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發(fā)給羅方伊的信息并非托詞。

    在陳繼洲的辦公室里，他看到墻上的日歷，忽然想到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清明節(jié)，心中忽然升起滿滿的懺悔。

    中國有三大鬼節(jié)：清明、中元、寒衣，既然是鬼節(jié)，那自然是鬼魂出沒的日子。向北想起來周雪岑和諾一這娘倆，死沒死到一塊兒，如果到了自己的節(jié)日，是不是會從天堂里放假出來透透氣？運氣好的話，說不定一家三口還能相聚。

    去哪兒相聚概率最大，向北想到一個地方：河?xùn)|市殯儀館。

    娘倆的骨灰在那，魂十有八九也得回去找找肉身。

    事不宜遲，清明節(jié)還有一下午的時間，他必須去碰碰運氣。

    “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古人的智慧，從二十四節(jié)氣里就可見一斑。向北走出報社大樓時，天空霧蒙蒙的，正飄著毛毛細雨。雨不大，像是一層水霧飄灑下來，落在人的臉上、衣服上，感覺到處濕漉漉的。

    這里是河?xùn)|市最熱鬧的地方，人多的地方陽氣就重，人們絲毫不在意什么鬼節(jié)不鬼節(jié)，該趕路趕路，該吆喝吆喝。

    向北不會因為這么點小雨就不知所措，他裹緊那身已經(jīng)褪色的舊夾克，徑直往前走。在他記憶中，離報社兩站地的距離有一家花店，三年過去了，不知道花店還在不在。

    出乎意料，花店竟然還沒倒閉。向北走進店門。

    “您好，請問要買什么花？”

    果然賣花的都是美女。

    向北禮貌地沖著老板點點頭，掃視一圈玻璃櫥窗旁邊的花枝。玫瑰、菊花、百合……姹紫嫣紅、花香撲鼻，走進花的海洋，人的心情也舒暢。

    “百合花怎么賣？”

    “一束有6支，原價309，給您按247塊錢吧?！?br/>
    向北走了一下眉頭，現(xiàn)在鮮花都這么貴了嗎？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穿不能用，憑啥呢？

    “太貴了，還能便宜點嗎？”

    “現(xiàn)如今什么都在漲價，老百姓連豬肉都吃不起了，這鮮花自然也漲價了?！?br/>
    美女老板解釋一通。

    向北實在想不通豬肉貴和鮮花漲價之間的內(nèi)在聯(lián)系。但是，他說貴可能就有貴的道理吧。

    “那好吧，給我來一束?！?br/>
    這世間有兩種買賣不好砍價，死人的生意和新生兒的生意。

    店主很嫻熟地將花枝修剪好，那些白色的百合被巧妙地搭配、捆扎起來，有些花骨朵含苞待放，有些已經(jīng)張開花瓣，吐露出纖細的芯子。包好花朵，店主又拿出一張透明的塑料紙將花包裹起來，最外面是一層淡綠色的包裝紙，最后用紫色的繩子打出漂亮的結(jié)。

    “您是用手機支付還是現(xiàn)金？手機的話，掃一下這個二維碼就可以?！钡曛鲗⒒ㄟf給向北，又指了指擺在收銀臺上的一塊小牌子。

    “手機支付？”向北有些疑惑，也許是在監(jiān)獄里太久的緣故，他感覺跟這個社會脫節(jié)太多，“呃……我還是現(xiàn)金支付吧?！?br/>
    向北很尷尬，從錢包里湊出零零整整的紙幣，交給店主。

    從報社到河?xùn)|市殯儀館有半個小時的車程，向北打車來到河?xùn)|市殯儀館。此時雨已經(jīng)越下越大，由原來的纖纖雨絲變成雞蛋大小的雨滴，這樣特殊的日子，就適合這種天氣來烘托。

    向北躲著雨，疾步?jīng)_到殯儀館的大廳里，憑著記憶找到骨灰長廊。周雪岑的骨灰安放在諾一的格子旁邊，兩人的骨灰離得如此近，就像母親呵護著幼子。

    不知他們在天堂里是否也能在一起。

    向北靜靜地站在他們的相片前，將花束放在地上，卻意外地發(fā)現(xiàn)地上已經(jīng)擺放著一束鮮花，從花的新鮮程度來看，這人應(yīng)該是不久前來過的。是誰來過這里呢？周雪岑的朋友？又或者是有人放錯了？

    向北沒有多想，從衣兜里掏出一張紙巾，仔細地擦拭著石板上的浮塵。

    “老婆、諾一，我來看你們了……前段時間因為處理一些事情，一直沒來。你們現(xiàn)在應(yīng)該比我幸福吧，畢竟你們娘兒倆還能在天堂團聚，而我卻要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我知道你們恨我，在你們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卻消失了?？墒俏乙膊幌腚x開啊，很多事由不得自己。老婆，你知道嗎，在監(jiān)獄那三年里，我明白一件事，為了你們，我要活下去?！?br/>
    向北站在骨灰格前，像一個認錯的學(xué)生。他忽然想起

