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更上一層樓
云夢山的鎮(zhèn)山虎姬長庚一倒，盜賊便猖獗起來。大白天，林中這里那里，都可聽見嘭嘭的伐木聲。周圍村里的男人，誰要不去砍樹，便會被左鄰右舍視為懶漢、沒出息。連有些護林員，也和盜賊里應外合，趁機占便宜。盜伐事件，由小到大，漸漸失控。
林場的副場長，是吳鎮(zhèn)長的表叔。他不過掛名領(lǐng)一份工資，幾十天才來林場望一眼，常年只在家務果園。姬老人出事后，不得已，他才在林場住了下來，但生怕得罪人招禍，即便遇見盜木賊，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連他也私下嘆：“亂黃子咧。不得了，不得了！“
照這樣下去，不出幾個月，云夢山就很有可能成為連綿禿山。不管怎么說，云夢山林場在本縣是最有名的，在省林業(yè)廳也是掛得上號的。當年人民政權(quán)剛剛建立，出現(xiàn)大毀林事件不要緊，現(xiàn)在太平盛世，再出現(xiàn)那樣的事件，固塬鎮(zhèn)的幾位主要領(lǐng)導，恐怕就要身敗名裂了。他們不得不數(shù)次開會，研究決定誰來繼任林場的場長?？墒枪誊霓r(nóng)村基層干部，責任心不強的他們不放心，有些責任心的又不愿上山。別的事情還可以，惟獨要護住這片林，非拼出命來不行。不過是林子，誰愿意為其提著腦袋來負責任呢？
又一次會議上，企業(yè)辦主任老原觀色巧言，建議把林場拍賣給私人。說林場只有屬于某人，這人才會盡心盡力，想方設法，保住林子。不管林場屬于集體還是個人，只要滿山綠色，鎮(zhèn)政府都好向上面交代。雖然現(xiàn)在沒有這方面的政策，但也沒有不許拍賣的政策，所以拍賣也不違反什么政策，是在打擦邊球。二則鎮(zhèn)政府經(jīng)費一直緊張，林場雖說屬于集體，卻從來沒有給鎮(zhèn)政府貢獻過多少資金。當日有姬長庚軟磨硬攔，鎮(zhèn)政府無法隨便砍伐，現(xiàn)在可以隨便砍伐了，但大面積砍伐森林，又會造成惡劣影響，而且只要鎮(zhèn)政府一動斧子，盜伐現(xiàn)象必愈演愈烈，最終濫伐的責任，還會全掛在鎮(zhèn)政府名上。只有拍賣給私人，鎮(zhèn)政府才會得到一筆不小的資金。萬一私人保不住林場，鎮(zhèn)政府也不負主要責任。
這位不起眼的基層干部說他的建議時，兩只小眼睛閃著的光，銳利而狡黠。他算是揣摸透了領(lǐng)導們的心。無論是集體還是個人，領(lǐng)導們對保住那片林子都持悲觀態(tài)度，考慮的正是要“金蟬脫殼“，讓自己別負這個主要責任的問題。別無上策，他們只好采用了老原的下策。于是領(lǐng)導們搖晃著開會常有的那種像剛睡醒似的腦袋，通過了這一會議決定，并決定讓“點子稠，辦法多“的老原，全權(quán)負責云夢山林場的拍賣事宜。
既有了找“替死鬼“的辦法，吳鎮(zhèn)長每天又是一副失眠的樣子。因為心無掛礙，他總是徹夜不眠地打牌。
數(shù)天之后，鎮(zhèn)政府大門口的墻上，便貼出了一份公告，詳細說明了云夢山林場的面積、邊界、拍賣底價、截止日期等。人爭相圍觀。
這日姬發(fā)媳婦來鎮(zhèn)上趕集，見政府門口圍了一群人，不知何事，也湊了過去。只見墻上貼著一塊字紙，她不認得字，就求一個老爺子給她念念，偏那老爺子也不認得字。有個小伙子，見她不事打扮，樸素純潔，天然美麗，就獻殷勤道：“嫂子，我給你念吧！“她一聽，是鎮(zhèn)政府要賣林場，由不得動了心。原來沒有錢的日子不好過，如今有了錢，又成了她一塊心病，只怕姬發(fā)讓錢燒得尋花問柳，便想不如買上一片林子，把錢花光，就困住那小子了。照例，每來鎮(zhèn)上，有事沒事，她都要去朝拜七嬤。跟那老娘兒說了會閑話，她便提起鎮(zhèn)上要拍賣林場一事，想探探老娘兒的態(tài)度。七嬤正言厲色道：“這事我知道。我正要問你，你們的錢，是你管著，還是那臭小子管著？“娘兒笑道：“他叫我管著。“七嬤這才露出了笑容，點頭道：“這就好，那小子這山看著那山高，錢在他手里，就留不住。在你手里我放心。捏緊些，不敢亂花?；仡^在家里蓋座小樓，就離了那是非之地，平平順順過日子。聽我的話，千萬別叫他買林子，買不出好事來?！澳飪阂娝妥约旱南敕ㄏ喾?，便不敢多說，只笑。
這兩個娘兒，同為無知識的家庭主婦，對待丈夫卻大不相同。小娘兒的丈夫就在跟前，日夜守著，一舉一動盡收眼底，她卻小心防范，生怕他有外心。老娘兒當年，丈夫在數(shù)千里之外，經(jīng)年不見，縱有外心，她也不得而知，但卻永不生疑，只心系丈夫的安危。倒也好，后者的丈夫歷盡劫難卻一直保持著一個好的心境，因為家里的女人給他保有著一個最后的溫馨根據(jù)地，他也對她癡心一片；前者的丈夫卻沒來由煩惱痛苦，因此也就會沒來由對她生出不滿和敵意來。
姬發(fā)媳婦本來以為，七嬤謹小慎微，姬發(fā)卻膽大包天，這事只要跟他一說，他準會高興地蹦起來的。沒想到回去一說，姬發(fā)竟無動于衷，道：“沒事就閑著吧！'心多麥不收'，有這么大一個果園，夠咱們的了。再說天天攆賊，我可受不了。老爹攆了一輩子賊，保住了那么一大片林子，死落個無聲無臭的，我犯得上像老爹那么傻嗎？“家庭大事，自然是男人最后決定，況且買林子娘兒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別有用心，見姬發(fā)不樂意，就丟開不提了。老原的辦公室倒熱鬧起來。有二十來位跟著蘋果園掙了些錢的農(nóng)民，欲買林子。他們每人只掏得出一兩萬元，當然只能買一小片。林場的拍賣底價是50萬，這些人的錢合起來也不夠，所以那人選這一片，這人便選那一片，互不重疊，倒也落個互無競爭。
沒有競爭，還算什么拍賣？老原只登記，讓先別交錢。他還在等來個什么大戶，好把林場八十萬元一百萬元賣出手呢。可惜，他左等右等，這種人就是“干呼萬喚不出來“。
固塬那幾個開煤礦辦水泥廠的人，雖然資不頂債，卻有辦法挪騰出一大筆錢來。只是他們的錢投出去，首先講究的是收效快。林場難管理不說，一棵樹長成材起碼得十數(shù)年，周期如此之長，他們可沒那個耐心來等。
其間，姬發(fā)曾下過一次山，自然要去朝拜七嬤。老娘兒故意笑道：“沒聽說鎮(zhèn)上要賣林場嗎？天大好事，我都動心了。你那錢放著也是白放著，不如買上千兒八百畝，我?guī)湍銈兪厝ァ?近水樓臺先得月'，再怎么說，那林子也是老爹守到如今的，想他們也會給你便宜些?！凹Оl(fā)詫異地望著她，見她一本正經(jīng)，道：“我當這世上就我一個傻瓜，原來還有一個比我傻的。把錢扔到那地方，跟扔到泥坑里一個樣。你要高興買，我送你幾萬塊錢，不是稀罕那林子，是為買你一個高興?！袄夏飪哼@才打心里樂了，臉笑個如皺菊，撫著姬發(fā)漂亮明凈的臉蛋道：“我還當你是傻子哩，真變聰明咧。我是怕你中了邪，買下了那林子，才故意這么說的。孩子，記住我的話，買林子，不光丟錢，說不定還要丟命哩。我死的時候，只要能看到你露著這白晶晶的小虎牙給我笑，我也就笑著死了。我可不愿再給娘家人送喪咧！“姬發(fā)笑道：“你年輕時還聰明，老來是又聰明又傻了。你瞧，我手心的血繭子還沒長好呢。辛辛苦苦掙些錢，我怎么忍心白扔？我也不忍心拿死來叫你傷心。要死也要活個七十來歲，你一百多歲了，咱姐弟倆同時死，誰也不為誰傷心?！?br/>
