陡地透出蒼涼:“玉兒自知有緣無分!”我看見天佑臉上含愧,緩過神色語氣柔婉:“天佑哥哥難道還不明白玉兒心里,實初哥哥已是我內心所想之人,只可惜無分一起白頭偕老長相廝守?!?br/>
天佑難過點頭:“我也知事不可挽留,不過是想你明白我的一片苦心。我和你一向交好,實在不忍看你我飽受相思之苦。”他頓一頓,把信箋放我手中,“這封信里有一首詩瑤,等你入宮的路上再拆來看看吧?!?br/>
我心碎悲傷“恩”一聲,把信放在懷里,語氣淡漠:“你要好好照顧,等我回來,不用再為我費心?!?br/>
天佑哭著看著我:“你說的話我會時刻記載心里。只是不知道你何時再回來,未必會如你所愿?!?br/>
“如今我和你身份有別,再非昔日。我會在宮里日夜念著你,如果我真的和你今生注定擦肩而過,我會深深地祝福你永遠快樂。然后收起所有的點點情意,期待來生與你相遇。但我會盡力回來和你在一起,在離開之前送你一支我從小到大戴在頭上最喜歡的金釵?!蔽伊糁葱牡臏I珠緩緩伸手從頭上拔一支金簪子遞與天佑面前,微風輕輕吹散簪上滴落的閃著晶亮的淚珠粉末。
我柔聲細語說:“玉兒托付心愛之物,希望哥哥見它如見玉兒。家中一人苦悶,無人相伴。哥哥與玉兒都要各自珍重。”
天佑把金簪收好,滿臉不舍之情,靜靜地望著我。我半晌無語,依稀自己還是五六歲小小女童,鬢發(fā)垂髫,天佑哥哥把我放著肩上,馱著我去觀賞九月里開得最艷的芙蓉花。
我定了定神,讓侍衛(wèi)送了哥哥離開??粗谋秤?,我心中一酸,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
伴隨著宮中的大隊人馬,執(zhí)禮大臣,太監(jiān)宮女浩浩蕩蕩執(zhí)著儀仗來迎接我一人入宮。雖說只是貴妃進宮,排場仍是極盡鋪張,更何況是一個門中抬出了一位女尚書,幾十條街道的官民都涌過來看熱鬧。
我就這樣默默含著淚告別了家父家母兄弟姐妹,乘轎進宮。當我坐在轎中,耳邊花炮鼓樂聲大作,依稀還能聽見家母與姐妹們隱約的哭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