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椿教授也不得不承認，今晚，他也愿意同洗嬰單獨在一起，她不僅是有活力的生命個體，而且純潔，同這樣一個女孩單獨在一起是否褻瀆了他同女弟子的感情呢？但是畢竟同老友扯了謊，有種拂不去的罪感。

    空氣有些沉悶。洗嬰抬頭望著墻上的一幅字“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筆力蒼勁，看落款知是艾教授的筆墨?！鞍蠋?，這幅字能不能送給我？”

    這幅字是女弟子讓寫的，她要帶到學(xué)校去掛在房間?！笆且晃慌笥炎寣懙?。你要字的話，我給你另寫?！?br/>
    “那太好了。給我姥姥也寫一張，我小學(xué)時候?qū)W寫毛筆字，姥姥讓我給她寫了‘為人民服務(wù)’，她一直掛在臥室里。去年那幅字讓我哥的搗蛋兒子給撕了，姥姥還心疼得不行。”

    “行??！我給裝裱好再送給你姥姥?！?br/>
    “姥姥在居委會有份差事，上海的居委會里的婦女，工作可是特別的認真，在為人們服務(wù)上，她是最聽**的話的人?！?br/>
    “那你姥姥肯定是苦出身?！?br/>
    “你講對了，我外祖父是寧波人，在上海當(dāng)窮學(xué)徒，姥姥是蘇北鹽城人，去上海紗廠當(dāng)包身工。”

    “寧波人聰敏，鹽城出美女。難怪你聰敏美麗?！卑徽{(diào)劑著心情和氣氛。

    “我姥姥年輕時真的好漂亮?！?br/>
    “來，為你姥姥長壽干杯！”

    “還有，我要告訴你，我在戶口本上的名字是洗嬰，嬰兒的嬰。洗詩是小學(xué)使用的名字。一定在送我的字上寫上洗嬰?！?br/>
    “洗詩，這名字也很好??！為什么要改？”

    “父親給我起的學(xué)名是洗奭。奭，這個字許多老師都讀不出來，點名時老師故意把我漏掉，再故意問誰沒點到??？煩不煩人。喊我‘洗爽’、‘洗百’的都有。我堅持要改名，父親說，那你自己起個名吧。那就改成洗嬰。”

    “奭，博大或大氣的意思，寄托了你父親的希望?！?br/>
    “可我一向愛小東西，對小狗小兔小魚等我都喜歡，我又特別的喜歡嬰兒。我自個起名‘洗嬰’，‘嬰’同‘奭’同音，保留了父親的一半?！?br/>
    “你這是不違父命呢。”艾教授笑說，“秦老師知道這過程嗎？”

    “我現(xiàn)在還不知道。在外打散工，我不愿用戶口本上的名字。”洗嬰說，“除了幾個知心的友人，社會上幾乎沒有人知道我叫洗嬰的?！?br/>
    艾教授為之一怔，洗嬰這不是在傳遞給他某種信息？而相交多時的秦根為什么不屬于她的“幾個知心的友人”呢？

    送走洗嬰，艾椿為秦根憂慮，因為他太在乎這一個女孩，太看重或太輕視一個人都不合適。而看來洗嬰對秦根尚有所保留，兩人的故事會有好結(jié)果嗎？

    昨日的故事早已在本市76號結(jié)束，今日的故事還能在76號正式亮相？

    事情的急轉(zhuǎn)直下是艾椿沒有料到的。

    自從同洗嬰在那個取走鑰匙的晚上分別后，兩度月缺月圓的日子里，艾椿教授再也沒有見到過她，也沒有接到她打來的電話，其間，艾椿也沒有同秦根見過面，艾椿覺得有些對不起他，他不該在洗嬰來找鑰匙的晚上對秦根隱瞞洗嬰在自己家的真相，盡管這隱瞞是洗嬰所要求的。

