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晟跑到一半停下來，因?yàn)樗牭接腥嗽诤八拿?。他回過頭卻沒有看見有人，于是決定先處理一下自己的傷口。

    他倚著一棵樹，咬牙把肩膀上的箭拔下來。這支箭本是朝著他的腿的，他就勢一躲，只中了肩膀，因此他還是能健步如飛。

    然而這支箭的警示作用是毋庸置疑的，或許還有其他目的。

    他正思考自己是逃命，還是追上去，忽然背后劍氣破空。他回過頭去看，一人手持長劍自他后方猛沖過來，他舉刀一格，長劍定格在半空，叮的一聲炸出燦爛火花。

    在火花中，他看清了那少年的臉——是趙佶身旁的護(hù)衛(wèi)。

    完顏晟驚道：“你是什么人？”

    王烈楓微笑：“難怪叫你來暗殺。你不是這里的人吧？”

    完顏晟忽覺胸口一痛，所聚之氣剎那間被打散，四肢百骸有如分崩離析，整個(gè)人跌出去好幾米，眼冒金星，無法動(dòng)彈。他喘著粗氣，每喘一口氣都伴隨著劇痛。

    他有些恍惚，凝神一看，王烈楓把劍提在手里滴溜溜地轉(zhuǎn)，剛才破他武功的一擊是用這柄劍的劍鞘重?fù)羲?。而自己擋住的竟只是一記虛招，真正的蓄力一擊是后面的這一撞。

    眼前的人絕非等閑之輩，能一招將他制住。

    他試圖起身但是動(dòng)不了。

    王烈楓冷哼一聲，聳了聳肩看著他。

    他哼的一聲帶著殘酷的笑意，仿佛一頭狼，面對束手無策的獵物，隨時(shí)會撲上來。

    完顏晟感到一陣不安，王烈楓問他：“是誰派你來的呢？”

    汴京怎么這么冷呢，完顏晟想。他被封住穴道，手足無措。

    王烈楓朝他走過來，單膝跪地，手指拂過他的肋骨。

    王烈楓看自己的眼神很平和，無論是剛才他試圖殺他的時(shí)候，還是現(xiàn)在他可能會殺他的時(shí)候，都是這樣的平靜而近于溫柔。

    然而完顏晟覺得不寒而栗。

    “回避一次斷你一根骨頭?！蓖趿覘髡f。

    “你想知道什么？”完顏晟問。

    王烈楓道：“是誰派你來的？他現(xiàn)在在哪？”

    “……”完顏晟咬著嘴唇。

    王烈楓的手往下一按。

    他聽完顏晟的慘叫，微笑了一下道：“疼嗎？我實(shí)在不喜歡折磨人，但是人的肋骨有好幾十根呢。”

    疼啊。疼得完顏晟控制不住流淚。他聽著富有節(jié)奏的，咯啦，咯啦的，骨頭斷裂的聲音，覺得自己脆如蛋殼。

    “我沒法告訴你?！蓖觐侁傻钩闆鰵?，“因?yàn)槲也恢馈！?br/>
    “因?yàn)橹桓嬖V了你要去殺誰，而不會告訴你是誰下達(dá)的命令，是嗎？”他的語氣突然加重，“你知不知道，殺了他，是要誅九族謝罪的？你不關(guān)心這個(gè)？”

    完顏晟渾身一震。他想起那一家子，雖然待他很惡劣，但畢竟讓他活下來了。

    “事實(shí)上，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誰?！?br/>
    王烈楓變色，將手放到他的脖子上，又接著問：“說實(shí)話。是誰吩咐你的？”

    完顏晟臉色發(fā)白，滿臉的冷汗：“我要怎么說，你才會相信我？你就算弄斷我全身的骨頭，讓我癱瘓了，我都是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你是誰?！?br/>
    王烈楓看著完顏晟，突然笑了笑，蹲下來，捏著他的下巴，看著他眼里的光越來越微弱。

    “那么，你要保護(hù)的人，是你的親人嗎？”

    完顏晟下意識地說：“不是！”

    “我來猜一猜——出了朱雀門，從州橋往南，王家樓前面，李和炒栗附近……是么？你猜我為什么知道？我在那里見過你。”

    “……”

    “我知道是哪一家了?！蓖趿覘髡f。

    完顏晟突然急道：“別動(dòng)他們……”

    王烈楓聳肩。

    “你還真的有親戚啊。”王烈楓笑了笑，搖搖頭道：“那就就很好辦了，我當(dāng)下就能知道你從哪來。”

    完顏晟的眼里露出不可思議和憤怒的神色：“你別胡說八道的誆人……”然而他的憤怒只燃燒了一小會兒。

    “你是誰？”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說，“我好像見過你?！?br/>
    王烈楓道：“我是當(dāng)朝的大將軍。知道我為什么這么說了嗎？”