七嬤不知有多樂，給姬發(fā)做飯時，把眉戶唱段哼個不住。
那些欲買林子的小戶農(nóng)民既無競爭，便以為自己買定了。林場盜伐成風，讓幾個心急的在家里坐臥不寧，便上山去護自己選定的林子。不料有一人竟被盜賊毒打個奄奄一息，送到醫(yī)院花了近萬元，才保住小命，卻成了終身殘廢。林子還沒真正買到手，就落了個人財兩損，眾小戶震驚，無一再愿買。
姬發(fā)媳婦又到鎮(zhèn)上去時，如實向七嬤承認自己也曾有過買林子的念頭，夾著長睫毛微笑道：“你不愿意，也不礙事，只要發(fā)子愿意，我準備背著你買。多虧他也不愿意，要不真買下了林子，這可不就把禍買下了么？“七嬤咬牙切齒叫了聲“賊女子“，就狠狠給了她一通臭罵，卻突然一笑道：“那個人殘廢了，也真可憐，只是這個事出得好。人不教訓人事教訓人，我怎么教訓你們，也未必頂用。那發(fā)子我最知道，沒個定性，好跟風，當時不愿意，招不住誰燒兩把火，又熱了，冷不防就會買下林子。連你都有背著我的念頭，他越敢背著我干了。我也早想到了，這幾天心里怪不塌實的。這個事出得好，你們這下知道買林子就是買禍了，不用我說。好，想來你們不會再背著我干咧。我放心了。“
拍賣截止日期眼看就到，老原處連過問的人也不見影兒。他可急了，這日干脆騎摩托車徑奔盤龍凹。老遠就看見盤龍凹土場上人影綽綽，沸反盈天，不知出了什么事。近前停下車，見姬發(fā)、姬楊只穿短褲，身上汗淋淋的，原來是在厚草上摔跤玩兒。娘兒、花花、兩個雇工，在旁吶喊助威。娘兒笑著點了點頭，便要引他進屋。老原道：“好不熱鬧！待會兒，我也看看熱鬧?！?br/>
姬楊這幾年在這兒，身體巳恢復了元氣，又成一條既健壯又英俊的青年漢子了。有東海夫婦，弟妹們已不需要他的錢。秀珍多次勸說，他已同意今年年底就不再在姬發(fā)這里干了，--秀珍在城里給他找了份工作。主要是呆在山里，很少有跟女孩子交往的機會，城里交往就廣泛一些，更容易解決他的婚姻問題。他已經(jīng)三十歲了，不光家人，姬發(fā)夫婦、校長夫婦都對他的終身大事很熬煎。
姬楊個頭一米八幾，姬發(fā)還比他高出一頭。姬楊背寬腰圓，膀大腿粗，姬發(fā)的腰細了些，卻恰到好處，腿也頎長，軀體線條更富韻律之美。兩人已戰(zhàn)了兩個回合，各有一勝，這一回合是決勝負。此時扭扯到了草邊，姬發(fā)眼看要把姬楊放倒了，卻意識到這樣倒下去，姬楊的后腦勺肯定會碰到草外硬土上，便松了力。姬楊趁機撲倒了他，用膝蓋頂著他肚子笑道：“你輸了。服不服？“姬發(fā)道：“不服。今天叫你占上風了，明天再來?！凹顝椓怂婚甲拥溃骸懊魈爝€是你輸?！凹Оl(fā)親熱而粗暴地給了他一拳道：“凈讓我在老婆面前丟臉！“
穿好衣服，姬楊便和兩個雇工下地去干活，姬發(fā)則領(lǐng)著老原向窯洞走去。他長腿大步的，老原跟在后面，幾乎是小跑著。
窯洞門前，堰畔上叢叢菊花，爭奇斗艷，清香縷縷。三只帶哨子的白鴿，在空中優(yōu)美地飛翔著，還有兩只在窯頂咕叫。窗臺上的玻璃缸里，幾條金魚在游弋。老原嘆道：“大兄弟的日子，到底過滋潤了！“
在窯里沙發(fā)上坐下，姬發(fā)讓了煙，娘兒沏來茶。老原只悶抽煙，不說話。姬發(fā)望了望這位不速之客，也若有所思地抽起了煙，額發(fā)半遮住了他的眼睛。半晌，他把頭發(fā)向后撩了撩，笑道：“我知道你說不出口的話了。林場賣不出去，你進也難，退也難，一籌莫展，就找我這個傻瓜蛋來了。說不出口就別說！我掙這點錢不容易，我大姐也好不容易才為姬家保得一個命根，誰愿落人財兩空？倒是我想煩你，鎮(zhèn)上街面要有賣的地方，給我通個氣兒。老爹說走一抬腳就不見了影，姐夫大姐也上了年紀，保不住哪一天就陪不上我了。趁著他們身體還好，我想在鎮(zhèn)上弄個漂漂亮亮的小家，不務這果園了，做點小生意。掙錢在其次，主要是想老老少少，樂樂呵呵地過小日子?！袄显剖裁匆矝]聽見，一連抽了三根煙，才開口道：“眼看著毀林，難道老人家去了，固塬有社會良心的人都死了嗎？“姬發(fā)的眉毛彎了彎，輕輕一抖，又展開了，從鼻孔里嗤了一聲道：“我還是頭一次聽人用'社會良心'這個詞。這個詞好！社會良心，首先你們當官的應該有。我老爹一生一死，誰關(guān)心照顧過他呢？你們當官的先沒有社會良心！我就有保這個林場的熱心，也冷了。我沒有社會良心。林場是我老爹出于社會良心，給社會的貢獻，不是出于私心，給孫子留下的家產(chǎn)，我也沒有責任管它。你今天要跟兄弟只是說林場，抽幾根煙，就請便吧！“
老原生滿雀斑的長臉上，神情肅然，咂了咂干燥的嘴唇道：“書記鎮(zhèn)長都是走馬燈籠，說走屁股一拍就走了。我可是固塬生固塬養(yǎng)的，不可能不愛家鄉(xiāng)。出于對家鄉(xiāng)的感情，你趕也趕不走我，要走還得等我把有關(guān)林場的話說完。這個林場，可是你老爹四十來年的心血啊，你難道連一點感情都沒有？“
“孫子對老爹怎么會沒有感情？可老爹和林子是兩碼事呀。老爹是可敬的老祖宗，林子算什么呢？“
“林子也是老祖宗。我不學無術(shù)，也知道先是林子從海洋登陸，然后才是動物登陸。況且你老爹比命還看重這林場，你作為他的后人，要對他真有感情，就應對這林子也有感情。我在會上提出把林場拍賣給私人，就想到的是你。你們家的男人，要上戰(zhàn)場，準是英雄。林場只有交給這種人，才能保得住?！?br/>
姬發(fā)瞇縫著眼冷笑道：“別跟我說大話。我不是愚公的子孫，不會那么愚的。“老原又臉色陰沉，只會抽煙，半晌無話。姬發(fā)閑陪無聊，便說：“難得來，吃了飯再走吧！“老原苦笑道：“又下逐客令了。話不說完，就趕不走我。你怎么像滿腹怨氣，只會圍住鍋臺轉(zhuǎn)的娘兒？好好聽我說話。大話不說，就說小話吧！不錯，你是個山里小農(nóng)，可誰不知你是個洋性子人，好瀟灑？你表面看似有些玩世不恭，可跟你交往過的人，誰不知你跟養(yǎng)你的那位說話如打雷放炮的武家老嬤嬤一樣，最有溫情？我就知道，你原先曾打算帶老爹滿世界走一走?？上В@下不能了。不過你還有姐夫、姐姐、老婆女兒呀！難道你就不想帶著他們蘇州杭州，甚至德國美國走一走？有座漂亮的小洋樓你就滿足了？就不想出門開著輛小汽車？可憑果園，大家如今一窩蜂務，不出三年，蘋果就會比賣屎還難，那時你干什么呢？做小生意，你得先交學費，況且競爭激烈，你也未必能打下陣地來。開煤礦辦水泥廠，你沒門。你跟著蘋果手頭落個一二十萬元，在固塬算是個富人了，可敢換個地方換個活法嗎？話說回來，云夢山林場對于你，雖算不上人和，卻是天時地利。老爹幾十年的經(jīng)驗，你不學也知怎么個干法。云夢山有林兩萬余畝，一畝按五十棵樹算，一棵樹按五塊錢算，這個林場也現(xiàn)值五百萬。這還是最保守的估算，一棵樹苗都賣兩三塊錢哩，林場現(xiàn)有價值再擴大五倍，也不夸張。況且森林是綠色銀行，樹在不停地生長。個人擁有期限是三十年。三十年里，這個林場的價值，不知要比現(xiàn)有的翻多少倍。既沒有競爭，買者頂多只一次性掏五十萬就一勞永逸了。所以誰肯買這個林場，誰就是有長遠眼光的人。危險當然難免，眼前就出了那個事。沒有危險，能輕易到你姬發(fā)手里嗎？天上不會給你姬發(fā)掉下個肉包子來。出了那個事，對你倒是好事，越?jīng)]人跟你爭了。人都敢為的事，就像如今務果園一樣，肯定沒有多大前途。你手頭落了些錢，就是當初務果園時，人都不敢為，你敢為的結(jié)果。我就知道你敢為人所不敢為，才來找你的?！?br/>