    來當(dāng)年兩人住報社宿舍時，每次吵完架，他也是以這樣的站姿站在周雪岑面前自我檢討。

    向北這么說了一會兒，覺得累了，索性坐在地上，半個身子靠在骨灰格上。

    “等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我去找你們，我們一家三口再團聚。老婆，我知道你喜歡海，前幾天我去了一趟濱海市，那是我們第一次旅行去的地方。我在那邊看到一個墓地，面朝大海，環(huán)境特別好。我沒有跟你商量，就擅自做主，買了三塊墓地，也包括我自己的，反正我遲早也要住進去，倒不如提前給自己置辦好，這樣的話，我們?nèi)谟帜茉谝黄鹆?。哎……你不知道，現(xiàn)在的墓地可貴了，不比買房子便宜，三個加起來得有十來萬。你說，咱們以前拼命干活是為了攢錢買房子，現(xiàn)在又要攢錢買墓地，真是死活都不易?！?br/>
    不知在什么時候，一只白色蝴蝶飛了進來，繞著向北一圈一圈地飛。向北不再說話，伸手要去接它，那蝴蝶竟然乖巧地停在了他的手上，像是在親吻掌心。向北唰地掉下眼淚。

    雖然天人兩隔，但是向北卻覺得周雪岑、諾一就在自己面前，就像以前在家里那樣，他躺在沙發(fā)上，枕著周雪岑的腿聊天，諾一則在一旁的地毯上玩玩具。他心里有太多話要對他們說。

    “雪岑，還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駱河村的事情，我想再查下去，我知道你可能不會同意。但是，我越來越覺得所有的事情都是因它而起，我丟掉工作，被誣陷入獄……如果不是因為它，我們一家三口也不至于陰陽兩隔。所以，不管會不會有危險，我都要查清楚，再說了，現(xiàn)在就我一個人，無牽無掛，即便有什么危險我也不在乎。”

    時間不知不覺已是下午，這時雨已經(jīng)停了，天色卻變得更加陰沉。

    “我要走了。你們娘倆知道嗎，我是真想就住在這里，咱們一家三口在一起，可是沒辦法，殯儀館不讓留宿，說是陰氣重?！毕虮焙呛且恍?，起身要走，“你們放心吧，我會經(jīng)常來看你們的?！?br/>
    轉(zhuǎn)身之間，向北看到地上的腳印，一雙腳印整整齊齊面向周雪岑和諾一的骨灰格，腳印很大，看上去像是男人的腳，再仔細分辨一下，又像是一雙皮鞋留下的。向北猶豫片刻，拿出手機拍下照片。

    那只在身邊飛了許久的蝴蝶，像是累了，在骨灰墻上停留片刻，忽地扇動著翅膀離去。

    向北凝望著它。

    那白色的動物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越飛越遠，在黑夜中卻極其扎眼，最后成了一個極小的白點，消失在夜空中。

    臨走之前，向北又將地上的鮮花擺正些，然后順手拿起旁邊的花聞了聞，好熟悉的香味。

    回去的路上，向北想了想明天的安排，給羅方伊打了一個電話。

    “小羅，明天晚上你有時間嗎？我們一起吃個飯?！?br/>
    “沒問題，師父，地點呢？”

    “呃……就在你們單位旁邊的四季燒烤吧，我看里面有很多餐廳?！?br/>
    “好的，明晚七點見。”

    向北離開時，天色已黑，他隱隱覺得空氣了多了一絲寒意。

    偏遠的郊區(qū)，公交車次并不多，向北等了半個小時，終于等來了開往市區(qū)的車輛。車上沒有什么人，只有四五個從殯儀館車站一同上車的男男女女。大家似乎都是奔著一個目的來到這里，也都是奔著一個方向離開。

    這倒霉的天氣，搞得車里的每個人情緒都很低落，他甚至能聽到側(cè)前方一個年輕女子埋首啜泣的聲音。唉，氣氛陰森森的。

    人經(jīng)歷過了，才會懂得什么是觸景傷情，向北每天已經(jīng)夠壓抑了，不能再看這樣的場景，不然，直接就變抑郁了。他轉(zhuǎn)過頭，看著車窗外，細雨如絲，一縷縷落在玻璃上，仿佛起了一層霧珠。

    每一個拐角路口，幾乎都能看到有人在點火，火光不大，卻十分顯眼。向北覺得很有意思，這是在悼念死去的人？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車子開到了市中心的站點，向北匆忙下車，找到一處花圈店。

    “老板，有紙錢嗎？”向北不懂白事的規(guī)矩，直接開頭問道。

    不大的房間里，擺著大大小小的花圈、壽衣，還有美女、iphone、紙房子、小汽車，看上去覺得怪異，又覺得可笑。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帶著老花鏡從美女堆里鉆出來，

    “要冥幣還是黃紙、

    元寶？”老板衣著邋遢，一看就是扎汽車樓房的傳人。

    “額，我也不懂，給家人燒，該買點啥？”

