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縮在房間最深的角落里，他把頭深深埋入自己的臂彎中。很喜歡這個姿勢，因為光線不會落入眸中，唯一能聽見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深沉的壓抑感摻入尸體發(fā)出的惡臭，令人窒息。妖嬈的血痕，重復著觸目驚心的軌跡緩緩流淌，濡濕了他繚亂的碎發(fā)。

    一只纖弱卻有力手突然撫上了他的手背，順著那只手向上望去，恰好對上一雙湛黑無垠的眸。他鬼使神差地與之相握，淹沒手指的微微的涼，在寧靜中變得喧囂。

    “師兄，沒事的，師兄，有我在。”耳邊傳來只剩下氣息的話語。

    他抬眼注視房間內(nèi)唯一站立的人。

    這個人一襲灰黑的仙家道袍，眼中卻閃爍著殺戮所帶來的血光，正用手中縈繞著灰霧的長刃不加停頓地朝蜷縮在他腳下血泊中的人揮去。

    那個人的死相中充斥著不甘，卻讓他感到大仇得報般的快慰。

    下一個就是自己了嗎？在他空明的視域中，一瞬紅蓮盡綻，兩瞬歸于黑暗——也許死亡才是最好的歸宿。

    隨后而至的大火，將這里的一切燒成灰燼，將他的記憶灼得炭黑。

    過了不知多久，竟有光落入他的眼中，周遭不再是黑暗，掙扎坐起，靜靜聆聽左胸跳動的響聲，感受著存活唯一的證明，在寂靜中與喘息曖昧地交纏。

    “師兄，我們得救了！”

    隨著這聲呼喚，他才看到許多被囚禁的同階弟子都相伴逃了出去。

    終于，自由了嗎？

    很多年以后，當他們二人在流浪中死皮賴臉拜了偶遇的劍狂罔昊為師并入門重夙后，才知道屠戮白岳派上下所有高階修士，燒盡其腐朽的大能姓名——

    漠清。

    ******

    “師父？”閑之嶼在習劍之時發(fā)現(xiàn)師父少有地走了神，仿佛陷入某些回憶之中。

    “啊，”沄照膤微顯羞赧，急忙回道：“方才你問了什么，可否再說一遍?！?br/>
    “六爻心劍訣，初爻、二爻為地；三爻、四爻為人；五爻、上爻為天。此天地人乃‘三才’，地之道是剛與柔，天之道是陰與陽，師父，只是我一直不明白，這人之道說的仁與義到底是何用意？”

    閑之嶼初升筑基，回首煉氣所修心法，縱覽而下，忽生疑問。

    當時在皏淶派，領悟了剛?cè)岬撵`氣護體之法，陽與陰的靈氣應用之法，只有這人之道中所謂仁與義，思量數(shù)年，鮮有所得。

    沄照膤似乎早已了然般，笑答到：“這仁與義，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br/>
    “師父說的字面意思，可是‘殺身成仁，舍身取義’里的仁與義嗎？”閑之嶼繼續(xù)追問。

    “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沄照膤表情忽得淡下，“很久以前我還在煉氣期時，就常常在想，這個殺人奪寶、爾虞我詐、豢養(yǎng)鼎爐皆司空見慣的修界，真正的仁義尚存嗎？”

    閑之嶼沒想到，自己這位不問世事，對任何東西都顯得不溫不熱的師父曾經(jīng)也有如此的思慮。

    “后來，我的師父傳我以六爻心劍訣，講到人之道時，他說只有仁義之人才知道仁義是最大的利，不仁義的人只能從他道求利，所以便有了殺人奪寶、爾虞我詐、豢養(yǎng)鼎爐這些修道之法。”

    沄照膤抬手輕揮，肉眼不可捕的數(shù)百、數(shù)千劍影疊疊，劍光圍繞著他飛舞旋轉(zhuǎn)，攪亂的風帶起地面上的雪，氣勢軒然。

    “仁義非慈，非虛，非名；只是心中所求之道罷了，我重夙閣弟子，道可不同……”他凝視著面前的閑之嶼，將一把長劍遞予，“你心中的道，是什么呢？”

    ******

    我所求之道嗎？

    坐在沄照膤所養(yǎng)的巨鶴“泱泱”背上，閑之嶼又忍不住去思考這個問題。

    不過對于他這種腦子里全是“變強變強變強”的人來說，這種追本溯源的議題，任他白白抓掉三千青絲也是想不出來的。

    還是暫且放一邊吧。

    “大斯兄，你確定你沒迷路嗎？”三思仰起頭使勁嗅了嗅，“怎么我聞到一股海水的味兒?！?br/>
    如此一說的確，閑之嶼亦使勁抽了抽鼻子，這種咸苦的濕氣。

    洛峣谷，聽上去不是應該在什么深山老林里嗎。

    站在鶴身最前用毛筆記錄著什么的行止從他那卷厚厚的“筆記”中抬起頭來，幽然道：“一直躺在那兒睡大覺的人沒資格評論我的認路能力，我走的方向就是之前送來的邀帖上所指?！?br/>
    “最好迷路算了，不想去?！倍自邡Q尾的沄照膤悶悶不樂地嘟囔著。

