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越抑郁著臉出了門。
臨近過年，看到大家伙都忙，向茵茵也不急著給自己女兒四處討好人了，反正院子里這么多女人又沒什么事兒，等開了春天氣暖和了，自己的娃長得這么可愛，還怕她的親爹親爺爺親奶奶不喜歡？
除夕夜時，向茵茵有幸將整個林家人見了個全，林家說來是從祖上積下來的財(cái)資，雖富有，人丁倒也沒有多到十分嚇人的程度，平時往來的旁支不在，年夜里倒不顯得十分喧鬧。
老太太原本只是普通官家小姐，嫁與林老太爺后，育有四子二女，除去亦子早夭，尚有林伯欽、林仲銘、林叔鈞三兄弟。林老太爺去后，三房兒子兒媳便鬧著開始分家產(chǎn)，老太太沒法子，撥了錢兩將院子擴(kuò)了擴(kuò)，分了，是以在外面看來，林家宅子又闊又氣派，實(shí)在內(nèi)頭三家也不怎么和睦。老二老三不怎么成器，折騰了幾十年，勉強(qiáng)保住當(dāng)初分得宅子，借著些地里收成與少許鋪?zhàn)舆M(jìn)項(xiàng)過活，林家老大卻因著娶了娘家富貴的大太太，而發(fā)達(dá)了不少，因而大太太在府里特別跋扈，連老太太都怎么放在眼里。近年來林伯欽的產(chǎn)業(yè)愈發(fā)壯大，反觀大太太娘家倒是漸漸衰退下，兩廂才安穩(wěn)了些。
老太太的兩女兒都遠(yuǎn)嫁了，因當(dāng)年林老太爺一心與官家結(jié)親，所以兩個姑奶奶都嫁得有些遷就，據(jù)說夫君都在偏遠(yuǎn)窮困地兒當(dāng)差，幾年難得回來一趟。
團(tuán)年時老太太坐上席，其余三兄弟坐下方，另有林家越與一眾堂兄弟坐下方一桌，二房四兄弟，三房二個。
林家越原有一親胞弟，卻于兩年前歸家途中落水而亡，另有一對雙生妹妹，尚只有十歲，當(dāng)年大太太莫氏尚妒，房中守得緊，并不曾育有庶出子女。
再下面便是幾位太太少夫人們嫡親小姐們坐了兩桌。
再下面就是些有頭臉的妾室與年幼的庶出子女坐了兩桌。因著講究個團(tuán)圓，蓉丫頭算是林家越房里唯一的小輩，向茵茵有幸，抱著她坐到桌邊。
不說別人如何，向茵茵肯定是吃不下的，苦逼人生不須解釋，自已好好的生活轉(zhuǎn)眼沒了，跌到這個破地方來受氣。
飯后眾人不急著散，卻聽見一個婦人喊著說道：“那邊的妙兒姑娘，把蓉姐兒抱過來我瞧瞧?！?br/>
向茵茵緩了緩才知道是在叫她，抱了孩子過去。
那婦人拿眼略瞅了瞅小娃兒，笑道：“可真是討人喜歡。天這么冷，她又還小，明天就不用過我們地邊去拜年了，喏，這個先給你，算是她的壓歲錢?！?br/>
另有兩三個婦人也跟她一起說了這些話，送了荷包。向茵茵一一謝過，等大家說些過年喜慶話，等都沒話了，再坐回位上。
先前那婦人便朝大太太掩口而笑，說：“嫂子一向最講究規(guī)矩，怎么倒叫丫頭比夫人先生出孩子來了？”
大太太臉色一下子難看，冷冷說道：“不過是個丫頭罷了，你不也有個庶出孫子，還是長子。”
二太太便笑說：“我們算什么，不像嫂子可是出身名門，打小的規(guī)矩嚴(yán)?！?br/>
先前因著大太太仗著娘家勢頭，明里暗地欺負(fù)了她不少，二太太心里頭憋著一股子恨，好不容易尋著她個錯處，怎么能不說說。
大太太便恨恨看向茵茵背影。她倒不是有心要犯錯，只是看著這個丫頭乖覺，又因惠雅常年身子冷，不宜受孕，想著便叫她生下后，來個去子留母，誰知那丫頭竟然命大，也是那青芝沒用，做個事都做不干凈。