    歸根到底，人間的真相不能隱瞞。

    艾椿教授陷入了交友的道德困境。

    洗嬰的電話終于來了，語調(diào)依然是柔柔的：“艾老師，秦老師一直在找我，因為有事心里煩，只想自己跟自己在一起。今天我對他又派來的人發(fā)了狠話，我說，我見不見他要經(jīng)過您的同意——可能表達有問題，艾老師你原諒我哈。”艾椿在愕然中有些明白事態(tài)的嚴重性，他希望洗嬰對他說的那句話作進一步解釋時，她卻把電話掛掉了。

    洗嬰怎么能這樣說？艾椿教授實在想不起來自己什么時候在什么地方說過洗嬰見秦根要經(jīng)過他批準這樣的話，不僅沒說過，心里也從沒有想過，他有什么權(quán)力決定洗嬰見不見秦根？

    艾椿意識到他同秦根的持久的友誼可能要打上句號了。艾椿無法冷靜的分析洗嬰這丫頭如此說的真實原因何在。艾椿覺得洗嬰這個外表很柔美的女孩簡直是我國自己造的新型戰(zhàn)機梟龍04，體型柔美，攻擊性卻特強。

    雷霆很快來了。晚上艾椿正準備睡覺的時候，響起一陣急劇的座機鈴聲，是秦根的電話：“教授對熊貓有所了解嗎？”

    “什么熊貓？”艾椿有些莫名然。

    “國寶大熊貓啊?！?br/>
    “關(guān)于大熊貓的哪些方面？”艾椿一頭霧水。

    “它們的感情生活啊?！?br/>
    “我給你在網(wǎng)上收索一下。”

    “看來老兄對感情生活不甚了了啊，不知道動物的感情，焉知人的感情？”秦根的語調(diào)有些晃忽，“那我給你補堂課吧。這熊貓為我國獨有，奇貨自居，美而奇，別國就千方百計要得到。早年英國通過不正當(dāng)手段得到一頭雄性大熊貓，可這頭熊貓到了青春期，煩躁不安，要死要活，英國政府就希望我國提供配偶，我國硬是不同意，從熊貓的角度看，這是很不夠貓道的。”

    “老子說過，政無道。熊貓納入了政治，問題就復(fù)雜了?！卑徽f，可他仍然搞不清秦根為什么要談這件公案。

    “老兄，問題是我也成了大熊貓，不過我已經(jīng)物色到配偶，但是我的配偶讓另一頭公熊貓給霸占去了。我比英國那頭熊貓可憐的多多??！”秦根怪腔怪調(diào)。

    艾椿意識到秦根要亮劍了。果然秦根圖窮匕首現(xiàn)，“告訴我，我的朋友洗詩在什么地方？”

    “我能知道她在哪里嗎？”

    “我知道現(xiàn)在她就在你的床上！我能聞到我的雌熊貓氣息?！?br/>
    這句話可把艾椿雷倒，這么平白無辜的斷定自己的所愛在別人床上，豈非孟浪之說？他在心里譏諷秦根：你也差不多是個笨的連傳代方式都不太再行的弱智熊貓了，你能聞到你的雌熊貓的氣息，為何不追蹤而來？有何根據(jù)你的情人在別人的床上？無端的懷疑就是智力上的嚴重不足。艾椿心里大聲說。但是，他不想用過激的語言傷害朋友，只是委婉的說：

    “我送你老子《道德經(jīng)》上一句話：無欲觀其妙，有欲觀其竅。我對洗詩從來是處以無欲狀態(tài)，我承認我很興賞她，觀其妙而已！”

    “我敢肯定你已經(jīng)‘觀其竅’了?！?br/>
    “那你來把她帶走吧！”艾椿苦笑了一下。

    “洗詩在你那里已經(jīng)不是一天的了。你奪友之愛，道德何在？我要把你的這種鄙劣行徑通報你所有的朋友?！鼻馗稣袃春?，一副血拼的架勢。這年頭腰里有錢才橫，你個靠一點退休金打發(fā)日子的老頭橫什么？

    艾椿有些惱了：“血口噴人，道德何在？”

    “你該清楚，我是非常愛洗詩的，因為找不到她，我四天幾乎沒有進食了。你不該插上一腿！你的小情人遠走了，你耐不住寂寞，這是你橫刀奪人所愛的原因?！?br/>
    “既然你們?nèi)绱讼鄲蹮o間，他人豈能插得上一腿？”艾椿很邏輯的說。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秦根說。

