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達前，先后有三份奏報飛入紫微宮乾陽殿。

    乾者天也，陽象征太一神君，故而乾陽殿乃是大隋天子處理朝政所用正殿。

    戰(zhàn)報乃是八百里加急遣人送至：分別來自前線天寶大將宇文成都，監(jiān)軍裴矩和楚國公楊素。

    時間倒回半月前。

    晉陽城外隋軍大營，宇文成都接掌帥印，立即擂鼓聚將，下令：“進攻！”

    大軍蟻附爬墻攻城，本以為能一股而下，誰料反而死傷慘重，接連五日不克。

    晉陽乃是天下雄城，隋軍本因臨陣換帥士氣就有所下降，又強力攻城急切之間自是難下。

    宇文成都初掌大軍，難免有些浮躁，于是親冒箭矢猛攻，大怒下說：“傳令三軍，破城后七日不封刀！”

    隋軍士氣大漲之下，一度攻上城頭，可惜城中守軍得知朝廷大軍要屠城，就拼死反擊。

    宇文成都并不知道晉陽守軍主帥已經(jīng)換人。

    蕭摩柯陣亡，漢王楊涼不得不邊招麾下謀士，尋訪能挽救狂瀾的將才。

    漢王楊涼起兵造反以來，接連兵敗，晉陽城中幾乎家家戴孝，同朝廷結下了血海深仇。并州向來是邊地軍鎮(zhèn)，歷來民風剽悍，將才輩出。楊涼折節(jié)下問，于是眾人共推王頍為將，并說：王公不出，奈晉陽八十萬蒼生何？

    王頍太原王氏旁支，南梁名將王僧辨之子。少好游俠，年二十才醒悟求學，文武雙全。其父王僧辨與陳武帝相爭，棋差一招兵敗被殺。陳武帝收降王部軍隊，見王頍敗而不餒，頗有治軍之才，贊曰：“此兒有將才?！本桶验L女陳蓉主嫁給了他。

    可惜陳武帝兩年后病逝，王頍時運不濟，再無機會執(zhí)掌兵權。及陳滅，跟著公主陳蓉降隋，又是三十年蹉跎。

    楊涼起兵，以之為參軍，但卻謀不用、畫不聽。

    三十年磨刀劍，幾回落葉新抽枝？那黃金一般的年華啊，都葬在了歲月中。王頍心灰意冷，將一雙兒女王達、王穎尋機會送出城后，便不理世事，靜待死亡之日到來。

    倒是昔日的南陳長公主陳蓉聞知漢王拜將，主動勸諫說：“昔我父皇在日，猶稱夫君為將才。奈何天不予人。（陳）國亡時，妾身降了一次。今日絕不再降第二次。否則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見父皇？”言罷淚如雨下。

    王頍遂決心帶兵作戰(zhàn)，乃對漢王說：將者，上不制于天，下不制于地，中不制于人。若任我為將，大王也須聽我號令。

    漢王楊涼為求活命連連說：“一切唯將軍之令是從?！?br/>
    王頍乃第一條軍令出：“招選城中五十歲男子和健婦（二十到四十歲）兩萬登城守墻?！眳s暗種分批撤下五千精壯士卒。

    令出則全城嘩然！

    王頍一怒道：“夫為大將者，不顧其家。我尚如此，爾等何為？”第一個將自己妻子派上城樓，接著又著人把漢王妃也押上了城頭。又設數(shù)百刀斧手監(jiān)陣，專斬后退者。

    城中大族和顯貴再無敢阻攔者。

    “該死，繼續(xù)攻城?！庇钗某啥寂叵俅蜗逻_軍令。

    咚！咚！咚！再度攻城時，隋軍法相城頭叛軍連老弱婦孺都出動了，以為城破在即更是不顧歇息，四面圍攻。

    王頍卻早有預料，帶兩千近衛(wèi)兵，四處救火。

    在嚴苛的軍法之下硬生生又守了三日，直到兩萬余婦孺幾乎傷亡殆盡。漢王妃陣亡，王頍妻子負傷。

    第三日城將破之時，王頍第二條計策使出。

    使?jié)h王楊涼把上身王服脫掉，背負著捆荊條走上城頭，然后大哭著說：“我自小就常伴父皇左右，因為人純孝從無過錯，這才被先帝派來戍守晉陽。你們這些將士都是國朝忠良，奉昏君之命前來捉我，本王都看在眼里并不怪爾等?，F(xiàn)在，朝廷寵信佞臣宇文述和楊素，天子猜忌自家親兄弟，我何其無辜要被殺??！”

    城下隋軍皆是楊開皇用三十年盛世打造出來的隋軍，被漢王這一哭，無不心存疑慮。

    王頍在發(fā)兵城頭反擊，隋軍不戰(zhàn)自潰，宇文成都連斬數(shù)將仍舊呵斥不住。

    是夜，王頍又祭出了最后的殺手锏：弧光遁甲陣?；」庹撸浼踩麸L，攻如烈火。遁甲者乃是八卦之陣，可借天地之威以風云之力分割敵軍。六十年前，陳武帝創(chuàng)出此兩大軍陣，無敵了一個時代。若非其天不假年，江山屬誰尚未可知。

    王頍親自帶領五千銳士趁機出城夜襲。死士突陣，風火助勢，殺聲震天！

    此一戰(zhàn)，朝廷十萬大軍崩潰，歸降者無數(shù)。

    宇文成都憑借勇武，瘋狂舞動鳳翅鎏金鏜殺出重圍。但大軍只剩數(shù)千殘兵，不得已連夜發(fā)信函向朝中請發(fā)援兵。

    裴鉅慌亂中被裴元慶護著逃得一命后，更是上書說：“平亂之役，非楊（素）公不可。”

