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遙并不著急回答, 慢條斯理地將香囊在兩手間來回把玩，輕抿著的唇線若有似無地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弧度。

    “是你自己從外面買來的吧？”她拿上面的穗子往他下巴上一掃而過，“你怎么可能會有姑娘喜歡……若是宇文大人還可信一點。”

    項桓聽完便有些不高興地沉下臉來：“憑什么他就可信？我比他差很多嗎？”

    宛遙把他表情瞄一眼, 揚眉笑道, “想當(dāng)初在長安的時候, 幾個有名的年輕將軍里，就屬宇文大人最招京城名門淑女的青睞。你和余將軍啊……”

    說著還刻意頓一下。

    “余將軍頭大不好看，你呢……太兇，還愛打人, 二十歲以下尚未成親的姑娘基本是第一個把你排除在外的, 你就沒發(fā)現(xiàn)你凱旋回京, 路上喊的都是‘宇文’嗎？”

    項桓都不知道自己這么不受待見, 先是一愣神，隨即脫口而出：“我怎么沒聽人提過……”

    “這些是閨房里姑娘家的話題?！蓖疬b順手把香囊丟還給他, “我自然比你清楚多了。”

    平白又挨了一回嫌棄, 項桓坐在原地捏著那香包自己玩了會兒, 悄悄朝旁一瞥，故意把嗓音往上提了提, “誰讓某些人就喜歡我這樣的呢, 還打小便跟在我屁股后面追，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拽著衣袖不放?！?br/>
    話音剛落宛遙便在他胳膊上一擰，皺眉道：“我什么時候一把鼻涕一把淚了？”

    “那可多了去了, 你小時候都不知道有多愛哭?！?br/>
    宛遙正準備再打他一下, 轉(zhuǎn)念不知想到了什么, 語氣頗為刻意：“愛哭也比某人偷親好啊。”

    “說是大將軍呢，膽子那么小，當(dāng)成幻覺才敢湊上來，你下屬知道嗎？”

    “喂……”項桓環(huán)顧左右，似笑非笑地沖她擠眉弄眼，“不準說?！?br/>
    宛遙得逞似的笑起來，偏偏要氣他：“堵得住我的嘴你也堵不住別人啊，當(dāng)時余將軍也在，你可是一路喚著我的名字過來的?！?br/>
    “誒誒誒……”

    她不依不饒：“嘴唇上掛著血呢，糊了我一臉……”

    “你還說。”少年揚起手里的香囊作勢要嚇唬她，趁宛遙往后退，伸手一把將人拽到懷里，兩條胳膊牢牢圈住，使壞地去撓她的癢癢肉。

    “還說不說了？還說不說……”

    宛遙在他身上笑成一團，險些岔氣，“……行了，行了行了?！?br/>
    項桓卻沒放手，有意想逗她，女孩子邊笑邊縮著低頭掙扎，宛遙本就生得嬌小，他這樣攬在懷中時真就像是熊抱一樣。不知是不是坐在腿間的緣故，這么一來二去，項桓居然隱隱的起了些反應(yīng)……

    宛遙第一個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腦中好似埋了雷火彈轟然炸開，回頭反手便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抹脆響。

    項桓再次給她扇懵了，本能地松手去捂著臉，瞪大的眼睛怔怔地盯著她看。

    宛遙心慌氣短地“騰”一下站起身，一時間語無倫次，“我……”

    后者跟著迅速爬起，十分冤枉的質(zhì)問道：“你怎么又打我？”

    宛遙被他這么一問，頃刻漲得整張臉通紅，“誰、誰讓你剛剛……”

    項桓憋屈得不行，“這又不關(guān)我的事，是它自己要這樣的，我能怎么辦……”

    對面的女孩子卻更加說不出話來，面頰燙得像是被燒熟了一般，最后一埋頭，慌不擇路地往外跑。

    “宛遙！”

    他正準備追上去，驀然想起藥箱還在原地擱著，只得飛快折返，先把箱子背在肩頭。

    怎么又生氣了。

    項桓在后面叫她：“宛遙，你能不能講點道理啊?！?br/>
    *

    咸安三年的正月。

    一道八百里加急的軍情連夜沖入帝都，風(fēng)馳電掣地駛進大明宮，很快，皇城內(nèi)外宮女太監(jiān)皆紛紛議論起來。

    床榻上的皇帝隔簾聽完羽林衛(wèi)的稟報，細長的雙眸竟少見地睜大些許，“你說袁傅病逝了？”

    “消息可靠嗎？”

    跪在外的侍衛(wèi)頷首說是，“燕王親自吊唁，輟朝三日以示哀思，錯不了的?！?br/>
    沈煜聞言好似如夢初醒，意味不明地輕笑了聲，掌心拍在膝蓋上，緩然頷首：“好?！?br/>
    他重復(fù)，“好啊?！?br/>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羽林衛(wèi)遂領(lǐng)命告退。

    門扉“咿呀”合攏，寢殿內(nèi)隨之沉淀下來，宮燈的光透過紗簾顯得朦朧模糊，那張掛在墻邊的太后畫像如籠于輕夢之中。

    沈煜獨自坐了一陣，他像是把這個消息含在嘴里，仔仔細細的品味許久，然后才開始笑。起初是幾聲輕笑，漸漸地放肆癲狂，近乎用盡平生力氣。

    沈煜撩開紗帳，大步走向那幅端莊清冷的畫像前，他伸手過去，卻在將要碰到之際又緩緩收回，只帶著些許苦盡甘來的笑容，沖著并無生氣的畫紙殷殷道：

    “娘，兒子替你報仇了?！?br/>
    “您在天上看見了嗎？”