容易激動的姬發(fā)，終于沉不住了，血液沸騰，又濃又長的睫毛顫動著，起身抓了一把谷子，到外面去喂那些鴿子。老原知道他動心了，長吸了口滿是松香味的山里空氣，又長出了口氣，便閉上眼睛，頭無力地靠在沙發(fā)背上。這一番談話，他可真比干了一天重體力活還覺累。
過了一會兒，姬發(fā)卻神情頹喪進來，說：“算了吧！我沒那個福氣?！袄显幌伦幼松碜?，疑惑地望著他問：“又怎么了？“姬發(fā)急急忙忙地說：“一下子拿五十萬，我可只有去搶銀行了?！袄显謶醒笱笏埔蝽锏臉幼?，半閉著眼笑道：“這你就不用多慮了。只要你有心買，錢好辦。我跟領(lǐng)導說說，從基金會貸。不過那個明擺的秘密想你是知道的，貸款至少得給領(lǐng)導、基金會的人花幾萬塊錢?！凹Оl(fā)好看的眼睛閃著冰冷的光，哼了一聲說：“知道歸知道，可羊毛還得從羊身上拔，貸款在我頭上就得我還?；ú换?，花又給誰花，花多少，我得掂量著辦。別指望我跟那幾個開煤礦、辦水泥廠的家伙一個樣，我受不了他們那種債臺高筑的日子?！袄显櫰鹆嗣碱^，卻暗藏著笑容，道：“他們還不是活得很瀟灑嗎？好啦，隨你，你看著辦！“
娘兒一面在窯門口揀菜，一面聽著他們的談話。她既不愿丈夫花心，又不愿遭逢不測，便用衣襟撩著菜進來說：“你找死?。∵@么大的事，不跟姐夫、大姐商量，你就定了？“姬發(fā)一撇嘴說：“大姐那人，還容我跟她商量？只要一開口，她準發(fā)雷霆。“娘兒好在瑣事上無理吵鬧，在大事上人卻很樸直，不善爭辯，喃喃道：“大姐的心，咱們也得體諒。連命搭上了，咱們要林場又有什么意思？“老原忙道：“一開始，可能難些。只要穩(wěn)住陣腳，日后就容易了。我是相信發(fā)子的?！凹Оl(fā)摘下墻上的土槍，胳膊筋肉隆起，一揮槍說：“我要弄不過那些無法無天的家伙，就不是姬長庚的孫子。算你有眼力！這么吧，買不買，明天我給你話。下去可不準亂說，小心傳到我大姐耳里了?！袄显吆?，娘兒又勸阻。姬發(fā)只道：“男人的事，女人少攙和?！氨悴豢虾退嗾f。
對于姬發(fā)的人生歷程來說，這可是莫大一事。他在一種麻酥酥、無精打采、思想混亂的狀態(tài)下，度過了這一天。第二天吃過早飯，他來到鎮(zhèn)中學，直奔校長辦公室。在個人感情上，他常向好友姬楊傾訴，但在命運大事上，他卻總是向校長去說。畢竟，姬楊比起那老夫子來，少了些人生滄桑，顯得太嫩了。
恰巧校長一人在。姬發(fā)吞吞吐吐半晌，才笑道：“姐夫，我有一個傻想頭，就怕你不贊成?！靶ｉL道：“坐下說，坐下慢慢說?！凹Оl(fā)在他對面坐下，低頭揪著指頭道：“姐夫要不贊成，我就不干了?！靶ｉL道：“說說看。“
姬發(fā)“我“了一聲，卻說不出口，只望著校長笑。校長道：“有話就說呀！嗨呀，都為人父了，還看我這老家伙的眼色行事不成？“姬發(fā)甕聲甕氣道：“我大姐肯定不贊成?！靶ｉL道：“她不贊成你的事多，事事都聽她的不成？倒是，你最聽我的話。做人，不妨出格一些么。你認為對，就去做，不聽我的話也行。我又不是圣賢，張口是理，什么都對?！?br/>
姬發(fā)用手指頭在桌面上畫著，像個小孩子樣只是笑。校長用濕潤的目光盯著他，也笑道：“五大三粗，一彪漢子了，在別人面前那么殺伐決斷，在我面前就只會傻笑，呸！倒讓我想起你爹，雖說是我的長輩，又天不怕地不怕的，在我跟前偏跟你一樣，只會扭捏。難道我就那么可怕？“姬發(fā)一咬嘴唇，終于道：“不是你可怕，是我的想法沒準會把你怕住。你讓我把我的傻想法，細細說完。我已經(jīng)成人了，大姐的話，當然不一定聽。你要不樂意，我還是聽你的話的。我歷來服你。那年在考大學一事上，就怪我不聽你的話，沒有把握好人生關(guān)鍵的一步。姐夫，我想瘋一次，來個二次創(chuàng)業(yè)。敗了，大不了跟以前一樣，回家種那幾畝地?！坝谑潜阏f了自己欲買云夢山林場的打算及買后的好處。
姬發(fā)的想法總讓老夫子覺活潑而新鮮，也總讓他覺有些不切實際。依照慣例，老夫子總要給年輕人先潑一潑涼水，板著臉道：“不能光想好處。一旦買下林場，你就坐在火山口上了?！凹Оl(fā)道：“里山那些人是欺軟怕硬。他們怎么不敢欺負老爹？“校長嘆了口氣說：“說你長成人了，你還嫩很呢。老爹多少難處，咱們不知道罷了。他是個要強的老人家，哪肯把私下的難處說給咱們，讓咱們?yōu)樗傩模俊凹Оl(fā)用指頭輕輕彈著桌面道：“聽拉拉鴣叫，就不種莊稼了？有刺激，活人才有勁頭。我不愛四平八穩(wěn)活著，更不愛像蝸牛一樣，用殼子把自己閉塞起來活人。姐夫，就讓我瘋一回吧！老爹的遺像，我有時看著很慈祥，有時又看著威嚴不可逼視。我身上流著老爹的血液。誰要我是男人呢？是男人，就該給自己的人生，開辟出一個大戰(zhàn)場來?！?br/>
校長默然半晌方道：“我不是阻攔你，是讓你知其難，知其險而上。先不要讓你大姐知道，小心給你攪黃了。好自為之！“姬發(fā)激動地把手在空里一掄，打了個響指說：“呵，我怎么有這么一個好姐夫？我就知道，我這一輩子怎么走，只要不走歪門邪道，姐夫都會尊重我，不會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我的?！靶ｉL嘆道：“憑良心說，我不是個好姐夫。我要是個好姐夫，就會像你大姐樣，對你買那林場，持堅決反對態(tài)度。話又說回來，我的確也不是那種以自己'走過的橋比后生走過的路還多'，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以求穩(wěn)怕變的心理譏笑后生'冒'的老爺子。后生，就是冒的。不敢冒風險，膽小怕事，前怕狼后怕虎，那是'后生老人'，不然就是不倫不類，不男不女的'后生娘兒'。后生可畏，但那樣的后生，有什么可畏的？正是那種小腳女人式點點而行的后生該嗤之以鼻，而不是大步流星的冒后生。想當年，我年輕正冒的時候，一心想干點事業(yè)，可事業(yè)向我關(guān)著門。'再回頭已是百年身'，年紀不饒人，如今只好四平八穩(wěn)了。話似乎扯得有些遠，其實還是為那林場。商業(yè)社會是功利而膚淺的，咱們那'鐵肩擔道義'的老人，做人高尚反變得可笑和危險。老人之后，沒有人肯保那林場了。你作為老人的孫子，怎能不挺身而出？不過說到底，我心里還是怪覺難受的，這明明是讓你去跳火坑哇！“姬發(fā)把手指交叉起來放在桌上，笑道：“我沒有姐夫說的那么偉大，不是前仆后繼要保那林子，而是要賺大錢。既是為賺錢，我當然知進退，不會為錢搭上命的。姐夫不必難受。呵，這二十來年，我經(jīng)的是人情，從今往后，我可要好好經(jīng)一經(jīng)世故了。做出的事情，有些可能會讓姐夫不太高興。不過我無論做了什么，怎么做，姐夫都要相信我。我還是崇尚姐夫的為人的，不會讓自己太世故。姐夫的頭發(fā)又長了，我給你理理吧！“