    “在莫須有的誣言的天空中，飄滿了受誣者彎曲的倒影。”艾椿覺得該提醒秦根一下，“你別忘了你是黨員，誣人絕不是黨員的高尚的行為?！钡徽f過以后又后悔了，這個年頭還要人去用黨員的標準要求??？

    “你這一段時間行動異常，上次我們在街上相遇，我老遠就喊你，你都沒有停下來同我說句話，還有，你向來不在小飯店吃飯的，聽說你在小洗打工的飯店吃過飯，還有，你早就對她過分熱心，第一次見面你就用摩托送她。沒想到你竟成了我生活中的定時炸彈?！?br/>
    疑無不疑啊！

    “你似乎很淵博，可是你知道英國牛津大學(xué)的辦學(xué)傳統(tǒng)？”秦根語氣狡詰。

    艾椿怕是個圈套，再說也真是不太明白對方提出的問題，在電話一頭沉默。

    “還是教授呢，我來給你補課吧：牛津的傳統(tǒng)是授課的方式一對一，一個老師給一個學(xué)生上課。這個感情生活的課堂啊，最好的也是一對一，我原先給小洗一對一上課該有多好！我的不慎是把你引進了課堂，這叫引狼入室?！?br/>
    這真是風(fēng)起青萍之末！是否應(yīng)了這句古話：知交愈深風(fēng)波愈多

    艾椿沒有想到會因為一個與自己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女孩而同秦根結(jié)下梁子。自己無緣無辜“被**”。

    艾椿沉默，他不想解釋，一些事情在有些時候是無法解釋清楚的。頭上三尺有神明，只能存敬畏于心。

    “我告訴你，洗，她已經(jīng)不是處子了！我再鄭重照會你，洗嬰是我的核心利益。”秦根咬牙說，“從明天起，我要把你欺負朋友妻的行徑告訴大家，從明天起，我不再給你電話。從明天起，我不再交往新朋友?！?br/>
    “你知道人生有四個八嗎？十八歲時，覺得所有的人都很陽光；三十八歲時，很在乎被人怎么說自己；五十八歲時，已經(jīng)不那么在乎別人怎么說；六十八歲時，完全不在乎別人的臉色?！卑徽f，“本人快接近最后一個八，懂嗎？”

    “懂你爸的頭！”秦根一句棍棒粗的話擲來，“啪”的一聲把話筒放下了。這就是傳統(tǒng)的座機的特點，先進的手機就無法表示憤怒。傳統(tǒng)總有傳統(tǒng)的優(yōu)點哪。

    一向問溫文的秦根哪里去了？真是事極無君子！

    還算朋友，秦根沒有說“懂你媽的口”。

    一場中國式的語言交戰(zhàn)結(jié)束。

    先賢說：六十耳順，耳順者，什么話都能平靜的聽進去也。艾椿自以為這一大把年歲，修煉的也算可以了，可入列“耳順”，盡管快接近最后一個“八”，可是放下電話后心還是難以平靜?？梢幌氲健扒У度f剮方成佛”，也就釋然，老友，你狠命的剮吧，只是你別自己傷了手。

    很久很久，艾椿教授都徹底搞不懂秦根為什么要說“洗已經(jīng)不是處子”這句話，不知這句話如何解讀，世上不明白的事比比皆是。

    艾椿積了一肚子氣，一時竟找不到地方發(fā)泄，忽然想起遠方的謝晴，撥通了小謝的電話，講述了秦根加給的不實之詞：“這個秦某人，真像日本鬼子，完全不講理。”

    謝晴靜默一陣后，輕言細語的說：“艾教授，你們是老朋友了，原諒他一次吧。你當(dāng)年不是一再勸我，學(xué)點基督精神，寬容為上。我已接受了洗禮，成了基督門下。”

    艾椿冷靜下來后，多少也能理解秦根的憤怒，他確實是很愛洗嬰的，他對于洗嬰說的“要我見不見秦老師必須得到艾教授的同意”的這句話，只能往華山一條路上解讀。認為所愛同他人關(guān)系非比尋常。換位思考一下，假如自己的女弟子說了類似的話，自己能冷靜得下來嗎？秦根沒有上門興師問罪，只是電話里攪舌頭拍磚，還算是有修養(yǎng)的啦！