向茵茵自然無知無覺。只等著大伙散了，出來尋著青桐，一塊兒回去。
等到了房里，她便將今晚得到的東西包了一包，問青桐道：“先前可曾有人賞給小姐東西？”
小孩從出生到滿月，應(yīng)當(dāng)還有些賞的，青桐道：“在內(nèi)頭屋子里的梳妝臺上那個黑漆匣子里?！?br/>
向茵茵聽了默默點(diǎn)頭。
第二天向茵茵起得早，與一屋子丫頭梳洗整齊了，由青桐領(lǐng)著，去給各屋子拜年。
先是老太太，老人家才起呢，見了向茵茵她們，略有些喜氣，說道：“還是你們來得早?！?br/>
向茵茵趁著過年老人家心情好，笑說：“討壓歲錢可不得快些?！?br/>
老太太給拿了紅包給蓉丫頭，另送了有對小巧玉鐲子，并一串珍珠鏈兒。
向茵茵正在說些拜年的話兒來，便見林家越同著王惠雅來了，林大少爺一身大紅色圓領(lǐng)長袍子，披了件同色棉披風(fēng)，頭回撒了老成態(tài)度，竟有些雀躍意思來，一進(jìn)屋子便朝老人家跪了磕頭，磕完了便開口要錢。
王惠雅斯文，穿著大紅撒金大芙蓉花襖，系著銀紅長裙，氣色還好，微微笑著，也跟著跪下了拜。
老太太自然佯罵大孫子：“當(dāng)?shù)娜肆耍€這么小孩子氣。”
林家越其實(shí)不像面上那歡快，這兩年家里不少傷心事，若是他再不舍得臉去哄著些老人家，家里便極冷清了，這樣想著有些傷懷，卻不敢顯現(xiàn)一點(diǎn)，只嘻嘻笑著起身接過紅包。
一轉(zhuǎn)身看到向茵茵抱著蓉丫頭給他們拜年時，他都差點(diǎn)沒回過神來。
轉(zhuǎn)身來看向茵茵懷里的娃兒，突然生出一股子期待來，若是她長大了些，能說能笑能逗著玩了，自己便可略松懈些了吧。
因著高興，他將才從老太太那里得的，一轉(zhuǎn)手全放在自家娃兒的包被里，再從懷里掏出極水潤的一大塊白玉來，給向茵茵說：“回頭給編個絡(luò)子幫她帶上，這玉養(yǎng)人?！?br/>
向茵茵輕輕說笑：“那大少爺這忙活了半天，竟是白忙活了?！?br/>
林家越笑說：“老祖宗手上寶貝多著呢，回頭咱們再想法子哄些來?！?br/>
老太太在旁看著他們這樣說笑，心里說不清什么滋味，這大孫子小時性子憋屈，長得也不可人，嘴兒也不甜，也沒有出挑的地兒叫家里人稱道，一家人往些年只一味哄寶貝一樣哄著超兒，哪里有多愛護(hù)他些，倒是他自己出息，越長得越性子穩(wěn)當(dāng)做事牢靠起來，又因了沒有小時的古板樣子，雖長得不如超兒那般俊俏不凡，卻也無端多出一股子英氣來，如今在人群中也算出挑的了。
若不是他有心要逗老人家開心，幾時這般歡脫過。只是看這大孫子與那丫頭還有小娃兒在一起說說笑笑，極為舒心融恰，竟也替他高興了些。
只是到底是個丫頭和一個庶出姑娘。
王惠雅在旁看著，站在那一股子清冷勁兒，臉色也不好看。向茵茵暗恨自己笨，不該開口的。
等林家越瞧完小孩兒逗了逗，王惠雅也跟著給了紅包，再說了會話，林家越起身道：“我們要去爹娘那邊，你與蓉丫頭也一起吧?！?br/>
向茵茵覺得這樣子實(shí)在是怪異，忙搖頭說：“由少爺夫人帶著，讓青桐抱著小姐跟著去吧。”
林家越看她一眼，不說話，一旁等著，王惠雅等了一會，便對青桐說道：“那便抱著吧。”
一會幾人便出門了，向茵茵看著幾人離去，莫名失落，心里空洞洞的，略站一會，便跟老太太辭了，回自己屋子去。
吃正午飯也沒見送蓉小姐回來，只叫這邊另一個奶媽子過去。
