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陡然停下，車外是車馬喧囂。

    洪凱輕笑：“王爺來了?！甭氏瓤绯鲕噹?br/>
    王爺?shù)拇_來了，坐在高頭戰(zhàn)馬上，目不斜視。

    十四皇子失魂落魄的從車中鉆出，透過顫抖如打擺子的洪凱背后，看到的是一片紅色汪洋——十萬玄甲兵如一片紅云遮天蔽日。

    眾將簇擁的大皇子目光一掃，冷冷道：“先隨孤拿下平泉城，再家法處置?！?br/>
    五皇子身后，還有幾匹戰(zhàn)馬空著。

    望湖樓頂。

    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傳來。

    “侯爺，周某幸不辱命，將這平泉城完完整整的交于大韓了?！敝艹侵髟谝粠痛箜n水師將官的陪同下來到廳中。

    其他將官剛要行禮，秦坤擺擺手，讓他們靜立一旁。

    那彈琴的玉手此時已是無序撥弄，再不成調(diào)。

    可那聲響在李無憂聽來，卻是天籟。

    他起身走到洪紫妍身邊坐下，一手將她摟在懷了，一手輕輕撫摸著她的嬌顏。

    手指溫?zé)?，擦去她臉蛋上的淚珠，還有嘴角滴落的，鮮血。

    “為什么？”伸手握住撥弦的玉手，那磨破的指尖，鮮血淋漓。

    她抬起頭，定定的看著他。

    這是兩人之間這輩子最近的距離了。

    這萬物不盈于心的男人是為了我皺起了眉頭？

    那從來無悲無喜的眼中滴落的，是眼淚嗎？

    顫抖的手指伸出，想要觸碰那滑落的淚珠，可惜幾次都是無力的垂下。

    李無憂將那冰涼的小手按在自己的臉上。

    洪紫妍露出開心的微笑，眼神迷蒙，輕聲低喃。

    “在京時，每回撫琴，便有那些書生士子癡迷賦詩，可我從來都不看的，我想著我未來的夫婿千萬不能是這般的書呆子??；出京后，雨瑤身邊那些士子劍客圍繞，我不愿多看一眼，因為我中意的，是那世間第一等的偉男子?！?br/>
    聲音漸漸低沉“可是我知道我配不上他，他是那樣遙不可及，高不可攀······”

    “你不試試怎么知道他遙不可及？”李無憂輕柔的在她耳邊說道。

    迷蒙的眼神忽然有了光澤，卻又在瞬間黯淡：“我在這個世上只有哥哥一個親人了，我希望他平安?！?br/>
    玉手抓住李無憂的衣襟，殷紅的血跡如點點梅花沾染。

    “我將雨瑤交給哥哥帶走了，我知道他們走不遠的?！?br/>
    眼神漸漸渙散，聲音低不可聞。

    “你別讓雨瑤······嫁了，她有······喜歡······你抱著，好······溫暖······”

    臻首低垂，再無聲息。

    滿室無語，唯有風(fēng)從大河之上涌來。

    “師兄，你，能救嗎？”

    李無憂的聲音低沉而悲涼，仿若自語。

    “我不能，你做的到嗎？”

    有聲音從虛空傳來。

    秦坤連退幾步，十二佛陀像在身前輪轉(zhuǎn)。廳中將官拔劍在手四處張望找尋，卻不見一人。

    李無憂輕輕搖頭，他救不了。

    伸出手，輕撫瑤琴。可惜，沾染了鮮血的琴弦聲色沉悶。

    虛空中，有身影緩緩顯現(xiàn)，白衣儒服，大袖翩翩。眉目清秀，剛毅有浩然之氣流轉(zhuǎn)，手中捧著一本厚厚書籍。

    長樂山老丞相弟子，李無憂的師兄，長孫悅。

    “師弟節(jié)哀，當(dāng)知我等與這片天地牽掛越少越好?！遍L孫悅勸慰道。

    “是老師說的，還是師兄教我？”李無憂啞著聲音問道。

    長孫悅聞言，面色鄭重道：“師弟下山，老師命我一路隨行。一路跟來，師弟你與這片天地糾纏越來越多，若這般下去，你會難以脫身的?！?br/>
    說完，將手中書籍一托，道：“老師說了，待你悟透紅塵，便將我儒家圣典授你，帶你去天外天?！?br/>
    那邊秦坤聽到這話眼睛一亮，身前十二佛陀光芒一閃，沖向長孫悅。

    長孫悅嘴角露出冷笑，空著的左手五指一張，將佛陀于虛空定住。再一扯，秦坤手腕上的佛珠四散塵埃。

    “若是那老和尚親自動手我還懼怕幾分，一件不入流的法器，能奈我何？”