二人便步向校長家。校長的腳步聲呱唧呱唧的，姬發(fā)卻腳步聲咚咚有力。七嬤一聽見腳步聲，就知姬發(fā)來了。她像個愛俏的姑娘一樣，把頭巾搭在肩上迎了出來，張口“肝兒“閉口“肉蛋蛋“地叫著。姬發(fā)笑道：“七尺大漢了，還這么叫，人聽見了不笑死？“七嬤啐道：“愛笑由人去笑，反正各人的嘴長在各人頭上，別人管不住。我的寶貝命根肉蛋蛋，我這么叫著親，我偏愛這么叫?！?br/>
進了屋里，老太婆又取梨又化蜂糖水，問：“飯想吃什么，姐好給你做去？“姬發(fā)道：“隨便。姐做什么飯，都合我胃口，從小吃慣了。“七嬤便扭著胖腰身進了廚房，卻隔著門，大聲向姬發(fā)問長問短，嘮嘮叨叨個沒完。幾天沒見，她就像幾輩子沒見他一樣。
還在姬發(fā)上中學的時候，為了省幾毛錢理發(fā)費，校長的頭發(fā)就由姬發(fā)來理。天長日久，校長竟養(yǎng)成了習慣，頭發(fā)非得姬發(fā)理不可。有時候，他頭發(fā)長了，姬發(fā)在山里忙，沒功夫下來，七嬤催他到理發(fā)店去理，他硬是不去，拖著長長的頭發(fā)，只等姬發(fā)來。連七嬤都好笑道：“理發(fā)店的女孩子那么靚，還比發(fā)子理得好，我又不吃醋，你怕什么？“老夫子窘急地道：“說什么話？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七嬤見他那么大年紀了，還臉通紅，忍不住笑了個聲震屋瓦。
校長和七嬤一樣，心里姬發(fā)比自己的命還重要。最疼愛的孩子給他理發(fā)，小小的事情，卻幾乎是校長人生里一個極美的享受。姬發(fā)那年輕而柔軟的手，熟練地舞動著，精心給校長洗了頭，然后刮臉，按摩頭上穴位，理發(fā)，修剪，最后吹了個一絲不茍的“背頭“發(fā)型。校長閉著眼睛，任他擺弄，舒服地都快睡著了。發(fā)理罷，老夫子精神煥發(fā)，像年輕了十歲。
來見校長時，姬發(fā)一進鎮(zhèn)中大門就趕緊下了摩托，而且把墨鏡摘下裝入了口袋，那樣兒純真地清澈見底。可午飯后去見老原時，他卻把摩托一直騎到了老原房門口，也不摘墨鏡就進了房間，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把远啾厥А?，他話也不肯多說，只說拍賣截止日期的早八點，他來簽合同。老原見他終于作出了決定，高興地一拍他肩膀說：“還是老弟干脆！“說話間姬發(fā)已轉(zhuǎn)身出去了。老原又追出去叮囑：“你是個說一不二的人，千萬別到時有變故。“姬發(fā)笑道：“到時再說。這是做生意，沒有簽合同，我說了一還說二，沒有任何約束?！袄显T摩托風馳電掣而去的背影，心里又七上八下的，罵：“這臭小子，還是沒個準！“
有人說，歷五千年文明的華夏民族，“謀略文化“已極為高超。即便在沒有幾個人讀過的窮鄉(xiāng)僻壤里，人們也多謀善計，連真純明凈的大姑娘，辮子一甩，也會心生一計來。姬發(fā)在賣蘋果時，就和客商玩過“謀略“游戲，現(xiàn)在買林場，自然難免要和鎮(zhèn)政府的頭頭腦腦們玩一手了。
到了那一日，早七點半，昏昏欲睡的吳鎮(zhèn)長急欲把手里那塊燒紅了的炭甩出去，就和文書、老原、基金會的負責人，在鎮(zhèn)政府小會議室等著了。早八點，姬發(fā)沒有按時到。又等了半個小時，還不見影。等人的滋味可真不好受，況且還是些頭頭腦腦們等一個小農(nóng)民。人人一肚子氣，都拿老原當泄氣筒子。老原只會點頭哈腰，賠罪認錯，一再說：“他一定來，準是家里有事絆住了。再等等，等等。“
吳鎮(zhèn)長只得開玩笑打發(fā)時間，甚至告訴諸位縣城什么地方有“三陪女“可玩。眾人才快活了一些。然而都九點半了，還不見姬發(fā)來，眾人又快活不起來了。吳鎮(zhèn)長責問老原：“怎么搞的？說好了沒有？“老原嚅嚅道：“說得好好的。他不是那種耍花腔的人，一定是有什么事?！?br/>
于是會議室成了對老原的批斗會場，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指責起了他。老原一副哭相，如坐針氈。好容易，頭頭腦腦們批累了，個個一言不發(fā)，只抽煙。會議室里煙霧騰騰，既嗆人，又氣悶得要命。
原來是姬發(fā)打聽得仍無人和他競爭，故意遲到。直到十點半，他才慢騰騰進了門。老原如蒙大赦，嚷道：“我的小老祖宗，你到底來了。你再不來，我可要上吊了?！凹Оl(fā)目中無人似的看也不看眾人一眼，甩下兩句話：“五十萬太貴。我不買了?！坝謸P長而去。
一個小小農(nóng)民，竟然倨傲如此！吳鎮(zhèn)長啪地一拍桌子，瞪了老原一眼，也拂袖而去。老原追了吳鎮(zhèn)長幾步，卻又掉頭追上姬發(fā)，強打著笑臉，鼓著三寸不爛之舌，說了多少“機會錯過了就不會再來“一類的話。姬發(fā)不耐煩地一揮手說：“反正五十萬我不要。別說機會，將來還不知怎么樣呢，說不定是送死的機會。不降錢拉倒！“老原眼睜睜地看著他去了，拍著手說：“真他媽的，我這個媒人怎么做的？“只得回去跟吳鎮(zhèn)長商量。吳鎮(zhèn)長昨夜打了一夜的牌，既生姬發(fā)的氣，又困得要命，腮幫子發(fā)青，紅眼皮耷拉，咬定一個子兒也不降。
一連五天，姬發(fā)只在果園干活，閑了和姬楊他們說笑打鬧，不聞不問不提林場拍賣之事。云夢山林場的護林員，則成了沒王的蜂。那位副場長，怕毀林的責任最終落到自己頭上，向鎮(zhèn)政府提出了辭職，并且不等批準就撂下挑子回家了。鎮(zhèn)政府只得派了一位副鎮(zhèn)長，協(xié)同兩位派出所干警，上山去控制局面。這位副鎮(zhèn)長原是被里山人打點通了的，不過做做樣子，其實還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那兩位干警見領(lǐng)導如此，也樂得逍遙了。
第五天下午，老原又來到盤龍凹。娘兒站在窯洞門前堰邊，扯著喉嚨喊起了姬發(fā)。這是個霧天，腳下的果園灰白一片。云夢山諸峰，如從洶涌霧海里露出的島嶼一般。島嶼是以綠色為主的極為豐富的混合色彩。半晌，姬發(fā)才從霧海里鉆了出來，衣服上滿是土，兩條長腿松松垮垮的。老原打起笑臉來道：“我算服你了。小小年紀，沒想到這么能沉住氣！“
姬發(fā)也不往窯里請，就大劈開腿站在門前，把手舉在腹前翻弄著，眼里閃著耀人的光亮道：“我這一雙手，又有力又靈巧，粗活細活，都難不倒我。別說一家老的小的，只那么幾口人，就幾十口，我也養(yǎng)得起。如今我的日子不就很好么？打破我這種生活，我還不情愿哩。“老原道：“你呀，小小年紀，就暮氣沉沉，安于現(xiàn)狀了。我是特特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來的。“姬發(fā)心猛一跳，期待地一望老原，卻故意又望著別處。