    “師父，是您老人家?guī)覀儊韰⒓泳砰T爭鳴的，不是我們迫著您來的，一定記得這一點。到時候在別的門派長老面前就別鬧了啊，乖?！?br/>
    閑之嶼拍著沄照膤的肩膀好心好意哄著，卻被對方甩了一臉子，無奈之下他只好把不知又在哪個角落鬼混的虛映棠從頭到腳罵一遍了。

    “我們到了?！毙兄箍隙ǖ卣f道。

    “確……確定嗎？”三思非常非常懷疑地問道。

    閑之嶼順著他倆的視線向下望去，云霧散開后所顯現(xiàn)出的竟是一片黑壓壓的……鳥獸。

    此獸通體烏黑，青鳥之體，羽翅兩對，雙蛇頭；雖只是低階妖獸，但如此數(shù)萬只同時在空中聚集的景象，卻是絕無僅有。

    看著聚成一片黑海似的鳥群，閑之嶼忍不住咂舌。

    “烏啼雙，相傳天帝將不死藥藏于巫山之中，命此鳥在外守護，以防止其他妖獸偷吃不老藥，后有陣法大能創(chuàng)名陣曰‘烏啼’，陣成后數(shù)萬烏啼雙盤旋其上，遮天蔽日，凡陣守區(qū)域，有遁空者必群襲之?！?br/>
    行止一面向其他兩人解釋，一面用毛筆飛快記錄著。

    “四不四要我們直接沖下去！”三思背起她的玄鐵巨劍，一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模樣。

    “怎么可能，有名的大陣吶，你以為是擺設啊，從上面不能過，就想辦法從側(cè)面繞進去唄?！遍e之嶼用手按著三思的頭迫使她望向鳥群，“這么多，沖下去被群攻你扛得住么？”

    “好像……四不行?！闭０驼０脱鄞鸬?。

    沄照膤亦湊到他們身邊向下瞧了一瞧，點頭道：“很好，所以咱們回去吧！”

    “師……”閑之嶼剛要開口，就被突然從頭頂傳來的呼和聲打斷。

    “哈哈，看看這是哪來的鄉(xiāng)巴佬小派，區(qū)區(qū)一個烏啼大陣就把他們嚇得要打道回府了?！?br/>
    順著這囂張的聲音抬頭望上去，閑之嶼才發(fā)現(xiàn)其他前來參加爭鳴的門派已經(jīng)全到了。

    一眼就看見皏淶派的玉鸻舟從遠處緩緩駛來，群鶴伴——相較之下他們所乘的泱泱就顯得特別渺小了。

    而出聲嘲笑他們的是炙劍門中一個身材魁梧的弟子，粗略看去，該門清一色青袍劍修，數(shù)十人皆乘一青銅巨劍而來，領隊之人竟是一位英姿颯爽的女修，聽到弟子出聲后她眉頭微皺，斜眼將其制止，又朝著閑之嶼他們的方向拱手道：

    “沄師兄，青綏有禮了?！?br/>
    沄照膤回之以頷首微笑。

    “至賤門，真是無敵棒的名字?！遍e之嶼不禁在背后挑眉嘲到。

    翅膀撲震之聲嗡嗡作響，炙劍門旁邊不遠處，一只巨大的六翼飛蜈左右閃動不止，其上所坐應該就是以馴養(yǎng)靈獸為主的山海派。

    在飛蜈頭部盤腿而坐的是一位骨瘦如柴的老者，他撫了撫胡須笑道：“沄道友初臨洛峣谷，自然不知這第一關就是要沖入這烏啼大陣……當然，考的只是這些筑基小輩，我們靜待守谷之人便可。”

    沄照膤朝對方行禮道謝。

    閑之嶼知道他心里絕對不情愿極了。

    除了各大門派，來者還有不少散修，三三兩兩或聚或散徘徊在大陣之上，應該是在靜觀其變。

    閑之嶼此時正在心里琢磨著山海派長老的話，既然洛峣谷有守谷之人，說明此陣是可以人為控制的，如果每次九門爭鳴都要所有人硬闖一次，必定要耗費不少時間去修補，如此豈不是得不償失，所以入谷之法必有捷徑。