向茵茵聽了來人叫傳奶媽，心里狠狠揪了下。
等到了午后，才見著青桐幾人帶了蓉丫頭回來。
青桐將所到的東西都托給向茵茵，向茵茵停著手不動，過了一會道：“咱們?nèi)ダ咸莾喊??！?br/>
老太太見了向茵茵，極為訝異，問：“你這是做什么？”
向茵茵故作討好小心地嘻嘻笑著說：“老太太這里瞧著是個極穩(wěn)妥的地兒。這些東西雖少，也得給蓉丫頭自小攢著，我這個人糊涂，別被我三天兩頭耗光了?！蹦切〇|西都是蓉丫頭的，可憐的娃兒自小沒有娘親，也不知道將來家里人待她如何，嫁妝可不就得自小一點(diǎn)點(diǎn)開始攢起。向茵茵覺得自己眼皮子確實(shí)淺，她怕等到要走時，心思一個貪婪，摸了人家東西去。旁人一概信不過，只老太太最合適，又看著是個耿直的人。她這些日子思量許久，這滿院子的人，能叫向茵茵安心托付的，只怕只有她了。
老太太見了她這樣，自然不愿意，道：“天底下可沒有曾祖母給管家當(dāng)?shù)?，你莫拿我作伐。?br/>
向茵茵笑著求：“就辛苦老祖宗些，幫她收著吧，將來蓉丫頭若是知道了，必對您感激萬分的。”
老太太只管冷著臉不言語。
向茵茵有些委屈接著道：“放心罷，老祖宗，我不會找您老要利息的，我只怕自已哪天不小心得罪了人，屋子里又被人清了。老祖宗若是不愿意，便交給青桐姐姐也是行的，只建個冊子，叫您知道便行?！?br/>
老太太冷冷一笑，道：“什么值錢東西，倒值得你這樣七求八求的，還建個冊子？行了，叫青桐收著吧。只你不能在人前打著我的名頭胡作非為?！?br/>
向茵茵甜甜答一聲。
等她要回了，老太太留下青桐道：“我有幾件極好的紗料子找不見了，過了年天且熱起來了，你幫我找找，回頭叫她們早早裁些薄些的衣裳來?！?br/>
青桐自然停下了，向茵茵自帶著蓉丫頭回。
“依你瞧，大少爺與妙兒丫頭兩人如何？”老太太問青桐。
青桐想了想說：“大少爺人好，對誰都和，依奴婢瞧著，對妙兒妹妹，也是不同的，畢竟是一起生過孩子的了，只是我瞧著，妙兒妹妹這么些天了，也不見出格動靜，應(yīng)是沒事的吧？”
老太太道：“那你可摸出那丫頭是個什么心思，我瞧著，她不可像是愿意甘心做個小妾的人？為何將蓉丫頭這點(diǎn)子?xùn)|西硬塞給我管著，就她那身份，自己放著傍身不是更好?！?br/>
青桐道：“奴婢也不曉得，隱約有聽說，妙兒妹妹求過少爺，說要出府。”
“嗯？”老太太皺著眉頭想了想，末了又一恍然，再然后又想不明白了，自己這么出息的大孫子，她一丫頭，便是做妾，也不虧她吧？
“老祖宗在擔(dān)憂什么？”青桐問。
老太太搖頭道：“我這孫兒我也留心瞧過，也是極愛鉆死角的人，惠兒心思不在他身上他都沒多在意，卻怕他是心里另有想頭。我只不敢不防著些，別給人機(jī)會，叫她傷了我孫兒的心，又或是拿捏著我孫兒，妄圖些自己不該得的東西。”
青桐不解問：“老太太您這意思是？”
老太太道：“我瞧著適才他那樣子有些憂心罷了。不管，過了年便將那妙丫頭住里頭院子里去，橫豎看著些，不叫少爺去得勤了?！?br/>
青桐點(diǎn)頭。
老太太又問：“剛才去前頭見老爺太太，都說了些什么?。俊?br/>
青桐道：“大太太與少夫人都極喜歡小小姐，連著老爺也多看了幾眼，說是想過了年將小姐過在少夫人名下。”
老太太邊聽邊點(diǎn)頭，說道：“這也是正經(jīng)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