    “原來如此啊?！蓖觐侁善D難地回憶著，“我在長白山……見過你?！?br/>
    “是么？”王烈楓道，“你叫什么名字？”

    血濺到王烈楓的臉上，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血從額頭流下來，流進(jìn)眼睛里，他的視線變成模糊的紅。

    紅色真會讓人發(fā)瘋。

    王烈楓面前的人伸出手來抓向他，一家人橫躺滿地，蒼老的年輕的各種各樣的手，抓過來，夠不著。王烈楓往后退。

    血對于王烈楓來說，意味著任務(wù)的完成。

    其實(shí)他覺得血不該出現(xiàn)在戰(zhàn)場以外的任何地方。

    “大人，大人饒命啊，我們世代務(wù)農(nóng)，與世無爭，為何遭此橫禍？”老頭倒在地上，渾身發(fā)抖，他的眼中閃爍著恐懼，手被刀割開了口子，割到靜脈，往外噴血。他的手在地上亂摸，終于摸到了掉了的刀，立馬抓到手里雙手緊握著。

    王烈楓笑瞇瞇地聽著，重復(fù)著他的話：“為什么？”他擦掉額頭上的血，“不要惡人先告狀比較好吧。起殺意的是你們，拿刀來砍我的也是你們。我只是沒敲門就進(jìn)來，想問些事情，從頭到尾只伸手擋了你一下，你自己把自己劃傷了，他們自己摔倒了。我做什么了嗎？”

    他說話的時(shí)候非常平和而親切。他一個(gè)個(gè)看過去，溫柔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一旁一個(gè)瑟瑟發(fā)抖的中年男子身上。那中年男子是一家之長的樣子，三角眼，刻薄相，蜷縮如岸上的魚。

    “別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時(shí)清貧……饒命啊好漢，好漢饒命……”

    “哎呀，好不巧?！蓖趿覘鳛殡y地說，“你家有人險(xiǎn)些殺了端王殿下，當(dāng)朝皇帝的親弟弟，我殺了他，并且按律令，得株連九族，也就是你們，以絕后患。我，大宋王朝的大將軍王烈楓，來奉命行事。”

    “大將軍？您是王大將軍？你弄錯(cuò)了，”中年男子突然像是抓住了什么希望的稻草，“你弄錯(cuò)了呀！我們是漢人，他不是漢人呀！”

    “沒有弄錯(cuò)呀，”王烈楓笑吟吟地，“找的就是你。啊，你倒是知道他不是漢人。他本來可以避免卷入這件事，可他錯(cuò)在惦記你們，還要把拿命換來的錢給你們，是么？”

    一旁他的媳婦聲音發(fā)顫：“王大將軍，他真的和我們無關(guān)！我上有老下有小，今天我們種了一天的地，莊稼需要照顧，一刻都離不開。王大將軍，你真的搞錯(cuò)了，求求你放過我，求你讓我活下來。我真的不認(rèn)識什么完顏晟……”

    王烈楓冷笑一聲。他突如其來的冷笑讓人魂飛魄散，是兵營里將士們的當(dāng)頭一棒。

    “可是，你們已經(jīng)連續(xù)三年沒有納稅了。照理說是窮得揭不開鍋的程度，但是之前，你們的生活可是是非常闊綽奢侈的啊，購買過的大件，需要我一一給你們報(bào)出來么？”

    “三年前，三年前……”中年男子似乎想起了什么痛苦的事情，“不瞞王大將軍，小的家中突逢變故，將家中小妹賣了，才好不容易換了錢……”

    王烈楓瞇眼道：“感人，真是感人，朝廷的苛捐雜稅真是害慘你們老百姓了。可是我剛才從城中的葉大捕快那里得知，你就從沒有過什么小妹呢?！?br/>
    中年男子一愣。

    大媳婦突然以頭搶地，磕得咚咚響，涕淚橫流地傾訴著：“王大將軍，小人說的句句屬實(shí)。那小妹實(shí)際上是義妹，之前來我家，踩壞了我家的田，說要補(bǔ)償我們，我們看她可憐，干脆讓她在此住下，不料她有天突遭變故，不幸去世了……”

    王烈楓大喝一聲：“夠了！”

    他走過去，揪著男子的衣領(lǐng)：“十多年前被你們丟掉的那個(gè)小妹，一直沒有死，被收養(yǎng)后學(xué)了武，攢了些錢，倒回來救助你們。她以踏壞農(nóng)田要賠償為借口接近你們，你們卻動(dòng)起了歪腦筋，收錢讓她去殺人！”

    男子瞪大雙眼，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情。

    “官府調(diào)查過，卻查不出個(gè)結(jié)果，她也擔(dān)心哪天犯錯(cuò)要被株連，因此依舊隱姓埋名。即便如此，你明知道是你的妹妹，還是讓她一次一次給賣命，年復(fù)一年，直到她死——葉捕頭說，她本是可以不死的，被發(fā)現(xiàn)后當(dāng)場自盡，你們可知道？”