    可見，換位思考在這個立場在今天的浮躁欠缺理性的年代中何其重要？

    但是，多少年的友誼忽生變幻，友情呼啦啦一下坍塌，是艾椿始料不及的。這時手機響了一下，有短信，打開一看，是四句打油詩：

    世人或道友誼好，唯有情人忘不了。

    世人或說初戀好，唯有金錢忘不了。

    世人或說學(xué)問好，唯有當(dāng)官忘不了。

    世人或說家園好，唯有出國忘不了。

    這一拙劣的模仿曹雪芹的“好了歌”是誰編的不問，不過這時候到了艾教授眼皮底下，覺得還真有點意思。

    艾椿應(yīng)該明白：一旦陷入凌厲的感情糾葛場里，所有人都是普通的弱智者。弱智者殺人！

    這人生在世，彼此關(guān)系，或以恩愛相交，或以道義相交，或以厲害相交，或以錢財相交，或以怨痛相交。艾椿一直覺得同秦根是道義上的知交，沒想到彼此竟成怨痛。

    索爾仁尼琴說，人類是不可溝通的。

    天氣已進農(nóng)歷六月。上午艾椿教授忽然生出要去寺廟的念頭。已有一陣子，艾椿教授突然生出落發(fā)為僧、遁入空門的想法，他不想在惱人的老少戀情中掙扎，這樣下去實在耽誤了女弟子。市郊有個歷史不短的寺廟，艾椿打的去了。

    寺廟環(huán)境幽靜，他想找個老和尚聊聊，正往大殿走時，忽聽的有人喊“艾老師！”柔柔的一聲拌著香火味飄過來。艾椿站定一看竟是秦根要死要活渴望見到的雌熊貓——洗嬰，她著一身玉白色的帶碎花的連衣裙，在淡淡的樹影下顯得很和諧，她似乎有些瘦了。

    “有事嗎？”艾教授直截了當(dāng)?shù)膯枴?br/>
    “今天是農(nóng)歷六月六??！我來看看?！卑贿@才想起這天是民間的“天貺節(jié)”

    “六月六為什么要來廟里呢？”艾椿無非是找話說，盡管他不滿意洗嬰，可在巧遇場合冷落人家總是不禮貌，何況是個年輕人。

    “我小的時候，六月六這天母親一定要帶我上廟的，母親一定要我摸經(jīng)書?！?br/>
    “佛徒把六月六這天，稱為‘曬經(jīng)節(jié)’，曬死經(jīng)書中的蟲卵?！卑淌谡f。

    果然，殿前空地上擺了一疊疊經(jīng)書，不少女人在幫著翻經(jīng)書，洗嬰望了望艾椿，也上前翻經(jīng)書，艾椿同一個年輕的僧人在聊著。中午艾椿帶洗嬰在廟里吃了一頓齋飯，飯后，兩人又去茶座泡了兩杯淡淡的瓜片茶，主要不是喝茶，看那茶座很舒適，艾教授有點累了。這里環(huán)境幽靜，很快艾教授靠著打起了盹，醒來，見洗嬰靠在軟軟的椅背上睡的很香。好一會洗嬰才醒來，歉意的笑了笑。

    寺廟里的下午，邂逅的一老一少基本上沒說幾句話，當(dāng)然那不是話不投機半句多。無語狀態(tài)中也有交流。下午五點以后，兩人步行出了山門，眼看著夜幕緩緩拉上，洗嬰依然沒有離開艾椿的意思。

    “還有別的事嗎？”艾椿看洗嬰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

    “沒有。，能上你家坐會嗎？”

    艾椿遲疑了一下，要了輛的士，兩人上了車，車在校門口停下。洗嬰挨著艾椿慢慢走進校園。

    洗嬰說：“艾老師，我是來求教你的，有個問題能問嗎？”

    “請說！”