老原拖長聲道：“鎮(zhèn)長答應了，給你降兩萬?！凹Оl(fā)大失所望，明亮的眼光就像子彈一樣射在老原身上，冷笑道：“忙得很，沒工夫陪你。要是特特來說這話，就請回去吧！“扭身便要進地。老原又氣又急，大喊：“臭小子，你他媽的再忙，也忙不到連說兩句話的工夫都沒有呀！說說，你肯出多少？“姬發(fā)頭也不回道：“三十萬?！?br/>
老原嚇一跳，咂吧了好幾下嘴唇，才道：“這么大一個林場，你三十萬就想買？小子，五十萬都太便宜你了?！凹Оl(fā)道：“別說我沒有五十萬，有也不會出。咱們一句話不提了，你找別人去吧！“真邁開長腿進了地。老原干罵了兩聲娘，垂頭喪氣而去了。一路，林子里那刺耳的砍伐聲，讓他心都碎了。
秋天的樹林，氣息溫香。
云夢山周圍各村的人，只盼著拍賣多拖些日子，可憐的老原則和他們相反，心急如焚。隔了一天，他又來到盤龍凹。姬發(fā)、姬楊正坐在沙發(fā)上說話。姬楊忙起身讓座。姬發(fā)只在沙發(fā)上一挺身子，挪了挪屁股，算是禮讓了。老原眼皮腫脹、沉重，用哀求的聲音說：“好我的小老弟，行咧行咧，算你牛皮?？旄蚁律胶灪贤グ桑 凹Оl(fā)問：“降了多少？“老原坐下，巴結(jié)地給姬發(fā)遞上煙，用打火機點著，說：“十萬，了不得咧，四十萬買一個大林場！我嘴皮子都快磨爛了。好老弟，別再趁云夢山之危，跟我拿捏咧！“
姬發(fā)鼻孔里嗤了一聲說：“正因云夢山有危，別人連拿捏也不敢。山林釋放著清鮮氧氣，也噴著毒云惡瘴。難道我是傻子？說過三十萬，就是三十萬。這么吧，明天我來鎮(zhèn)上一趟。你跟鎮(zhèn)長說好，要這個數(shù)給我，他就跟基金會管事的人都等著。要不肯，就別等了。我下來一見你，就回山上。忙得很哩，沒工夫鬧這些閑事?！袄显行┗鹆耍酒饋碚f：“你沒工夫，我就有工夫？又不是為我自己，來來回回折騰，求爺爺告奶奶，我也夠了?！凹Оl(fā)道：“那就算了?！袄显置σ粓F和氣道：“說笑話呢。明天一準來，不許再拿捏?！凹Оl(fā)不置可否地一笑，也不送他。
第二日，姬發(fā)到鎮(zhèn)政府時，吳鎮(zhèn)長等有關(guān)人員已在小會議室里等著了。姬發(fā)笑道：“這么說，三十萬可以成交了？“
老原起身迎到門口道：“三十萬對上對下，我們都不好交代，--別人會覺我們像吃了黑食似的。昨天我們商量到半夜，決定再降兩萬?！叭巳f元買個方圓數(shù)十里的林場，姬發(fā)已經(jīng)很滿意了，不過他還要討價還價，故意扭身就走。老原死死拽住他吼：“臭小子，你他媽好好坐下說話?！坝譁睾偷氐溃罢勆?，談談么?！凹Оl(fā)也就順水推舟歸座，詢問吳鎮(zhèn)長的老家在哪兒，又問基金會主任家的果園怎么樣。說著親熱話，就言歸正傳，唇槍舌劍起來。互相舌戰(zhàn)了足有兩個鐘頭，終于以三十五萬元宣告成交。
老原拿出早已打印好的合同，姬發(fā)原先已看過，沒有什么可挑剔的，于是笨拙地簽字蓋章。吳鎮(zhèn)長也龍飛風舞地簽上自己的名字，文書重重地按上了鎮(zhèn)政府的大印。吳鎮(zhèn)長含笑站起，把自己的椅子向后推了一下，以一種老到熟練的姿勢，隔桌向姬發(fā)伸出手來。姬發(fā)慌忙站起，險些把自己的椅子撞翻，和吳鎮(zhèn)長緊緊地握了握手，笑道：“還請日后多多關(guān)照！“吳鎮(zhèn)長道：“理應，理應?！袄显瓌t在姬發(fā)腰里惡狠狠地捏了一把，笑道：“好了，這下可把我解脫了！“姬發(fā)疼得直皺眉頭。
當場便要辦從基金會貸款的手續(xù)，姬發(fā)突然從窗戶看見鎮(zhèn)長辦公室門口坐著一群人，其中有-個花鏡用繩子系在光腦袋上的老爺子。細一看，正是里山的村支書能不夠。這個能不夠為難了祖父一輩子，他有些敏感，便問：“'老革命家'領(lǐng)人又鬧什么革命來了？“老原道：“你也知道，那個能不夠，死也不會安分，正領(lǐng)人給鎮(zhèn)長靜坐示威哩。你就別問了，他愛鬧讓他鬧去吧！“
姬發(fā)那光亮的眼睛盯著老原道：“我有些放心不下，別是為林場在鬧吧？“老原支支吾吾的。姬發(fā)越疑心，便晃了晃有些麻木的腿，走了出去，和能不夠并排站在臺階上，斜目下看著他，遞過一根煙笑問：“老爹，你的戲真多！這又是在唱哪一出戲??？“能不夠側(cè)身仰頭接住煙，抹著那被旱煙熏得白不白黃不黃的一小撮胡子道：“聽說你要買林場？甜水溝、清涼山那一帶千來畝林，是我們里山的，公告上劃到了林場里。你可要小心，這片林子的錢千萬不能交。一交，我們就不是跟鎮(zhèn)上爭地盤了，變成了跟你爭?！凹Оl(fā)道：“凈脫了褲子放屁！我老爹在世的時候，你怎么不說那片林子是里山村里的？當我不知你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不過這陣趁亂起哄，渾水摸魚罷了?！澳懿粔蚵吨邳S的牙齒笑道：“悄悄話明說，集體財產(chǎn)，要得大家得。'鳥有鳥道，獸有獸路'，你有錢掏錢得，我們沒錢就這個法子得，共同致富么！“姬發(fā)從鼻子里一笑道：“你倒會說話，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好，我不交那片林子的錢就是。我買下的，可不許你胡使本事。不然的話，我非把你那肉葫蘆從脖子上擰下來喂狗不可！“能不夠忙道：“那個自然。“
姬發(fā)進去，便與基金會的人辦了貸款手緒。只貸了二十萬，他來拿了十萬，錢交老原時，老原道：“還差五萬呢?！罢蚬返膮擎?zhèn)長，大張著嘴，瞅著姬發(fā)。
姬發(fā)笑道：“那五萬，你們向能不夠老爹要去吧！合同得改改。甜水溝、清涼山一帶千余畝林，有爭執(zhí)，我不要了?！袄显Φ溃骸霸茐羯搅謭龅慕缦?，鎮(zhèn)企業(yè)辦、縣林業(yè)局，都存有底子。什么時候那一千來畝林屬于過里山村里？那老東西明明是在胡攪蠻纏?！凹Оl(fā)激動地顫閃著花眼睛，如閃電，道：“我不管那些。你們必須把沒有爭執(zhí)的林場交給我，否則讓他們把那一千來畝林砍了，就別想讓我交這五萬塊錢?！皡擎?zhèn)長一直對自己被這小子牽著鼻子走很窩氣，事到這步，該他向自己搖尾巴了，便從座位上站起，英姿勃勃地在會議室走著，把皮鞋后跟踏得咚咚響，突然站住，眼光嚴厲地盯著姬發(fā)，聲音冷冰冰地道：“合同既已簽字，林場就屬于你了，他們要砍了林，就是你護林不力的責任。他們還可以說有兩千畝屬于他們村的，難道還要鎮(zhèn)政府再退你五萬么？你現(xiàn)在不交這五萬，就是違約，我們可以控告你?！?br/>
