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繼興接到命令的時候正在給手下的隊正以上軍官開會。

    黃龍坐在末座，是在座的唯一一個什長。此刻，他正盯著張繼興手里折著的一張紙，瘋狂地吞咽口水，仿佛想把已經(jīng)提到嗓子眼的心給吞回肚子里。

    終于，張繼興打來那張紙，宣布道：“下面，我宣布一個好消息——至少對于我們的黃龍什長是一個好消息——在經(jīng)過三次文試不過之后，他終于在這一次地文試中，合格了！”

    黃龍直接興奮地從座位上跳了起來，過了文試，就能被提拔為隊正?？蓜e瞧隊正，這可是九品官身，仕途之始。

    有了官身，便與庶民有別。不僅在經(jīng)濟上享有一定的特權，在政治上也有一定的地位。更重要的是，黃龍還年輕，有能力有志氣，斷然不會止步于此。成為隊正對他而言，是一個門檻，跨過去了，就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同袍們都曉得黃龍的不易。他雖然只是什長，但是因為在吳寧縣的特殊表現(xiàn)，很受張繼興看重。因此，職務軍銜在他之上的隊正們并不會瞧于他。

    說來黃龍也是有些倒霉，加入禁軍的兵員素質越來越高，文試也也越考越難。黃龍私下里花了很多力氣，單獨請營里的文吏給他開了灶，又連考三次，剛才通過。

    當下沈默鄭吉等人都下座來恭賀他。黃龍得意洋洋，已經(jīng)開始約尋個時間去喝酒吃肉了。

    張繼興也不阻止，面帶微笑地看著他們。手下人擰成一股繩，主君應當高興才是。創(chuàng)業(yè)之初就強調劃分派系，搞平衡山頭的主君，必然成不了大事。

    但張威作為張繼興的親兵什長，卻是不能坐視他們無視主公，繼續(xù)喧嘩下去。當下用刀鞘拍打桌幾，大喝道：“肅靜！主公當面，諸位安能如此無狀！”

    眾人一齊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道：“標下無狀，沖撞了司馬，還請責罰！”

    張繼興擺擺手：“無事，都坐好，我繼續(xù)宣布任命吧?！彼畹溃骸拔覕M以黃龍為前都右隊正，整個前都還是在我的直接指揮之下，爾等可有異議？”

    黃龍只要能當上官就行了，只顧著喊：“多謝大人提拔！”張繼興直接指揮前都，他正好放開手腳沖鋒陷陣。

    沈默也無異議，張繼興坐鎮(zhèn)中都又指揮前都，與他多有配合，相當器重于他。于是眾人皆道：“我等均無異議！”

    過了不久，張繼興剛要宣布散會，就有傳令兵過來傳達張大雍的命令，讓他前去官署議事。

    張繼興吩咐張威出去備馬，又回歸身□□了其余眾人，尤其是黃龍。要他們安分守己，守好軍營，不要生事。說完就點好了一什親兵，拍馬走了。

    張繼興憑著手令，直接帶人走建康城北門入城，繞行宮城東北角，來到了張大雍辦公的原會稽王府。親兵被命令在大門耳房等候，張繼興徑直往里走。

    張大雍的案幾上擱了兩封信，一封來自張稷，一封沾了血跡——是之前張愷之托聞人言轉交、由密諜臨死前所發(fā)出的訊息。張繼興讀信的時候，張大雍把那張東晉與后燕對峙形勢圖掛了出來。

    張稷的信寫得很啰嗦，張繼興不想吃狗糧，略過了那些談情說愛的細枝末節(jié)，得出了一個重要信息。北方有流民南逃，被顧氏安置在洪澤湖以北的兩不管地帶，居然已有一千余戶，顧氏在那里開辟田地達十幾萬畝，每畝抽一半的稅，一年可得十幾萬石的糧食，因此而發(fā)家。

    “這個顧氏還真是大手筆，一千余戶，十幾萬畝耕地，幾乎是一縣的人口土地了。”張繼興就著這封信分析道，“若是這事落在境內，一個抄家是跑不了了。但是這事落在邊境之外，仔細計較起來，也能算作為國開疆。

    “依我看，我們不如賣稷哥一個面子。顧氏有過錯的方面呢，可以判一個偷稅漏稅，讓他們主動交齊稅款，爭取寬大處理。把這個一縣之地和人口，編戶齊民，劃歸管轄，建立一個屯兵的據(jù)點，作為洪澤湖以北的一個基地。

    “顧氏有功勞的方面呢，這樣啊，他們折騰了一個縣出來，我們就對應賞他們七品官職吧。定一個名額，把他們族中想做官的，拉到建康來做官，其他的下方到內地的縣里面去——總之要把他們的根須從當?shù)匕纬?，叫他們?yōu)槲覀冃ЯΑ！?br/>
    張大雍點頭：“你的想法很好，我打算按你說的辦。此事先告一段落，你先把另一封信看一看。”

    張繼興打開了第二封信，眉頭不由地緊鎖起來。上面并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一些短語、記載的數(shù)據(jù)，十分符合密諜臨死前試圖傳遞訊息的狀態(tài)。

