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老師,麻煩你……周末加……加個班,帶著您……班里的學(xué)生趁……趁著星……期天……有空,把學(xué)校西南角的……的那個垃……垃圾池清……理清理。”副校長樸士農(nóng)用他那一慣的、略帶結(jié)巴的、農(nóng)村土生土長地地道道的口音,一字一板地小心地對正在批改作業(yè)的孔效先探詢著。
“啊……周末加班……清……垃圾……”孔效先沒有任何思想準備,被“土校長”(樸士農(nóng)的綽號)‘弄’得個猝不及防,一時不知如何應(yīng)付,反而比“土校長”結(jié)巴得更厲害了!
“嗯,清——垃圾!”“土校長”見孔效先沒‘弄’懂,特意加重了語氣,這一加重語氣,就不可避免地結(jié)巴得更厲害了,嘴‘唇’竟又習(xí)慣‘性’地哆嗦起來。
“噢,行——行?。 边@回,孔效先終于聽明白了——清垃圾——在周日。
“唉,真倒霉,好事咋沒臨到我頭上呢?”孔效先心里狠狠地咕嚕了一句。“領(lǐng)導(dǎo)主動找上‘門’,準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唉,本來,忙了一周了,孔效先早就盼著回家好好歇歇,也需要陪陪父母,和父母多親近親近。當(dāng)然,父母也是一到周末,早就做好了孔效先愛吃的飯菜等著他回家團聚,畢竟一周才回去一趟,“可憐天下父母心”??!誰不盼著回家團圓,歡樂在今宵?。?br/>
再說了,九十年代初,國家還沒有施行“雙休制”,一周要上足足的六天課,星期六下午才放學(xué),只能休息星期天一天。說是一天,實際上,學(xué)校里要求上晚自習(xí),老師們還要開例會,師生都必須在星期天的下午趕到學(xué)校。這樣一來,掐頭去尾,法定一天的假期,滿打滿算不過僅有半天時間。中午一過,師生就要忙著收拾行李,打道回府啦!
事先,孔效先把一切都盤算好了:
首先,今天回家后,要大吃一頓,拉拉饞,過過癮,飽飽肚子,學(xué)校的伙食少油缺鹽,天天吃,腸子都吃青了。
然后,痛痛快快地熬個眼,盡情地看看電視,飽飽眼福。哎,一周沒撈著看了,這對于從小就愛看電視,聽評書,的孔效先來說,‘誘’‘惑’實在太大了。學(xué)校里是撈不著電視看的,學(xué)校里唯一的一臺公家電視,特意安放在校長室里,直供領(lǐng)導(dǎo)們享用,老師是不能隨便去的。再說,也沒時間,黑白晝夜,圍著班級學(xué)生們轉(zhuǎn),忙得屁都不在腚里,哪有功夫看電視呀!
看完電視后,熬得暈暈乎乎,啥也不管,一頭倒在‘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覺,一直睡到自然醒。父母是不會主動叫的,知道他累。倘若沒有十分重大的事情,父母是不會輕易打擾孔效先的。
睡醒之后,大概已經(jīng)到了第二天的十點左右。起‘床’,吃飯,再看看電視,或是干點別的,反正是一切隨意。
午飯過后,好日子就匆匆忙忙地提前結(jié)束了。又要忙著收拾行李,回校了,忙碌緊張的一周又開始了。
總之,周日,就是放松,休息,再放松,再休息,讓自己的身心好好歇息歇息!
然而,禍從天降,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土校長”的到來,把孔效先的所有計劃全打‘亂’了。
“這個“土校長”真他媽的不懂事”,孔效先嘴上雖然不情愿地答應(yīng)著,心里卻在窩火!
“那你好想著……安……排學(xué)生,……拿……拿工具,拿……鐵锨和……和板……車……”“土校長”見孔效先爽快地答應(yīng)了,立刻輕松了許多,又羅里啰嗦地吩咐他有關(guān)的注意事項。
“哼,你那么會干,為何自己不干,你還住在學(xué)校里呢!再說了,還有那么多的班主任,為何不讓他們加班?。【统蛑献永蠈?,好欺負”??仔瓤粗巴列iL”呵呵颯颯的背影不平氣地嘟囔著。
“唉,沒辦法,俗話說‘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誰讓自己是新教師,為人又老實木訥呢!更重要的是,‘沒有靠山’!不會給人爭搶爭競,只會心里發(fā)狠聲。當(dāng)時,父母一心想讓自己分配在本地學(xué)校,也就是怕自己挨欺負。唉,沒辦法……”
越想,孔效先心里越生氣。
孔效先雖然不高興,可有一位高興的,誰呀?
——土校長。
此時此刻,“土校長”嘴里老練地叼著“大‘雞’”香煙,邊輕快地走著,邊悠閑地吐著煙圈,心里這個樂啊!
“我‘操’,終于把活安排下了。還是‘一把手’英明,果然不出所料。這個孔效先老實巴‘交’的,有屁也放不出來,還真好使喚!以后,有什么臟活累活,別人不愿意干的活,看來還得讓他干。這回,可省事了。嘿——”
“土校長”越想越得意,越想越陶醉,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小曲來。中午,領(lǐng)導(dǎo)們開會的情景又浮現(xiàn)在他眼前。
會上,當(dāng)自己提出,正為到底安排哪個班主任周日清理垃圾犯愁時,“一把手”孟得財校長兩只電子表一樣閃閃爍爍的小眼睛,飛快地閃了幾下,不屑一顧地說道:“這還不好辦嗎?按常規(guī)辦!”