    “我們飯店老板的丈夫自稱詩人，他寫了一首詩給我。詩里有這樣的詩句：

    我愛你是純凈的清水，我愛你是透明的法國紅葡萄酒液體，我渴望你澆灌靈魂的第三種水。”洗嬰停了停，“這第三種水怎么理解？”

    艾椿想了想說：“你怎么不問秦老師？”

    “你看，人家老板丈夫獻詩給我，他能不吃醋？秦老師就是疑心多。”

    艾教授覺得這第三種水的問題不好回答，尤其面對一個基本上是純凈的女孩。如果是面對柳留梅，那是半句話就能點撥清楚的，再說柳留梅對這類問題是了然于胸，知識結(jié)構(gòu)頗為豐富的柳留梅這類問題難不倒她。

    這個發(fā)明第三種水概念的張競生，不虧是博士啊！艾椿望著還顯單純的洗嬰，心想那個飯店女老板的詩人丈夫也太張狂，太欺人。艾椿想了想說：“這個問題說來話長，以后有空閑我同你再好好聊。你以后不要再多理會老板丈夫。”

    到了艾椿的家，分賓主坐定。艾椿用平靜的語調(diào)敘說了秦根在電話里對自己說的原話后說：“我不知道你們現(xiàn)在處在什么個關(guān)系上，假如你們還有來往，我希望你能陪我去見一見老秦。三方面把話說清楚，這解鈴還得系鈴人。”

    洗嬰想了好一會：“我覺得有些感情上的問題，不必急著說清楚，但是我可以陪你去一趟。‘我見不見秦老師須得艾教授的同意’這句話，沒有別的意思，當(dāng)時急了，不知說什么好，覺得只有用你的權(quán)威能擋住他。你是鐘馗么。”

    艾教授想笑，但這時不是笑的時候：“你說你見不見他要經(jīng)過我的同意，這句話把秦老師氣暈了，你最好把這句話對他解釋清楚?！卑徽f。

    “人有的時候說的話，連他自己都不明白。那時候不想見他，找什么理由呢？就想到用你來擋一下?！毕磱胝f。

    “那我們走吧！”

    艾椿教授推出了他的坐騎亞馬哈，并遞給洗嬰一頂黃色安全帽。

    “不帶了吧。我覺得你的背就是一堵安全墻，小時候坐在父親的自行車后，就覺得最安全。”洗嬰說。

    “戴上吧，我們自身的安全主要靠自己保護，別指望別人?！卑徽f完就覺得有些可笑，教師這個職業(yè)養(yǎng)成了愛好隨時說教，無論如何好說教不總是優(yōu)點。

    “我先帶你先去我和老秦共同的朋友家，請他陪我們一起去老秦家里，行嗎？”

    “我理解你的想法，有個緩沖閥也好?！毕磱胝f。

    “我?guī)闳サ倪@位朋友家，是當(dāng)官的，是市文聯(lián)主席，大名韓翰。本人的素質(zhì)很好，這樣的人身上就基本上沒有官氣，倒還是有些匪氣，挺好交往的?！?br/>
    “緋氣？他有緋聞？”

    “不，是土匪的匪，意思是很隨俗，有個性，性情中人?！?br/>
    “文聯(lián)主席也是個官吧？”

    “是的，這官好當(dāng)也不好當(dāng)。不好當(dāng)呢，是這種官對人品和知識修養(yǎng)上的要求應(yīng)是相當(dāng)?shù)母??？墒窃S多文聯(lián)主席人品和學(xué)養(yǎng)很欠缺，不缺的是他們會當(dāng)官。我的這位文聯(lián)主席朋友是另類，風(fēng)神倜儻，大雅不群，有人品有學(xué)養(yǎng)，同人接觸毫無架子，放得下身段?！?br/>
    “我比較興賞的王蒙，當(dāng)過全國的文聯(lián)主席吧？”洗嬰邊說邊向艾椿貼近了一些，她發(fā)覺摩托的車頭不太穩(wěn)：“我近六十公斤哪，老師，放慢些！”