    中年男子渾身發(fā)抖：“王大將軍息怒……”

    “你們的農(nóng)田根本是荒廢的，全家都好吃懶做等她給你們賣命，是吸著她的血才維持生活的。她出事的那一次，整件事被封禁了，汴京城的葉大捕頭想調(diào)查，卻處處碰壁。……他當(dāng)時(shí)來找過你們吧？你們否認(rèn)了，是吧？”他長嘆一口氣，“我那時(shí)候隨父親在外打仗，沒想到回來后才從葉捕頭處得知，連續(xù)幾起命案，竟是最善良的師妹所為?！獮榱颂搨蔚男珠L和父母，竟落得如此下場！”

    “什么……”中年男子驚道，“小妹她，竟是王大將軍的師妹么？王大將軍！看在——”

    “看在什么？”王烈楓說，“看在你們是一家人，請你們?nèi)ゾ湃轮匦孪嗾J(rèn)，冰釋前嫌？”

    “不！不！王大將軍饒命啊，我不想死，我們和她沒有關(guān)系，她也不是我的妹妹！饒命，饒——”

    王烈楓搖頭嘆了口氣。

    “不想死？”他說，“你們不死也會繼續(xù)害人。那可不可以告訴我，隔了幾年重新找到你們，并且讓完顏晟走投無路只能投靠你們，然后又被迫去殺人的，那位一直以來的大人，他現(xiàn)在在哪里？”

    “我說！我說！”旁邊握刀的青年男子突然大叫，“只要?jiǎng)e殺我，我什么都說……”

    王烈楓冷笑道：“你是必須要說?！?br/>
    “他當(dāng)時(shí)是一個(gè)人來的？”

    “不。那位大人一直坐在轎中，由人抬著過來，說話時(shí)候有人幫他拉開簾子，非常威嚴(yán)有氣勢?！?br/>
    王烈楓打斷他：“你確定是轎子？能坐轎子的可不是一般人啊。不是馬車？”

    “千真萬確，是轎子。此后那位大人再?zèng)]來過，只是托人傳話?！?br/>
    王烈楓猛然抬頭。

    “這次，傳話的大人專程從城西過來，讓完顏晟殺一個(gè)人……給了一張畫像。說是搶走了他重要的東西，這等血海深仇，非報(bào)不可。究竟是誰，我們從不敢過問，不知道竟是端王殿下?！敝心昴凶诱f著抬頭，發(fā)現(xiàn)王烈楓的臉突然陰云密布，陰沉得可怕，嚇得他立刻低下頭，“他一開始就給了我們……給了我們很多銀子，我們……又不需要干什么，也不會缺胳膊少腿，等于白白多一筆錢，不要還干什么呢……他說，如果完成了任務(wù)，他就會知道。沒有留下別的地址，只知道他和身邊的人說，今晚要去看戲……”

    王烈楓站起身來說：“我知道了?！?br/>
    他走到門口，背對著他們站了一會。

    他的語氣恢復(fù)了溫柔愉悅：“我說不殺你們，就會說到做到。如有冒犯，多多包涵?！?br/>
    室內(nèi)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緊張的呼吸聲。

    王烈楓轉(zhuǎn)身走到門口，打開門。

    他聽到中年男子起身——拿刀——大喊著朝他沖來——試圖殺人滅口——

    王烈楓身子一閃轉(zhuǎn)過身直接奪過他的刀，朝他身上一踹，順手將門一開，中年男子飛出門外，摔在完顏晟面前。

    完顏晟騎著匹馬，靜靜聽著。

    “啊，你沒走么？”王烈楓拍拍他的肩膀，“你都聽到了？……人心叵測。”

    完顏晟沒有說話。

    “別傷心了，快回長白山吧。把我的令牌拿上，到城門處，他們會放你走的。我要去找殿下。后會有期?！?br/>
    完顏晟道：“好，多謝了?！?br/>
    王烈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你最好不要卷進(jìn)這件事?！?br/>
    完顏晟笑了笑：“要真是什么大事，是不是還要把我從女真抓回來？”

    突然一陣馬蹄聲，雨點(diǎn)似的由遠(yuǎn)及近靠近。

    王烈楓皺了皺眉：“這幫人，怎么會到這個(gè)地方來找我？”

    完顏晟問道：“你們漢人，干什么都要被盯著么？”

    王烈楓苦笑道：“難道你們不是嗎？”

    一隊(duì)兵馬停在王烈楓面前。馬上下來個(gè)人，見到王烈楓，便跪下抬頭道：“王大將軍，——這位是？”他看著完顏晟。

    “是我朋友。什么事？”

    “王大將軍，我們找不到殿下，只能來找您了。宮中出事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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