姬發(fā)飽滿濕潤的嘴唇發(fā)青，微微哆嗦著，以茫然的目光，打量著吳鎮(zhèn)長。他的神態(tài)，的確表明他對自己怎么護林，漠不關(guān)心。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就這個樣子了。林場一拋出手，他就萬事大吉。姬發(fā)的目光，又落在老原身上，苦笑道：“我今天真不該來，鬼迷心竅了。這一來，才知道掉入了泥坑里，再也別想拔出來。'識時務者為俊杰'，我他媽的算什么呢？傻瓜蛋一個。我老爹護林就難，但這個大院子的人，還是一定程度支持他的?？磥?，我遠要比老爹難，這個大院子的人，不支持我，還要與我作難。控告就控告吧！這一千來畝林的爭執(zhí)，是在我簽字之前里山村里的人就提出來的。你們沒有解決，簽字時也沒有事先告訴我，我不負這個責任。什么時候你們解決這個爭執(zhí)，我什么時候再根據(jù)情況交這部分錢。至于日后里山人還跟我有什么爭執(zhí)，當然是我自己解決。只是眼前這個爭執(zhí)，你們休想脫了干系。你們可以告我，難道我就不可以告你們？大奸似忠，老原，你可真是滴水不漏??！你對我姐夫、姐姐畢恭畢敬的，我還以為你真在為我呢，現(xiàn)在突然覺你是設了個陷阱，讓我這不知世故的小年輕，糊里糊涂落進去了。唉，便宜不好沾，我真他媽的太聰明了，還以為這一筆交易下來，就成百萬富翁哩！“老原早已張皇失措，哇哩哇啦地大叫道：“你瘋了？吳鎮(zhèn)長怎么會不支持你呢？那不過是你太沖了，他一時的氣話。合同上明明白白寫著，林場的所屬權(quán)，還是鎮(zhèn)政府，你不過是保護、開發(fā)、利用權(quán)。鎮(zhèn)政府是跟你捆在一起的。鎮(zhèn)政府要不支持你，林子真被毀了，誰也別想逃脫責任，包括我這個企業(yè)辦主任。你把我想哪里去了？我要那樣，還有什么臉見武老師和師母？別叫我啐到了你身上，'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別人都不歡而散，獨老原還留在會議室。待了一會兒，他像個說是道非的女人一樣把嘴湊到姬發(fā)耳朵上悄聲說：“剛才人多不便，我沒法跟你好好說，你別生氣。說句心里話，你不交這五萬元是對的，不過以那種態(tài)度跟吳鎮(zhèn)長說話就不對了。這么吧，你在宏園飯館要一桌飯，緩和緩和你和吳鎮(zhèn)長的緊張關(guān)系?；仡^再……“姬發(fā)一把推開他的腦袋，兩道豪放的眉毛一聳說：“坐端說話！鬼鬼祟祟的，讓人看見，倒像咱們在商量什么陰謀詭計。“老原拿報紙在他臉蛋上拍了一下，坐端身子，依然悄聲說：“打開天窗說亮話，對于吳鎮(zhèn)長那種人，發(fā)展不是硬道理，錢才是硬道理。你跟吳鎮(zhèn)長再講道理多也沒道理，給錢就什么道理都有了。水泥廠廠長那些人為什么吃得開呢？吳鎮(zhèn)長為什么那么不知疲倦在牌桌上忙呢？還不是那些人借牌桌在給他送錢么！據(jù)我所知，你老爹能一定程度得到鎮(zhèn)政府的支持，私下也做過些小手腳。禿頭上的虱子，明擺著，不花錢不行。'水至清則無魚'么！回頭我把吳鎮(zhèn)長、基金會主任邀上，咱們打一陣子牌。你不多輸，每人輸給五千元就行了，我除外。我敢保，你那沒交的五萬元，吳鎮(zhèn)長大筆一揮就勾銷了。你沒輸反贏著哩。日后你就這么跟吳鎮(zhèn)長拉扯著，不愁他不出面替你打擊那些盜伐者。你讓他撤能不夠的職，也很容易。能不夠不就是靠錢讓領(lǐng)導包著他嗎？老弟，你年輕無知，別提私底下有多黑哩！“
姬發(fā)看了老原半晌，笑道：“你對我姐夫、姐姐畢恭畢敬是假的了？“老原忙道：“胡說！我從心底里敬他們。“姬發(fā)-沉臉道：“那你為什么教我背叛他們呢？我是他們教養(yǎng)大的，可不愿讓人指著脊背罵。我倒相信你沒有壞心，可這事上，你利用我年輕無知，貪圖便宜，明明把我誘到陷阱里去了。所以你要我送他們錢，不合我的為人不說，我也不敢再領(lǐng)教你的了。降了十幾萬，不是領(lǐng)導有意，是我爭下的，我也沒有必要感謝他們。本來，今天字簽了，我是想請大家吃一頓，慶祝慶祝，現(xiàn)在也沒這個心情了。我手頭差不多已光光，林場一到手，就要給護林員開工資，還有別的種種費用，不知錢要從哪兒來哩，我一分錢也不敢亂花。“眉宇神態(tài)，一股子逼人的倨傲氣，“不光現(xiàn)在，今后我也不會用錢來買政府大院支持的。不是貪官，不給錢他也會支持。是貪官，給錢只會把他的胃口越吊越大，錢給少了，他就不滿意，就會給我制造麻煩。貪官是喂不熟的狗！我已經(jīng)走上了這條路，我就不怕。明天再說明天，要發(fā)生什么，就讓它發(fā)生吧。我寧肯碰個頭破血流，也要叫貪官在我這里'英雄無用武之地'！“
校長清高人格對這少年長期的潛移默化，終于顯示出來了。從此，他將走入越來越開闊的生活場景，也將用越來越開闊的眼光，關(guān)注和審視自己的所作所為。
下山時，他已經(jīng)決定即便一分錢不降，今天他也要在合同上簽字。的確，就是五十萬買下這個林場，也是沾了個大便宜。當時他望著即要為自己所有的蒼茫林海，騎在摩托上飄飄然如駕云乘霧。然而上山時，他卻跟個沒了魂的人一樣，一路什么也視而不見。不知哪個缺德的家伙，給路中間扔了斗大一塊石頭。摩托突然撞在了上面，后輪子騰起，斜著倒了下去。輪子空轉(zhuǎn)了一會，便熄了火。姬發(fā)則被甩下了坡。
路邊的坡先是一段緩坡，然后便是懸崖百丈。緩坡上的草，有半人高。姬發(fā)從草里不可控制地向懸崖滾去。多虧崖邊有一叢灌木，擋住了他。灌木叢被撞斷了。他死死抓住了連地的灌木斷莖，才停止了滾動。落在了柔軟的草上，倒沒受傷，就是疼痛難忍。他微微抽搐著身子，側(cè)頭一望，眼前深淵無底。一股寒氣，透遍全身。他忙向上爬了一段，似乎透不過氣來了，伏在草上，大張著嘴拼命地呼吸著空氣。半晌，他肩胛骨劇烈抽搐著，發(fā)出了一陣狂笑，突然又變成了放聲大哭。也只哭了兩聲，就止住了。他為自己那不成人樣的笑和哭感到可怖，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靜靜地伏在那兒一動不動。
四周是一片死沉沉的寂靜。
他確信自己沒有瘋后，便整理著那紛亂的思緒。什么都在他心目中，變得滑稽、荒唐、可笑起來。當年云夢山林場遭劫，大爹、大娘搭上了性命，可敬的老爹，在這灑著兒子、兒媳鮮血的土地上，苦守四十來年，終于又把這連綿山丘守望成一片蔥綠，當有多可歌可泣，卻落了個無人喝彩的結(jié)局，豈不滑稽、荒唐、可笑？今自己本為發(fā)財才買這片林子，卻“人算不如天算“，十萬血汗錢手里沒暖熱就不見了，還背了二十萬的巨債，最終又能落個什么呢？看來跟老爹是一個樣子。自己的人和事，豈不也是笑話？
基金會是二分一的高息，貸的那二十萬不知什么時候才能還清。唉，他真是自尋煩惱，自找負擔！
他滿腔的熱情，冷卻了。如被衙門的老爺打了一百大板子，他只覺無比痛苦、沉重和失落。想到來日，他甚至有一種“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的感覺。
一個過路的老娘兒在路邊喊了起來：“出事了?？炀热四?！“他這才一驚，忙爬起身上了路。因為情緒太激動，竟結(jié)結(jié)巴巴的，道：“命……命大，沒事！“