    洗嬰的重心前移，摩托果然穩(wěn)的多，艾椿感嘆這女孩的敏感和體貼。

    “王蒙沒當(dāng)過文聯(lián)主席，當(dāng)過文化部長，是管文聯(lián)的文化官?！?br/>
    “那他的人品和學(xué)問一定能夠勝任這最高的文化官?！?br/>
    “還是說我們市的文化官吧。韓主席是你秦根老師第二次婚禮的主持人。上世紀八十年代里，年齡落差三十多歲的男女結(jié)婚只能低調(diào)，老秦事先請過幾位朋友當(dāng)自己的婚姻主持人，但都被善意的推辭了，這時候我要帶你去見的這位朋友挺身而出，為老秦組織和主持了婚禮。婚禮上有兩個人是帶了口罩來的。”

    “感冒了吧？”

    “哪里，是過于謹小慎微，是怕被別人認出來啊。主持人在婚禮的現(xiàn)場擺了兩本書，一本是《圣經(jīng)》一本是《**語錄》”

    “為什么擺這兩本書呢？”洗嬰問。

    “以示嚴肅??！不過現(xiàn)在已經(jīng)少有人記得《**語錄》了。”艾椿嘆息一聲，上世紀鋪天蓋地的《**語錄》，不過幾十年怎么就被大多數(shù)世人遺忘，時間和歷史真是無情哪！

    艾教授繼續(xù)說：“主持人韓翰翻開《**語錄》，讀了四句話：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br/>
    “**這四句話說得真好?！毕磱朦c點頭。

    “他老人家的許多話說得都很好，沒有過時。”

    “我們要見的這位文聯(lián)主席我如何稱呼？”洗嬰問。

    “他稱韓主席吧?！?br/>
    “同作家韓寒同名？”

    “同音不同字，他是浩瀚的瀚。”

    “蠻好的名字。我覺得人的名字會影響人，這位韓瀚主席敢于在上世紀八十年代里為秦老師的另類婚姻主持婚禮，說明他能容得下天下的另類，同時不怕人嚼舌根，心胸開闊如瀚海?！?br/>
    “你說得好，任何時代都有另類，對另類的包容和理解，是社會文明的體現(xiàn)，是統(tǒng)治者統(tǒng)治水平的體現(xiàn)。”艾椿就洗嬰的見解作了進一步發(fā)揮，心里想這個女孩有思想，女孩沒有思想，弄不好是個花瓶。

    “艾老師，你說周恩來同**有什么區(qū)別？我的房東弟兄們就這個問題爭論的不可開交，幾乎要動武?！?br/>
    “我以為，周恩來同**的最大差別是一個比較能容另類，一個不太能容另類。其實**本人就是個最大的另類，當(dāng)初如果不是周恩來的堅持，李德不會讓他進長征隊伍，就很難說以后他能取得紅軍的領(lǐng)導(dǎo)地位?！?br/>
    “你說這人有沒有命哈？他從一個另類成為黨和國家的領(lǐng)導(dǎo)人是他的命好吧？”

    艾椿為了集中思想駕駛，不敢多分心同洗嬰討論人的命運這個復(fù)雜透頂?shù)膯栴}。

    “最近看一本人的名字同性格和命運相關(guān)的書，怕有些道理，就說臺灣那個**，名如其人，水性多變，扁而狹窄，他一上臺我就預(yù)料他不會是好鳥，把他看扁了。再說我先前的名字洗詩，這詩從來多悲音，預(yù)示著我這一生的命運。而后來用的洗嬰，嬰孩總是個弱者。走出學(xué)校到社會后感到處處是強權(quán)，自己只能是弱者?！?br/>
    艾椿聽洗嬰大發(fā)悲音，安慰她說，“你天堂飽滿，兩耳潤澤，人中舒展，從面相上來說，命運不會差到哪里。兩個名字都不錯，詩字，從寺，寺是寺廟，祥福之地。嬰字，兩貝在上，會有人把你當(dāng)寶貝的。”