    “第一次買吧？紅白喜事，各有各的規(guī)矩，都是老祖宗給咱們留下的寶貝，是應(yīng)該要了解一點。只可惜，現(xiàn)在懂這個的不多了，”老頭倒是干脆，從柜臺里掏出一沓紙錢，“你看看，這是今年的新版冥幣，都是一億元的超大額?！?br/>
    “一張一億元？好，給我拿點。”

    老頭哼哼一笑，卻將冥幣收了起來，又拿出一沓黃紙來：“我做這一行幾十年了，從來不欺客。很多人喜歡燒冥幣。其實啊，這種印刷在下邊壓根不值錢。你再看看這黃草紙，你買回去后，把它鋪開，然后拿一張一百元的真錢在紙上亞，要感覺這一百塊錢是個戳子，從右往左，從上到下，一排一排地蓋上去，把整張紙鋪滿。這樣的燒紙在下面才是硬通貨。那死人揣著這錢才有面子。喏，疊好燒紙，一刀燒紙分成七八份，以對角線折兩次，這樣燒起來方便?！?br/>
    真是隔行如隔山，行行出狀元。

    老板一邊說著，一邊現(xiàn)場教學(xué)。向北聽得津津有味。

    “年輕人，我說了這么多了，你買不買？”

    “買！買！我要雙份！”向北說道。

    “好！一共20塊錢。”

    向北掏著錢，覺得燒紙錢也應(yīng)該心誠一些，不如索性多跟這老頭學(xué)點知識：“老板，我看今天都在街頭燒紙，這有啥講究？”

    “嘿嘿，你算問對人了，”老頭一臉得意，坐在了凳子上，喝了一口混茶，“年輕人，坐下，聽我慢慢跟你講?！?br/>
    拉倒吧，我可沒時間聽你慢慢扯。向北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眼看著清明就要過去了，等過了十二點再燒錢，還有啥意義？他沒有多說，裝起那一堆硬通貨就要走。

    “年輕人，急不得。這燒紙錢也是分個時間場合的，我告訴你，10點左右是最好的時辰?！?br/>
    向北聽了這話，焦慮的心也放了下來，坐到了對面的板凳上，聽老頭慢慢絮叨。

    “為啥生者都在十字路口給死人燒錢？十字路口乃是陰陽交界之地，它不但是陽人過路之處，到了晚上也是通往陰間的必經(jīng)之地。所以說，在十字路口燒錢，是希望鬼差接引著帶到陰間給那些死去的人?！?br/>
    老頭講起來頭頭是道，不但授之以魚，還授之以漁。

    “然后呢？怎么燒？”

    老頭又喝了一口混茶，從兜里掏出半截子粉筆，塞到向北手中，語氣忽然變得低沉：“你一會兒找個十字路口，這個路口最好是死去的親人有可能去的地方。你拿這粉筆在地上畫上個圈，留一個開口沖向，這個缺口就是那個死人所在的地方，然后在中間打個叉。你把紙放在畫好的圈里點著，念叨對方的稱呼，祈禱。還有，這紙不能全燒給親人，路邊的孤魂野鬼、黑白無常都是需要打點的。你扔一些在圈外，賄賂外鬼、雨露均沾，最后都燒完就可以了?！?br/>
    “明白了，謝謝老板指點?！毕虮逼炔患按仄鹕硪?，這里陰氣太重，老板又一副神經(jīng)兮兮的樣子，不嚇人才怪！

    “等一下?！崩项^又叫住了他。

    “還有啥事？”向北回過頭來。

    “記住，如果是至親之人，你還要磕三個響頭。如果有所怨念，你可以往灰燼吐口唾沫。切忌，一切做完后起身便走，不要回頭！”

    老頭瞇著眼睛，似乎并不在意向北的舉動，繼續(xù)講著他講了一輩子的故事：“年輕人，我跟你說一個我親身經(jīng)歷的故事。早些年一個中元節(jié)的晚上，我們村有個人喝醉了酒往家走，看見田邊、橋邊、十字路口到處都是三五成群穿著破破爛爛衣服的人在搶錢分錢。這個醉酒的人覺得好奇，湊過去一看，竟然看到了早些年前出去要飯死在外地的爺爺。原來，舊社會時，因為戰(zhàn)爭鬧饑荒，很多老輩人都逃荒到了外地，再也沒回來，每次后人在河邊點上蠟燭燒紙給他們，他們就會順著河流來到點蠟燭的地方領(lǐng)錢。嘿嘿，你說奇不奇怪？千萬要記住，如果你走路時看見地上有燒完的紙堆，千萬不要去踩，可以繞著走，實在繞不過去跨過去也行，那些不干凈的東西想捉弄你太容易了！”

    屋里昏暗的燈光打在老頭臉上，剛好照出了陰陽面，像是地府中的閻羅。

    “好，好?！毕虮贝蛄藗€哆嗦，快步離開。老頭子的聲音越飄越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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