    “兒子替你報仇了……”

    滿殿的宮人鴉雀無聲，習(xí)以為常地低眉順眼，視而不見。

    年輕的帝王坐在案幾前絮叨且親切地說著話，好像那不是幅丹青圖而是真實存在的，大魏國敬德皇太后。

    寢宮的門讓人從外叩了兩下，伺候的內(nèi)侍把耳朵貼上去，靜聽半晌才恭敬地出聲打擾。

    “陛下。”

    “楊將軍求見?！?br/>
    沈煜那張臉轉(zhuǎn)換得極快，從一個乖巧聽話的孝子形象瞬間變作了不茍言笑的一國之君。

    他冷冷地回身，拋下話來：“讓他候著?！?br/>
    “朕要更衣?！?br/>
    *

    南方的春天來得早，剛至正月中旬，氣候已逐漸回暖，山花浪漫成錦繡，成群的野味也開始在林中活動，天降甘露，萬物蘇醒。

    然而這樣的季節(jié)來臨，對于病患來說并不是什么好事。

    溫暖加重了傷口的潰爛，而到如今，藥草缺斤少兩，宛遙他們甚至連止痛的湯藥也調(diào)配不出來了。

    兵舍里的喊聲撕心裂肺，痛苦的傷兵在布條一層層拆開的過程中，煎熬般發(fā)出慘叫。

    他失了一條腿，由于沒有必須的藥品，傷口處漸漸惡化。宛遙正在給他清理腐肉，但麻醉的藥早已用完，難忍的劇痛使得對方近乎沒了理智，拳頭不住的砸床。

    “為何沒有麻沸散，為何沒有麻沸散！”

    年輕的將士面容扭曲，一把用力扣住她的手，“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

    宛遙只好安慰：“再忍一忍，馬上便結(jié)束了，再忍忍……”

    “我不要忍了，我不要忍了！”對方?jīng)_她含淚搖頭，“一個月了，每天，每刻都有人死去，縱然再硬撐也不過是今日死和明日死的分別，你在騙我，你們都在騙我……軍中已無藥可用了，是不是，是不是？”

    “不是的……”

    宛遙試著抽手，卻沒能抽開。

    行軍打仗的人，痛到了極致下手難分輕重，力道大得似能將她骨頭捏碎。

    就在此時，傷兵的胳膊忽被旁邊一人出掌擋開，他一個趔趄撞上了墻，來者便趁機拉回宛遙的手腕。

    “沒事吧？”項桓才剛問一句，還沒來得及去看她的傷處，只見那士兵借著這個空隙，突然拔出一柄不知從何處得來的匕首，又快又狠地往自己脖頸處一抹！

    項桓目光一凜，反應(yīng)迅速地捂住宛遙的眼睛，側(cè)身擋在她面前。

    可惜還是遲了，四濺的鮮血灑出幾滴，堪堪從她臉頰劃過去。

    一剎那，四周有片刻凝固的死寂。

    宛遙在他隱約透光的指縫中似乎瞧見對面的人影直挺挺地往下倒，伴隨著不輕不重的響聲。

    旁邊躺著的傷兵陸續(xù)爬起。

    “文濤！”

    她原想拉開項桓的手，不了卻讓他死死摁住，耳畔的嗓音低沉而溫柔，“別看了，你一會兒看了又要難過，走吧……”

    言罷，向趕來的士兵吩咐，“把這兒處理一下?！?br/>
    “是。”

    近來每天因傷痛自盡的將士不下十個，情況已有些見怪不怪了。

    項桓一路捂著宛遙的雙目出了院門，她還是擔(dān)心，想回望一眼，剛一扭頭，便讓項桓扳著腦袋又轉(zhuǎn)了回來。

    “不要老想得那么多，也不是你的錯?！彼霐埌敕鲋疬b朝藥房的方向而行。

    遠離了壓抑之地，走在營地中，她長長吐出一口悶氣，眉頭卻依舊緊擰，“我總覺得事情有點奇怪?！?br/>
    宛遙神色懷疑地沉吟道：“就算陛下?lián)拇髮④娋庸ψ园?，功高蓋主，不給予賞賜，可不至于連附近的州縣也不肯賣給我們補給吧？”

    整個青龍城眼下更像一座孤島，城外沒有人肯進來，反倒是城內(nèi)不斷有百姓離開。

    怕她憂思過重，項桓只好安慰說：“大將軍已遣人去東南幾個州郡征購了，也許是此處近來戰(zhàn)火連連，大家都不愿意減少藥品儲備吧，畢竟所需的數(shù)量的確龐大。”

    宛遙將信將疑地點頭：“如今我們剩下的藥材，勉強只能保證不讓營地里蔓延瘟疫，這個時節(jié)疫病增多，很難控制的。”

    項桓正要說話，余光冷不防瞥到她發(fā)紅的手背，于是伸手撈了起來。

    白皙的肌膚上赫然幾道深色的五指印，他眉眼一沉，“還疼不疼？”

    宛遙順口便回應(yīng)：“不疼了?！?br/>
    項桓先看了她一眼，沒急著戳穿，用指腹輕柔的按了兩回之后，又看了她一眼，后者似有心虛的繃著嘴角與他對視。

    少年冷哼道：“就逞能吧你，剛剛?cè)舴俏襾淼募皶r，有你哭的！”

    額頭被他輕輕一彈。

    宛遙不由拿手去摸了摸。

    “行了，今天不要再治了?！表椈笇⑺逯笭孔。芭阄业匠莾?nèi)醫(yī)館轉(zhuǎn)轉(zhuǎn)，看能不能買到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