    說著說著，到了韓瀚的樓下。按了防盜門上411的門號，那是韓瀚的住房號。接通了韓瀚，防盜門打開了。

    韓瀚主席見艾教授夜晚帶了個二八嬌女，有點愕然：“只有你教授能夠事先不約定就上我這葫蘆齋。你也真趕得巧，今天下午我才從成都回來?！?br/>
    “我是來查看主席你這葫蘆里有無金屋藏嬌，夫人長期在外，給女兒帶孩子，看你這位主席可能耐得住寂寞?！?br/>
    “我是沒有條件養(yǎng)二奶??！”韓瀚把洗嬰客氣的讓進了客廳，燈光下重睹女客人，面色雖略有些憔悴，然仍秀氣逼人。“黨員學(xué)習(xí)三個代表的時候，我上臺自查說，‘感謝組織上把我安排到文聯(lián)這樣的重要崗位上，既不管錢，也不管物管人，同權(quán)力、經(jīng)濟不發(fā)生關(guān)系，上下左右都是窮文人，人家無求于我，不會向我送錢送物乃至送色，這就從根本上杜絕了我發(fā)生**的可能。”

    “你這樣說，在座的市委書記、市長能坐得??？”洗嬰問。

    “實事求是么，人的**同機制是有很大關(guān)系的，如果我要是在基本無人監(jiān)督的市長市委書記的崗位上，也很難說我不會**。三年清知縣，十萬雪花銀，現(xiàn)在的市長縣長何止是十萬？對大多數(shù)人來說，道德的自律是有限的，以德治國，只能起輔助作用，許多人骨子里是要錢不要德?！?br/>
    “這掛的字畫多好啊！”洗嬰驚嘆著墻上的字畫。

    “是名家之作?！卑徽f。

    “買的話要不少錢呢。”洗嬰說。

    “我不收藏字畫，我要收藏的話，那也是不太難的。這墻上的字畫，大多是友人送的，有兩張是手下人送的，按說我不該收的，對我們當(dāng)領(lǐng)導(dǎo)的說，收下屬的禮已屬傷廉！”

    艾椿望著客廳墻上三的童體字“葫蘆舍”：“是那個法家的手跡？”

    “老天的，我讓你寫你老拿架子，老天倒是不請自送，不過，他把我的‘葫蘆齋’寫成‘葫蘆舍’，他說‘舍’比‘齋’好。不過他的字倒有個姓，我就不喜歡那些太流暢太熟的字，就像我不喜歡太靈動時髦的女人?！表n翰說。

    老天是市里的另類詩人，所學(xué)頗廣，自視甚高，“老天”是他的筆名。

    老友見面總要胡亂扯上一通，然后是正題。艾椿先是把洗嬰介紹給韓瀚，然后把自己同秦根的矛盾的原委過程大體上說了一下。

    “這事前兩天老秦同我說了一下，好象很傷心，要不是老天的嫖娼案，我就打算把你同老秦找到一起，喝上兩壺，壺中天地大，你們當(dāng)面敞開談清楚，老朋友么，有什么根本沖突？老秦的話是重了，但老朋友之間鬧了不愉快，當(dāng)對方高高舉起時，你就輕輕放下么。”

    “老天，他嫖娼？”艾椿想起不久前老天帶了他的一部詩稿上門請教，詩稿還沒有交還給他。

    “在看守所蹲了兩天。那晚他喝醉酒后，去了一家娛樂場所，找了一位小姐聊天，聊了個把小時，給了人家200塊錢，可就在交錢的時候，碰上公安局的突查，老天被順勢拉進了網(wǎng)。還好，那位小姐良心未泯，咬定老天同她沒發(fā)生關(guān)系，而且敢說去醫(yī)院檢查，這肯定是新手?！?br/>
    “韓主席，那個地方的女孩，并不都是以身換錢的。拿定主意的女孩中也有老手。警察往往是不問三七二十一的，”洗嬰說。她自己就在那里混過一年多，有發(fā)言權(quán)。

    “是啊，老天還是被罰了1000塊錢，還是我給送去的，正好我剛得到一筆一千三百元稿費，剩下三百請老天去酒店壓驚?？晌胰ソ铀臅r候，他還死活不愿意出來，真是人不中敬，鳥不經(jīng)弄。老天自己覺得是本市的一個著名詩人，受了委屈，要公安局給個說法，你想那地方是講理的地方？你一個窮詩人，今天算個鳥么？”