    上面寫的是后燕治下彭城郡一帶的糧價的變化?？梢钥闯觯瑥囊荒甓嗲伴_始，彭城的糧價便一路高漲，最后已經(jīng)來到恐怖的一石萬錢。要知道這邊的糧價才一石兩貫而已，如果這個漲勢沒有停，北邊的糧價恐怕已經(jīng)有南邊的十倍價。

    張稷又拿起張稷的信，開始查找顧氏的供述，里面有之前接納流民數(shù)量的簡單數(shù)據(jù)。

    張繼興兩個一對比，道：“看樣子，北方一定是出了亂子，使得人口變成流民南逃。歷時一年多，肯定不是戰(zhàn)亂，否則我們不可能不知道，應該是欠收和饑荒的逐漸疊加，使得越來越多的人背景離鄉(xiāng)——我們現(xiàn)在不清楚淮河以北是不是還有其他流民，是否被人像顧氏這樣組織了起來。如果有的話，估計至少有數(shù)萬之眾，不管有沒有組織，都是邊患?！?br/>
    張大雍忍不住點頭，隨后又補充了一條：“密諜被張觀主所救之前，正被亂軍所追殺。講道理的話，記載一些糧價是不會被燕軍追殺的。除非他的死和軍情有關——”

    張繼興的神情也凝重了起來，他看著那幅東晉與后燕對峙形勢圖，過了很久才緩緩假設道：“后燕的官府，過了一年都沒有把糧價壓下去，可見已經(jīng)失控了。后燕的徐州刺史是無法坐視治下發(fā)生這種事的，我有理由懷疑，他會醞釀一次戰(zhàn)爭，攻擊我們淮河以南的土地，奪取糧食，同時化解掉領內的矛盾?！?br/>
    “該死的?！彼蝗幌氲搅耸裁?，把張稷的信又翻出來看，“顧氏把糧食往北邊賣，把價格炒到一萬多還有人買，這絕對是在收購軍糧??！漲到這種地步，除了官府和軍隊，沒有人有這種財力了！”

    “我們無法改變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睆埓笥旱?，“我們必須肯定后燕的徐州刺史打算在今年冬天發(fā)動一次突襲。他不可能越過洪澤湖去攻擊盱眙的張稷，也不可能去攻打陶弘毅率重兵把守的壽陽——”

    張繼興看著形勢圖：“他唯一的選擇是沿著泗水南下，攻擊東邊的淮陰。”

    “下相、凌縣、泗陽、淮陰，他更有可能走這條路?！睆埓笥涸诘貓D上指正道，“從曹魏起，北方一年比一年冷，甚至建康都會下雪——欠收也許與此有關——淮河在淮陰處離洪澤湖湖口已經(jīng)有了相當?shù)木嚯x，兩岸狹窄處再加上堅冰，將會很容易使騎兵跨越?！?br/>
    淮南騎兵的數(shù)量尚不足夠，抵御后燕往往靠重步兵，一旦燕軍以騎兵入寇，若不能及時撲滅，勢必會對淮河南岸造成巨大的破壞。

    張繼興立刻沖張大雍抱拳道：“父親，陶叔父擁重兵鎮(zhèn)守壽陽，不得輕動，稷兄分兵湖東各縣，力量便顯薄弱。孩兒請求父親點一支兵馬支援淮河東線，孩兒亦想率部前往！”

    張大雍猛地一拍桌子，道：“我已決意怕哪支兵馬過去支援，你給我老實待在建康，禁軍訓練還不滿一年，如何能抵御燕軍的騎兵？”

    張繼興下拜道：“父親！我知道您要讓檀大哥帶北府兵過去，既然如此，不妨帶上部分禁軍，一來之前在浙南就有過配合，二來禁軍不經(jīng)過血戰(zhàn)鍛鑄，終究是還不配為強軍！我部為禁軍精銳，還請父親準許我們一同前往！”

    張大雍掩面道：“此次事發(fā)突然，為父并不能完全掌控，又怎么能拿你去冒險呢？年關已近，你還是給我好好留在家過年吧?！?br/>
    “孩兒知道父親在孩兒鋪路。”張繼興正色道，“但是孩兒的志向和父親一樣，都是北伐中原，收復失地。汲汲于權謀，在孩兒看來是落了下乘。作為您唯一的兒子，您大業(yè)的繼承人，我必須要有扎實的軍功和足夠的指揮能力，才能夠服眾！還是父親成全兒子！”

    張大雍良久無語，張繼興便磕頭道：“請父親成全兒子，兒子想北征中原，殺姚賊燕賊，為母親報仇！”

    亡妻苻寶，終究是張大雍心中的軟肋，張大雍一聲長嘆：“罷了！你去吧！切記，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于是不要逞強，貪功冒進，有事要與檀道濟和張稷商議——其實為父知道你功夫高強，只是正面作戰(zhàn)刀劍無眼，你一定不要受傷！”

    張繼興聽得父親的諄諄教誨，眼眶不禁紅了：“孩兒謹遵父親教誨！孩兒這就去收拾東西！”

    他正欲出門，張大雍突然道：“臨走前回趟家吃頓飯，和你茂姨以及潤玉妹妹道別，別忘了?！?br/>
    張繼興并沒有回頭：“兒子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