按常規(guī)辦?“土校長”當(dāng)然知道,但凡這類出力不討好,沒人愿意干的活,都要先考慮新教師。因為新教師初來乍到,一是,‘摸’不清學(xué)校里的底細,不敢輕舉妄改動,你說什么就是什么,不敢犟嘴反抗;二是,新教師剛參加工作,干勁十足,新鮮好奇,光想干好,不怕苦累,‘頭三腳想踢開’,盡快建立在領(lǐng)導(dǎo)老師心中的地位。因為沒有任何老資格可擺,沒有條件和領(lǐng)導(dǎo)講價錢,新教師都是凡事沖在前頭。
這些道道,在環(huán)境復(fù)雜的農(nóng)村中學(xué)“‘混’”了幾十年的“土校長”當(dāng)然都心知肚明,雖說自己有些“土”,甚至有些“二”,(這可是別人說的,不是樸校長自己對自己的評價。)但這些“潛規(guī)則”,時間長了,傻子也學(xué)會了。
問題是,今年來了七八個新教師,讓誰干最合適呢?
“孔效先!”“計算機”又閃爍了幾下小眼睛,狡黠地一笑。“孔效先一看就是老實人,只知道默默地死干活,不知道世故變通。家在外地。我早打聽過了,這小子上面又沒有啥人?!浴衽橙?,不善言辭,三腳踹不出屁來。情好吧,他最合適,保證行!什么人,我拿眼一過,就能看他個七大八。”“計算機”說得是洋洋得意,‘胸’有成竹。!
“領(lǐng)導(dǎo)就是領(lǐng)導(dǎo)啊,誰也出不了人家的手心?!薄巴列iL”不得不心悅誠服,難怪自己當(dāng)不來“一把手”啊!你看,都被人家說中了,不服不行!
第二天,一大早,孔效先就帶著學(xué)生們來到學(xué)校,奮戰(zhàn)在臭氣熏天的垃圾池里。挖的挖,拉的拉,掃的掃,師生們忙得是馬不停蹄,累的是滿頭大汗,干得是熱火朝天。
整個學(xué)校里除了孩子們的吆喝聲,嬉笑聲,號子聲,叫苦聲,到處都是靜悄悄的,連個人蝦鬼魂也沒有!好不容易盼個星期天,誰不呆在家歇歇,或者出去玩玩,誰還呆在學(xué)校里不出去透透氣啊!
哦,可憐又可愛的孩子們,只要不學(xué)習(xí),什么活也不嫌累;只要熱鬧人多,就像出籠的小鳥自由快樂,干得還‘挺’帶勁呢!孔效先卻沒有那種愉悅感,看著冷清清空空曠曠的校園,一種凄涼的孤獨感涌了上來。
唉,自己干的這叫什么事啊,人家在家里老婆孩子熱炕頭,自己卻帶著孩子們在清理垃圾!自己這不是賤料嘛!可是,不干行嗎?日后,領(lǐng)導(dǎo)給“穿小鞋”怎么辦?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孔效先越想越覺得窩囊!
“好好清理干凈,那兒,還有那兒,??!”不知何時,“土校長”從哪兒冒出來了。一來就夾著香煙,指手畫腳地吆吆喝喝。那氣勢,那派頭,好像他不是土里土氣的“四把手”,而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一把手”,和平時坐在大會主席臺上的畏畏縮縮的“癟三樣”簡直判若兩人,云泥之別。
據(jù)推測,“土校長”成長升華的如此神速,有可能和孔效先的老實懦弱有直接關(guān)系?!辶丝仔鹊钠ⅰ浴尘埃钟小袄弦弧睉B(tài)度,“土校長”這回是有恃無恐,底氣十足,理直氣壯,肆無忌憚地吆五喝六。當(dāng)然,是在孔效先面前!換換別人,他還是不敢!
孔效先讓他找回了自信,多少找著了一點當(dāng)“一把”的神秘感覺,這可是多年以來可遇而不可求,甚至是終生也不可求的!此時不發(fā)威,何時發(fā)威,嗯!
唉,不管怎么說,領(lǐng)導(dǎo)還能想著過來看看,就不孬了!孔效先的心里多少掠過一絲溫暖的安慰。
可是,吆喝完了,“土校長”到廁所里急急忙忙地撒了一泡‘尿’之后,就匆匆忙忙地回家了。至于孔效先和他的學(xué)生們干到何時,何時休息,如何吃飯,啥也沒管,只扔下被吆喝得一愣一愣的師生們,顛了!
“嘿,他‘奶’‘奶’的。原來是上廁所的。真是“狗咬蓑衣——沒個人味”。給公家加班加點拼死老命地干活,竟沒有一個喘人氣的過來慰問慰問。別的不說,過來說去人話也暖暖人心啊。實在不行,過來放個屁,也聽聽響,不至于太冷清了。不僅如此,還要自己帶飯吃。吃著自己的飯,犧牲自己的時間,干著公家的活,這是哪‘門’子的怪事啊!‘奶’‘奶’的,真是坑死人了!”
孔效先不由地在心里使勁咒罵著!
真是:
馬善人騎人善欺,
默默工作遭算計。
周末加班無人問,
機關(guān)算盡有何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