    入谷之法？

    從懷中拿出一樣物什，閑之嶼莞爾，這就對了。

    入谷令牌。

    每種陣法都會留有的“后門”，即可以允許人進入的符咒、令牌類的通陣之物。

    正準備提醒三思與行止時，就看見炙劍門的弟子已經(jīng)齊齊跳下了，經(jīng)過他們身邊時又“膽小鬼”、“鄉(xiāng)巴佬”地嘲笑了一番。

    自古只說文人相輕，現(xiàn)在看來劍修與劍修門派間也好不到哪里去，互看生厭。

    將入谷令牌揣回懷中，閑之嶼的氣海中波瀾層疊，瞬間便把靈氣運轉(zhuǎn)至全身各處，他向三思使了個眼色。

    “師妹，讓他們城里劍修見識見識我們鄉(xiāng)下劍修的厲害，怎么樣？”

    “餓斯兄，咱就等你這句話了。”三思解下背后的玄鐵重劍，直接御劍而下。

    喂，跑這么快，好歹等我說個預備起吧。

    閑之嶼腳尖踏空，如道袍上所繡之隼般，輕快地乘風躍向烏啼大陣。

    剩下行止一個人在泱泱背上嘆了口氣，“我還是用最安全的方法好了，沄師叔，你一個人在上面好好的，待會見。”

    說罷拿出入谷令牌，等注入靈氣后的保護屏障展開，才不慌不忙御劍徐徐落下。

    如此在大陣之上的所有修士，都相繼沒入其中。

    剛穿過大陣時，雙蛇頭的妖鳥烏啼雙還沒有任何反應，當閑之嶼繼續(xù)向下墜落了數(shù)丈后，此鳥便如得到指令般，聚集在一起，化作一道烏黑之影朝他急沖而來。

    不禁咧了咧嘴，閑之嶼連忙于半空中一個翻轉(zhuǎn)，雙腳快速踏空數(shù)次，借著反推之力躲過了一撥猛攻。

    筑基之后，憑恃著煉氣期就修煉至爐火純青的身法，閑之嶼已經(jīng)不需要御劍，借由腳底附著的靈氣與快速踏空的反作用力，就足夠他能看上去像金丹修士一般“漂浮”在空中。

    他抬手喚出劍影繞于周身，逐個擊退從各個方向竄出的烏啼雙。

    半盞茶的時間后，閑之嶼倒是看到一個熟人——正是方才嘲笑他們的那位身材魁梧的炙劍門弟子。

    忍不住心生一計。

    稍微減速等待了一下從上追擊而來的鳥群，目測數(shù)量足夠之后，閑之嶼忽得加速，風一般向那位炙劍門弟子掠去。

    “喂，這位師弟，來接一下師兄送你的見面禮?！笨旖咏鼤r，閑之嶼還特意友好地出聲提醒道。

    這位炙劍門弟子扭頭一瞧，正看見來者屁股后面拖了一群妖鳥，烏壓壓朝他沖來，不禁慌了手腳。

    “拜拜?！遍e之嶼揮了揮手，一個閃動消失不見，剩下該弟子一人狼狽不堪地奮力抵擋鳥群。

    “哈哈哈，餓斯兄你可逗死我了?！比加鶆窟^來，雙掌合擊，一整塊土墻憑空而現(xiàn)，輕松抵擋住妖鳥的沖擊。

    三思，筑基初期，五行功法所修為土，因為她是個如假包換的，土系天靈根。

    閑之嶼亦大笑不止，便如此隨風自由游蕩，在萬里云煙中拋卻一切沉悶在胸間的郁氣。

    如此嘻嘻哈哈穿過了許多人。

    與幾個散修擦肩而過時，閑之嶼余光瞥見了一個灰衣的人影。

    轉(zhuǎn)頭望去，對方亦在看他。

    四目相對。

    時間就此凝固。

    縱使過了十年，還能一眼認出的那個人。

    十年以來在腦海里翻來覆去想念的人。

    秦汜修。

    閑之嶼覺得除了目還能視，其他所有感官都在這一瞬間喪失了功能。

    對方也完全沒有要移開視線的意思，只是靜靜凝視著他。

    秦汜修手握入谷令牌，周身籠罩在淺色的保護屏障內(nèi)。

    眼神中毫無漣漪，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緩緩抬手，忽的放出一道殺氣朝閑之嶼襲去。

    根本沒辦法躲開。

    閑之嶼只是下意識閉了眼。

    被秦汜修冰冷的靈氣包裹住的傀線掠過閑之嶼左耳，繞至他的身后，輕易就將沖向他的數(shù)只烏啼雙割裂成了碎片。

    收回傀線，亦收回視線，秦汜修催動靈氣，迅速朝下方目已可見的平臺上飛去。

    留下閑之嶼停在原地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

    沒想到，如此輕易就能找到——

    像極了，

    一場上天派來的神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