檢查摩托，并無大損，只是燈被撞壞了。要說是不幸，又是大幸，人沒掉下崖去。痛快和痛苦，前面都是一樣，要痛的。說不定這個林場，還會給他帶來好處的。他又來了點精神，臉還煞白，卻向那好心的老娘兒頑皮地擠了擠眼睛，踢了摩托一腳，伶牙俐齒地道：“鐵騷貨，你尋石頭親熱，險些把哥們的命搭上?！?br/>
老娘兒笑了。姬發(fā)也向她一笑，跨上車，身子微微向前探著，踩動油門。于是車后飛起一道黃塵，不久便回到了盤龍凹。
娘兒見他一身土，忙問：“怎么了？“
“栽了！“
“叫你小心小心，你騎車總跟瘋子一樣?！?br/>
“栽一回就不瘋了。'吃一塹長一智'么！“
“字簽了么？“
“簽了。“
娘兒用塵甩給他甩凈了身上的土。他便進了窯里，哭喪著臉坐在沙發(fā)上，悶吐各式煙圈、煙棍、煙球。煙棍打煙球，煙球投煙圈，煙圈套煙棍。忽然，一股細長的煙流裊裊而出，是他在長嘆息。
娘兒進來見狀問：“這又是怎么了？莫不成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姬發(fā)張了張口，卻不知怎么向她說，只沙聲道：“受刺激了！先別問，等我靜下來后好好跟你說?！?br/>
姬楊從地里回來后，又問，姬發(fā)臉色陰郁道：“腦子很亂，一時說不清，晚上再跟你細說。下午我就不地里去了?！?br/>
往日的飯桌總是喧鬧的，今日的午飯卻吃得極沉悶。飯罷，姬楊領(lǐng)著雇工下地去了，姬發(fā)則倒在炕上蒙頭大睡。
半下午，娘兒突然慌慌張張進來說：“大姐來了。氣容不對。她怎么這么快就知道呢？反正紙里包不住火，她遲早要知道，非有一場兇發(fā)不可。不管她多兇，你千萬別跟她頂嘴！“姬發(fā)慌忙下炕，道：“沒聽她話，就夠她傷心的了，我怎么忍心頂她的嘴呢？放心，我就是個殺人犯，在母親一般的大姐跟前，胡子白了也是個老乖乖兒。“
今天的那種上當受騙或者是中了人圈套的感覺，使他更愛武七嬤。那老娘兒罵他也好，打他也好，都是因為至誠的愛，從來不會別有用心。他這一次沒有聽她的話，真是一個大錯。唉，也只有將錯就錯了！
夫妻倆恭敬迎出。只見那高個胖身的老太婆，袖子半挽，威風凜凜。姬發(fā)笑問了一聲，不敢正眼看她，臉又變得煞白。武七嬤不理，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飄飄然的大褲角呼呼作響，大踏步走進了窯里，盤腿坐在沙發(fā)上，喘著氣。姬發(fā)跟了進去，垂手站在一邊。娘兒端了一盤蘋果進來放在茶幾上，姬發(fā)才敢在七嬤腳旁蹲下，從皮帶上摘下腰刀，仔細削著蘋果皮。
娘兒不自然地笑道：“大姐怕還沒吃飯？我給你做去。“七嬤那粗渾的老年女聲，帶著錚錚的金屬音，冷冷道：“吃不下去。夠了！“
恨里飽含著愛。姬發(fā)因這愛而對自己惹她生氣更難受，聽著她的話，如被抽了兩鞭子，身子微微抖著。他想讓孩子來緩和緩和氣氛，便強作歡笑道：“花骨朵呢？成天喊著想大姑。大姑來了，她倒不見個蹤影兒。“娘兒忙出去找花花。姬發(fā)削好蘋果，插在刀尖上，舉給七嬤，說：“生氣也要吃。大姐，吃個蘋果吧！“
他越這樣，七嬤越疼他。越疼他，越怕失去他，越為他買了一次又一次給姬家?guī)У脼牡湹脑茐羯缴鷼?。不接蘋果，扭著頭，也不看他，憤怒地擰著眉毛。她越這樣，姬發(fā)越對她愛自己的真誠感動，鼻子發(fā)酸，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娘兒領(lǐng)著花花進了窯里。花花叫著“大姑“，飛跑過來，一頭扎入七嬤懷里，親昵地磨來蹭去。老太婆疙疙瘩瘩，像鞋底一樣硬的手，緊緊摟住孩子，用幾乎和男子一樣粗重有力的聲音大哭道：“你爹把你丟給我咧。我拉扯了他，還要拉扯你哩。苦命的心肝，我的命根哪！“花花一愣，她還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事，但至親的大姑傷心，她就傷心，也哭了起來。
窗外的天空，是冷冷的蔚藍色。老太婆銀色的發(fā)髻，也閃著冷光。娘兒害怕地向窗外張望著。老太婆的哭聲聽來真刺心。
姬發(fā)的長睫毛上掛著兩排細碎的淚珠。幾乎是跪在了老太婆跟前，強笑道：“大姐這是說什么話？怎么咒我死呢？“七嬤照臉啐了他一口，哭道：“是我咒你死么？是你在自找死。我爹為林子死了，老爹也為林子死了，你還放不開林子。你不是自找死是什么？“姬發(fā)道：“大爹我不太清楚，老爹我知道，你說是人害的他時，他訓你盡瞎猜胡說。這家人的死你經(jīng)得太多了，都成驚弓之鳥咧?！?br/>
娘兒站在他后面，用胳肘戳了戳他后腦勺道：“都是咱們不好，你別跟大姐頂嘴?！捌邒甙琢怂谎邸Ｋ穸惚馨驼扑频?，往后一退，險些被地下花花的玩具絆倒。七嬤緊咬牙半晌，紫漲著臉道：“你倒會在我跟前賣乖獻好。你好，他錢沒掏出手的時候，你為什么不早早跟我說去？你的嘴叫針納著？你的腿叫繩子捆著？這陣倒在我跟前充起好來了，呸！“
姬發(fā)用眼圈鑲著亮晶晶淚珠的眼睛一看娘兒說：“遲早也得跟大姐好好說清楚呀?！坝窒蚱邒?，“我們這用姐夫的話來說，叫做善意的欺騙。還不是怕你老人家生氣傷身子么！“七嬤怒沖沖道：“我不要你們的善意。夠了，免了！“娘兒道：“好么！我說你別多說話別多說話，你偏要說，越說大姐越生氣！“七嬤肥碩的屁股在沙發(fā)上一滾，冷笑道：“看把你賢良的，你原先不是也準備背著我買林子么？'單絲不成線'，這下你們夫唱婦和，做出來了！這是在招禍哩，你還落了個賢良的名聲？呸，我把你個禍水子，妖精！“說著又哭了起來。
兩口子深深地把頭垂下，不敢再說什么。半晌，七嬤泣道：“老爹說不是人害的他，你就信以為真了？你不想想，老爹要說出了真話，你那脾氣，能善罷甘休嗎？老爹忍心叫孫子為他要死要活嗎？我怎么才能叫你懂他老人家的心呢？里山那幾個村里，早以先整村的男人都是刀客，殺人不眨眼，咱們家，偏又盡出些死不認輸?shù)牧倚阅腥恕?兩強相遇，必有一傷'，你在這云夢山，又是外來戶，也沒有通天的本事，'強龍按不住地頭蛇'，到頭來，傷損的只會是你。再說，'知人知面不知心'，'明槍好擋，暗箭難防'，他們用毒藥毒死你的雞呀貓呀狗呀都是小事，萬一花花在路上玩，被他們哄去害了呢？就是大人走路，他們躲在林里照腦瓜丟石頭，你們防得了么？防了今日，防不了明日，你們要守林子，天長日久，必有一天要出事的。要是為了錢，多少錢能買回性命呢？說好聽點，為干一番事業(yè)吧！你想想，老爹才去了幾天，別人眼里就跟這世上沒有過他一樣。他干這一番事業(yè)，沒落個身敗名裂，還算好。只怕你們就未必，到頭來，說不定還要落個臭不如一堆狗屎哩！“姬發(fā)抖動著睫毛訕笑道：“大姐可真會危言聳聽。我知道，你恨不能把我含在嘴里，誰也不讓碰，碰就拼老命。你要能少疼我些，對你也好，對我也好?！澳飪好Τ读顺端念^發(fā)。