    洗嬰為韓瀚的一句粗俗俚語張了一下小嘴，忙掩飾地說：“聊回天還給200？我在飯店一個月才400。”

    “他說口袋里只有這些，要不還要多給！”韓瀚說。他覺得這女孩的聲音音樂般的悅耳。

    洗嬰忽然對客廳里的鋼琴旁邊的一張方桌發(fā)生了興趣，韓瀚像電視大賽中余秋雨考女歌手似的：“你知道這是什么桌子？”

    “我家也有這樣的桌子，但沒有你的這精致，老百姓稱它為百仙桌。”洗嬰語速緩慢的說，“這桌子的腿上長了三個牙，這叫一腿三牙桌，韓主席你這桌子怕是仿明式家具，仿得還挺精致，我覺得仿制也是一種藝術(shù)，不要動不動把仿制說成是假東西，事實上許多真東西未必好，假東西未必不好?！?br/>
    韓瀚頗為滿意的點了點頭，心想這小女子的心還挺精致，難怪兩位老友爭風(fēng)吃醋?！拔夷哪苡姓娴囊煌热赖呢浾鎯r實的明式桌子啊，要有的話怕早讓我給賣了換錢，前年兒子要在上海買房子成家，我四處借錢，才湊齊20萬，付了前期款，把老伴的首飾都賣了。”

    “這要是真明式桌子，賣價怕不低?！卑徽f。

    “就我這仿明式的，還有人愿出三萬，抵我這三架鋼琴的價格?！表n瀚感慨的說，“其實，不管仿的或是真的明式桌子我再窮都不會賣的。這一腿三牙桌，構(gòu)造合理簡潔，造形舒展大方，方正樸實，像一幅顏體楷書，有靜氣無火氣，有雅氣無俗氣，在滿世錢味臊味的今天，我這一腿三牙桌，可是鎮(zhèn)家之寶??！”韓瀚偏過他的大腦袋，“小洗，這世上為什么偏愛明式家具？”

    “我看過一本關(guān)于《三國演義》的畫冊，那時的人還都席地而坐，這說明中國人坐椅凳的習(xí)慣不是很早，對用具的講究和大概同使用是很有關(guān)系的?！毕磱胂肓讼胝f。

    韓瀚贊許的點了下頭：“不錯不錯，中國人到了唐代才習(xí)慣坐高凳，那時就開始對桌椅板凳等家具追求美化，到了明代家具的工藝可說是登峰造極。這就像文革期間不允許女人講穿著，那時就不講究衣服的工藝?，F(xiàn)在女人就很講究穿衣戴帽，就像你這身衣服就很合體?！表n瀚望了一眼洗嬰，她穿著雖不華麗，但衣料搭配合理，裁剪合度，加上身材勻稱舒展，樸素中有雅，仿佛也是一張宜室宜家的三牙桌。

    “你這身衣服裁剪的好！”艾椿也由衷的附和著，望著正站著欣賞三牙桌子的洗嬰。

    洗嬰嫣然一笑，“是我自己買布料自裁自縫的，我們女孩的衣服現(xiàn)在可買不起！可不少人還喜歡我衣服的式樣。”

    艾椿和韓瀚內(nèi)心同時咯噔一下，面色同時肅然。韓瀚想到的是為什么兩個老友要爭奪這個素養(yǎng)頗高的聰穎女孩，尤其秦根似乎為其發(fā)瘋似的。艾椿想到的是擔(dān)心老友秦根養(yǎng)不住這個女孩，就像他自己一樣，沒有足夠的條件讓優(yōu)秀的女弟子做自己的一半。男人都希望有一個不俗的女性成為妻子，可自己的劣勢往往很少想到，或者不愿意承認自己的劣勢。這是人性中的難以消除的弱點。

    “你們略坐一下，我出去一趟?！表n瀚想起什么似的。

    洗嬰饒有興味的巡視著客廳四周的書架，一會笑了起來：“艾老師，這是什么意思哈？”

    艾椿走過去，見書架上貼著一條白紙，上面寫著：老婆可借書可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