    秦坤聞言臉色一變，腳下一頓，地板碎裂，伸手一拳攻向靜坐的李無憂。

    長孫悅面露奇色，輕輕一揮衣袖。

    “?！?br/>
    兩股力量輕輕一觸，秦坤已借著力量彈出窗外。他根本就沒想過有任何勝算，只是虛晃一招，見過國師出手，他知道這些人的力量根本不是凡俗間的力量所能阻擋。

    長孫悅也沒想到這秦坤如此果決。

    那邊大韓軍將見鎮(zhèn)岳侯逃脫，轉(zhuǎn)身便要逃命。

    長孫悅眉頭一皺，一方硯臺出現(xiàn)在身后，那硯臺聞風(fēng)即長，化作三丈大磨盤般，往下一砸！

    “轟——”

    從頂樓到底樓，除了不時發(fā)出的斷木掉落聲，和漫天的灰塵，便什么都沒有了······

    長孫悅衣袖再一揮，將空間中灰塵掃去，看著尤自不動的李無憂道：“師弟，你可想好了？”

    李無憂搖搖頭。

    指尖淡淡光芒閃爍。

    那根天道之弦化作琴弦。

    “嗡——”

    手指輕撥。

    天地間有風(fēng)云流轉(zhuǎn)，從平泉城到整個大越，天下五國，大日隱沒，星辰乍現(xiàn)。

    李無憂身上所有大穴散發(fā)出光暈，與天空繁星輝映。

    不只是這些穴道，更有無數(shù)如沙礫般隱穴顯露，呼應(yīng)天上無數(shù)星辰。

    “嗡——”

    天地間有琴聲回蕩。

    所有人都抬頭望著天空。

    萬千大山之中，梁橫舟一揮手，將天幕劃出一道裂口，一拉呆呆回望的四皇子道：“癡兒，現(xiàn)在不走更待何時？”

    兩人往虛空一跳，身形隱沒。一道閃電追蹤而來，卻毫無所得，只能“啪”的一聲，將四周草木炸裂。

    長樂山后山之中，趙璞凝望著天空，久久不語。

    “窮酸，人算不如天算，何必呢！”

    一道聲音在身后響起。

    申屠空回頭一看，是一位仙風(fēng)道骨的青袍道人。

    趙璞沒有回首，淡淡道：“老道你是準(zhǔn)備脫身而去了嗎？”

    那老道答道：“托你那弟子的福，將這天地枷鎖打開，現(xiàn)在不走，他日更走不脫了！”

    申屠空看向趙璞：“老倌，他說的什么意思？”

    趙璞長嘆道：“大道無形，遁去其一，那一，被無憂得去了······”

    申屠空聞言大急，連聲問道：“什么意思？那要如何是好？”

    那青袍老道答道：“申屠元帥，你也趁著此時天地之力黯淡，離開這片天地吧。李無憂和這片天地糾葛已深，他怕是走不了了······”

    申屠空不理他，只拿眼望著趙璞，趙璞搖搖頭：“一切就看無憂的造化了?！?br/>
    申屠空轉(zhuǎn)身就走！

    “你不攔他？”老道奇道。

    “若有緣，他日天外總會相遇?！壁w璞轉(zhuǎn)身，身形慢慢淡去，老道輕笑跟上。

    望湖樓頂。

    “哎——師弟，一切隨緣吧?！遍L孫悅長嘆一聲，將那圣典放在案上，回身，身形在虛空中幾個閃爍，再無蹤影。

    李無憂若無所覺，手指撥弄，那琴音時而高亢如巍巍高山，時而低緩如潺潺流水。

    洋洋乎江河，綿綿乎峻嶺。

    低吟聲響起：

    今夕何夕兮，

    我與君相知。

    今日何日兮，

    君與我相離。

    心有憂兮長戚戚，

    君有憂兮長不語。

    我有愁緒難開口，

    心悅君兮君不知。

    ······

    低吟漸漸不聞，琴弦隱沒，聲響淡淡。天上諸星隱沒，大日重回。

    那根天道之弦慢慢隱入李無憂身中，代替原本阻塞的經(jīng)脈，將渾身穴位勾連起來。

    大河之中，溯源而上的白龍魚被大韓船隊所阻，蹦跳翻騰。

    李無憂抱起洪紫妍飛身而去，半空中見到此景，長嘆一聲，衣袖一揮。大河之上從船隊頂上架起一道水橋，那白龍魚順橋而上，在半空中，片片魚鱗在陽光下閃爍金黃色的光澤。

    身后，望湖樓轟然倒塌。

    從此，世上再無書生李無憂。

    “天公子”棄文入道，天外天風(fēng)云再聚。

    （第一卷“百無一用是書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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