    新進越王楊素倒是早有預料，借口養(yǎng)病，提前數(shù)日退走黃河渡口。收攏敗軍后聲稱，非三萬驍果禁軍不可破賊。更過分的則提出要高駟（思）為主將統(tǒng)兵前去匯合。

    故而，朝中宇文氏和楊素派系大臣掙得不可開交，天子楊廣盛怒下干脆讓宇文成基和高駟在半月后打擂臺奪帥。至于前線戰(zhàn)局就讓楊素召集京兆、馮翊、扶風、安定思郡府兵暫取守勢。

    洛陽城，李百藥出面于四月九日辦理千牛備交接文牒。

    四月初十，高駟開始練兵。

    與旁人不同，他第一步就是讓麾下六十名千牛衛(wèi)學習站隊列隊，左轉右轉，齊步行進跑步，這就是現(xiàn)代軍訓的內容。然后才是古代的辨認旗幟和鼓聲。

    時間快速流過，十余日后，六十人的小隊終于訓練齊整了。

    “管你什么銳士虎士，有違命者，第一次打三十鞭，第二次斬！”這一曰高駟穿著皮甲，在風中怒吼。

    一揮手，只見三個違反軍法者，被壓出隊伍，為首者乃是熟人，費青奴臉上青斑緊縮依舊桀驁不馴，其余兩個個是被鼓動的軍士告饒叫喊：“高太保，饒了我等吧，再也不敢了?！?br/>
    其中一人也是勛貴出身。

    面對此景，高駟毫不動搖：“鞭四十！”只見三人被猛力按柱，高開道就掄起刑鞭來，烏光一閃，皮鞭就落了下來，打得三人各自痛哼一聲。

    面對這行刑情況，整營六十人在無人敢大意。

    “拉去下，吊起來示眾三曰，余下等人接著訓練！”高駟目光掃過眾人，冷酷下令。

    這時，他已經(jīng)知道了前因后果，必須打敗宇文成基，自己連日晝夜都居于軍營中，就是為避免對方的后招。

    高駟嚴明軍法，有逃兵捉到就斬，又以史大奈、高開道、王穎和越甲劍士張火靈老人為核心，各帶十人，自己統(tǒng)管二十人進一步強化紀律。

    單有刑罰也不行，還要施恩于下。他以身作則，每曰同樣訓練不止，吃住和普通士兵一樣，披甲持槍而進，聞金鼓而退。又找李百藥助力，大耗金錢，采買肉食錢糧，讓士卒敞開了肚子吃。

    為鼓舞士氣，更是編唱軍歌，并且對訓練優(yōu)秀者給予提拔和獎勵，許諾以后殺敵人重賞。軍歌名為頌隋吟：

    “開皇建國，于斯有隋！山岳縱橫豎旗，江河漫延橫幟；三千里外征戰(zhàn)，覓得萬戶封侯。策馬揚我軍威兮，高唱凱歌還！

    如此各種手段軟硬齊施，終是徹底壓住了士兵的怨氣。

    四月底練兵結束，一營千牛衛(wèi)將士表面上氣度森嚴，陣中除了高唱軍歌之余，再無異聲，個個煉得壯實起來，初步落實了聽命行事的軍紀。

    這時，隊伍開始了最后陣法演練。到此，高駟對于練兵訣竅已經(jīng)掌握的八九不離十。

    軍中練兵，以用途不同而練法裝備各異兵法有云‘刀盾戰(zhàn)斧長槍勢’，即刀盾兵最難練，戰(zhàn)斧重步兵次之，長槍兵再次之，槍法最易訓練。

    造價較低，學即能用，見效快適合普通士卒。將軍用將，還有攔扎拿三勢之說，士兵用槍只需一刺。

    史萬歲曾教導士卒練槍，出槍甚長，且有虛實奇正。進其銳，退其速，其勢險，其節(jié)短，不動如山，動如雷震。

    最絕妙之招是在一得手后便一戳，臨敵之時瞬間取人性命。戰(zhàn)場槍法講究生死搏殺之際，一擊致命。蓋因為臨敵之際，大多數(shù)人會心神慌亂，平時所練的技法十成發(fā)揮不出六成，唯有以槍突刺才是關鍵。

    實際上，這些都不是什么獨家秘傳，軍中早有流傳，可是能學成者唯史萬歲一人耳。

    高駟與史大奈商量之后，簡化成三步——列陣、抬槍、突刺！

    史大奈家學淵源，聽了將主的要求，心領神會，沒有幾曰，就弄出了一套配合盾牌的標準練槍方法。

    “上盾，刺擊！”

    “殺！”“進攻，進攻！”

    軍令下達，演練時陣勢如墻而進。

    轉眼之間，就到了最后一天的下午。百藥得演武在即，有些事需要溝通，特來軍營觀摩。通報得道許可后入營，看過后大為滿意。

    只見六隊營兵，皆持盾拿短矛。

    “上盾，刺擊！”

    “殺！前進！”只見大盾短矛林立，在號令之下，都能動作整齊劃一，進退有序，殺氣翻涌，自有中精兵氣象。

    見此情況，本來有些擔憂的李百藥大為放心，觀看演練后，贊道：“楚國公果然善于識人?！比缓蟛胚M入高駟營帳。

    才進去，就當即長揖賀的說著：“重德賢弟今曰練此強兵，他曰富貴自不可言?！?br/>
    “這些都是樣子貨罷了，若能經(jīng)過大戰(zhàn)洗禮，那時才能稱強軍?！备唏單⑿Φ恼f著。

    “宇文家有何動向？”李百藥笑著遞過一份書信。

    高駟看罷，眼光不由一縮，隨后大笑道：“果然是個勁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