七嬤抹了抹眼淚，嘆了一口氣道：“我也想不疼你些，自家省心，也不招你厭。可憐我姬家，落個獨根單苗！你娘要留下兩個小子，我在你身上操的心也就少一半了。'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事為好。孩子，聽了我的話，只務你的果園吧！“姬發(fā)道：“晚了。合同已簽了，錢已交了，想轉(zhuǎn)賣給人，也沒人要。就是沒人要，才到我手的。我們家沒靠山大樹，我又不肯逢迎巴結(jié)，好事不得到我手里。大姐，反正抽身退步晚了，就讓我干下去吧！我就愛干別人不敢干的事，別人以為我干不了的事。有幾個人看得起我？我就要讓人不敢小看我！“
七嬤不認識似的打量著他。身上筋肉堅硬如生鐵，長圓臉飽滿光潤，劍眉透著英氣，花眼瞼下的眼睛里，放著真純又空靈的光芒。難道這就是當日吮自己奶水，冷不防就溺到自己身上的那小崽兒嗎？就是他?？僧斎账麑ψ约喊僖腊夙?，現(xiàn)在卻不聽自己的話了。其實現(xiàn)在的他更讓自己疼愛。老太婆又嘆道：“姬家的男人，個個又壯實又好看，又精悍又能吃苦，這就該夠了，老天太偏心，還要他們個個愛逞英豪，走路也要趟出一股黃塵來，唉！太好，也就壞了。我跟著你姐夫，也知道圣人講'中庸之道'，不求比人差，也不求比人強?！袄砹死砑Оl(fā)垂及眉梢的一綹烏發(fā)，又撫著他臉蛋說，“孩子，抽身退步還不晚。我去求求你東海哥，讓他跟書記鎮(zhèn)長說說，把林場退回鎮(zhèn)政府算了。你是個好孩子，要聽姐話哩！“姬發(fā)微彎上身，任七嬤疼撫著，半晌方說：“鎮(zhèn)領(lǐng)導只恨把林場扔不出去，怎么會收回呢？我今天還把鎮(zhèn)長得罪下了，越不可能。我已騎虎難下，不必費那個心，也是白費心。“
七嬤又向娘兒說：“好閨女，我知道，只要發(fā)子平順，多少錢你也不會心疼的。萬不得一，那幾十萬元，權(quán)當扔了。林任由人亂砍濫伐去，你們好好務果園，慢慢還貸款。我老兩口幫著你們還?！澳飪狐c了點頭說：“錢是個啥，人最要緊?！?br/>
姬發(fā)笑道：“二分一的高息哩。憑咱們過小日子來還，利滾利，越還越多，還到死也還不完?！捌邒叩溃骸昂煤⒆?，活人，龍門能跳，狗洞也可鉆。只要你能活成個老爺子，一輩子背債就背債吧！“姬發(fā)一仰頭說：“笑話！我絕不肯把人活成狗。我知道活人不輕松。要活人，我如今算是推著碌碡到了半坡，一松手就會被壓爛?；罟返馆p松?？晌覍幙蠣€活人，也不肯好活狗！“
七嬤突然跪在了地上，不成腔調(diào)地哀求：“小先人，我求你了，你千萬聽了我的話吧！“把白發(fā)蒼蒼的頭伏在地上，滿是皺紋的額不住磕著地?；ɑㄓ謬樋蘖?。姬發(fā)忙拉住七嬤的臂道：“別用這法子逼我，大姐！“娘兒跪了下去，泣道：“大姐，你快起來，好好說話?！捌邒呖薜溃骸八淮饝?，我就不起來。“姬發(fā)強把她抱坐在沙發(fā)上道：“上一回，就怪你-鬧，我沒去參軍。我要參軍，會有今日這事嗎？這一回，任你怎么說怎么鬧，我認定了的事，決不改變。我要獨立做人！“娘兒道：“好好跟大姐說話?！凹Оl(fā)斬釘截鐵道：“沒有什么好說的，我就這話！“
老太婆臉上的神色，聰明、機智、兇狠。她本來一肚子氣，卻想來想去，覺得發(fā)火不能解決問題，姬發(fā)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于是講了方法：先聲奪人，然后講道理，最后哀求。然而無一奏效。老太婆忍無可忍了，勃然大怒，跳了起來，掄起長滿老繭的手，就給了姬發(fā)幾大巴掌，“啪啪“聲如劈柴一樣干燥。她氣喘吁吁道：“今日你怎么了？今日你還能人模人樣扎在這世上，就是我當日沒錯。我把丑話說在前頭，你要林場，就不得好死！“姬發(fā)捂著臉，氣得脖子上的筋都凸了起來，又不敢發(fā)怒，只道：“手不輕些！打這么重，手就不顫？這話也說得出口？太毒了！“
老太婆還要打，手卻真顫起來，舉在半空里，到底沒有打下去。她的嘴角很痛苦地繃得緊緊的，半晌才道：“不是我的話毒，是非到這一地步不可。我不預先給你說清楚，才是我心毒呢。我再跟你說清楚，你要林場，就是不要我這個大姐了。我可不愿養(yǎng)了你，還得給你送喪?！凹Оl(fā)跪在地上搔著頭，沙聲道：“由你說吧。話怎么說，你也是苦口婆心，也改變不了你是我最敬、最親的大姐這個事實?！澳飪簞t跪在他后面笑道：“到了這陣，你還油嘴滑舌的！大姐，再打他！把他像小時那樣，脫了褲子打屁股。“姬發(fā)吭地笑了。
七嬤瞪了娘兒一眼，娘兒忙咬緊了嘴唇。七嬤逼問：“你還是不聽我的話？“好個姬發(fā)，是一個敢在人海里掀起小浪花的人，是一個在人生搏擊中只有退卻，沒有失敗的人。他斷然道：“大姐，我認定的事，必做不可。不前憂，也不后悔！“七嬤站在他前面，揮著拳頭吼：“狼才是你大姐！從此不許叫我大姐！“
姬家的男人，生就這種可死不可征服的脾氣。她無可奈何了，頹然、疲倦地倒回沙發(fā)。到這時，她才感覺到，走了二十來里路，兩腿酸疼。
夫妻倆不敢再吭聲。半晌，七嬤抹淚道：“要知遲早是傷心，當日我就該傷心一場，任你被你那妗子抱去，是死是活由命去。夠了，夠了，永不許叫我大姐！我長你些歲數(shù)就是姐，這姐聽起來中耳，算起來不便宜。好，好，從今往后，你甭上我的門。我也死不上這云夢山來了。'眼不見心不煩'，我的兄弟，今日死了。我沒兄弟咧！呸，呸，牙狗、羊羯子、狼崽子！“說完起身，大肚子若衣襟下有一個充滿氣的皮球在滾動著，出門而去。
夫妻倆跟出?？粗勚?，脊背上如負著一座山走路的樣子，娘兒老大不忍，道：“你真狠心，就讓她窩一肚子氣走了么？快追上她，給她賠賠罪呀！“再怎么說，姬發(fā)的肉軀是七嬤的奶變的，他怎么忍讓她傷心呢？可他沒有辦法不讓她傷心。他的心也如針刺，噙著淚道：“讓她走吧！這陣在氣頭上，我無論怎么說話，她都要生氣。等過些日子，她氣小些了，我再給她回話賠罪去。兄弟還是兄弟，姐姐是沒法子不為兄弟牽腸掛肚的。小的時候，我是個淘氣王，她沒有一天不刮拉我，可只要半天不見我的影兒，她就心慌意亂了。我呀，她是見不得離不得！她管不住她，還得認我這個兄弟。倒是，哪有姐姐任著脾氣臭罵兄弟媳婦的道理？讓你跟著我受委屈了！“娘兒哭道：“我有啥委屈的？她那個樣子走了，我心里不知啥滋味。別說訓了我?guī)拙?，就是打一頓，只要能叫她稍微出出氣，我心甘情愿?！凹Оl(fā)看著妻子，口不說話而眼說話，分明柔情似水。
迷宮一般的云夢山，大山抱小山，大谷套小谷，九溝十八岔。飽經(jīng)風霜，受盡磨難的武七嬤行在山路上，如把襁褓中的嬰兒丟了一般失魂落魄。風吹得空氣里充斥著濁惡的激動?；鹧嘧印ⅫS雀，在路兩邊的林里追逐著，喋喋不休，一只鷹，則正在高遠的云下勁飛。
過了當年能不夠坐鎮(zhèn)指揮修路而留名的指揮山，便是五爹被峭石壓死的斬斷山了。老太婆把沉重的身軀，伏在人移開大石，撿出五爹尸骨的地方，悲哭道：“親人，你丟下你的孩子走了，叫我跟著受不完的罪！天哪，天底下的人家多得是，你咋叫我生為姬家的閨女么？人家的娘家是靠山，我的娘家是苦汁子海。大事小事，見天有想不到的事。我身上能有多少血？早讓娘家熬干了。天哪，你饒了我吧！“
往事悠悠，歷歷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