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目睽睽,在幾雙眼睛的殷切注視下,池歡咬了咬牙,艱難地扯謊:“剛在一起沒多久,對方初戀是我,我有點不知道怎么談了?!?br/>
“害,這有啥啊池歡姐,對方還很純情呢,想不到接你是正常的,你得旁敲側(cè)擊!”
“對!暗示他一下,比如說兩個人共享一下位置啊,或者是出門之前給他打個電話問他吃完飯沒?!?br/>
談曳低頭悄悄說了句:“也可以讓我男朋友給他通風(fēng)報信喔~”
池歡瞪大了眼,心中緩緩飄過了無數(shù)句“我靠不是吧”,驚訝于談曳居然知道自己跟林躍河在一起的事情。
那她是不是也知道自己扯謊了?
明明不僅僅是在一起來著。
是結(jié)婚。
但也算在一起吧?
小劉沒皮沒臉地湊過來,嘲笑池歡別扭的樣子:“姐,你不會栽在一個黃毛小子手里吧?!?br/>
緋聞的主人公咬牙切齒:“是姐對你太好了嗎?”
明明是黑毛小子。
有些人真的很奇怪,他們面對喜歡的人總是三棍子敲不出一個悶屁,看著自己的同事就能收放自如,儼然就是低配版人格分裂。
小劉演戲演上癮了,池歡想起某些偶像劇的男主就總愛扇自己巴掌,要不然就是發(fā)莫名其妙的誓言讓周圍人都深深信服。小劉也是他生活中的主角。眼見他虛虛地擺出一個巴掌往自己臉上輕輕招呼了一下,求饒道:
“姐就是好!是小的我不行,對不起姐對我的那份愛!”
池歡翻了個大白眼兒,沉默地對他比了個國際友好手勢,意思是“你好假,快滾”。
這些談曳都看不到。
散席以后池歡還對這件事情耿耿于懷,她本想等人都走光了以后再跟談曳好好說說這件事情,畢竟自己也是突然才知道要結(jié)婚的,并不是有意要瞞著她。
她微笑著送走最后幾個人,跟小劉親切友好地打了個招呼,蕭蕭的未婚夫騎著共享單車來接她,看樣子是還要再去夜市逛逛。池歡溜了一圈兒,險些笑僵,四肢慢慢地沒了力氣,只有右手還穩(wěn)穩(wěn)地挎著談曳的胳膊,怕她一眨眼就發(fā)生意外。
等人真的都走完了,池歡轉(zhuǎn)頭去問談曳要去咖啡店坐坐還是直接回她家,談曳目光不聚焦,對著空氣搖了搖頭,捏捏身邊女孩的小肉胳膊:
“玉茗今天來接我?!?br/>
???
果然,柳玉茗開著他改裝過的閃亮大奔入場,就連車牌上都是連著的靚號,車上下來一個西裝革履的精致男人,池歡實在沒法想象經(jīng)營起一家頂尖娛樂公司的總裁居然看起來反差這么大。
眼見他噔噔噔地跨上臺階,池歡站著的地方剛好在陰影處,談曳比她更加高一些,沒看到是正常的。而且,她也巴不得自己沒被看到。
“寶寶,走吧?!?br/>
談曳的表情說不上太開心,但也沒表現(xiàn)出抗拒,反而皺著眉問:“你不是剛應(yīng)酬完?酒駕?”
柳玉茗的皮鞋總算是踩到光滑的地板上了,池歡看到他那一米八七的大高個咽了咽口水,心想這個體型自己跟他搶人是完全沒有勝算的。
見色忘友的談曳也沒表示出要和她一起走的想法,誰知柳玉茗人白心黑,看到池歡第一時間就大喊:“嫂子??!”
并震飛了樹上挨凍的幾只小鳥,一想它們可能剛在樹杈上暖好被窩,池歡就覺得涼颼颼的。
她尷尬地和對面帥氣逼人的那張臉打了聲招呼,柳玉茗又神神秘秘地給她匯報了一下林躍河今天的行程,著重強調(diào)了今晚董事們決定辦迎新宴的事情,還湊到池歡耳邊賊兮兮地講:
“據(jù)說迎新宴上的美女一抓一大把,你知道那些董事會里的老頭子平時沒別的愛好,就喜歡養(yǎng)小老婆,嫂子回家可要當(dāng)心啦!”
偏偏他越說還越帶勁,鄭重其事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臉力挺池歡守住紅旗之位順帶拔掉彩旗的模樣。
談曳在夜色中輕輕地笑出聲,環(huán)繞著兩個人吵吵鬧鬧,柳玉茗活寶一樣的性格讓池歡也招架不住。
端著她手的女孩此刻尚在懵逼狀態(tài)中,但這并不妨礙身為好姐妹的談曳由衷地祝池歡幸福。
女孩反應(yīng)過來就剩下幾個卡頓的音節(jié):“哦、哦哦哦好。”
林躍河跟柳玉茗是很多年的朋友,林家和柳家確實沒什么特殊交情,但柳玉茗大學(xué)的時候跟林躍河一個宿舍,學(xué)的都是金融類,上下課形影不離。關(guān)于他大學(xué)拒絕的女孩數(shù)量,柳玉茗粗略估計得排成一個長隊了。
自然,他也知道林躍河有一個視若珍寶且死活追不上的白月光,在百般撒嬌和糾纏之下,林躍河才舍得松口給柳玉茗看一眼照片。
結(jié)果他見到談曳家擺著的那張照片,幾乎是第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難怪林躍河跟談曳兩個人都提過編劇這件事情,那段時間談曳真的很乖,要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柳玉茗想到這里還頗為流氓地舔了舔嘴唇,倒是給池歡嚇了一跳。
耳聽柳玉茗還想繼續(xù)說,池歡已經(jīng)凍得有些瑟瑟發(fā)抖,談曳無情打斷:“別逗她了,你到底酒駕了嗎?”
“寶寶,我一口都沒喝~”
小情侶打鬧其實非常正常,但池歡有種自家崽子被臭流氓抱走的感覺。
談曳微醺,沒有平時那么高冷,柳玉茗就喜歡她遺世獨立的傲勁兒??催@樣的花折斷或者被自己呵護在手心里,心中的占有欲能得到極大的滿足。
“你們倆行了啊?!?br/>
池歡第一個抗議。
柳玉茗看了一下時間,道出了他今天的第二個任務(wù):“嫂子,林哥今天不一定能來接你,他這會兒估計喝了不少,也不知道那些老狐貍幾點才把他放走?!?br/>
“新官上任嘛,理解理解。”
池歡大手一揮,內(nèi)心毫無波瀾。盡管在前幾分鐘還期待著林躍河能來接她,但如果自己提出要回家整理東西的時候,林躍河的神色總是會比平日里暗上三分,使出渾身解數(shù)不讓她回去。
可能是怕她跑了吧。
剛好她今天也該回家看看,池灼遲大賽集訓(xùn),家里沒人打掃,估計東西都落滿灰了。
柳玉茗咋舌,心里暗暗想林躍河這倒霉小子真是踩了狗屎運找了這么好的老婆,換成談曳的話,他半層皮都得被扒掉。
扶著談曳走下臺階,柳玉茗先行一步去打開車門,用手護住硬質(zhì)車門免得談曳磕到腦袋。
談曳上了車以后,本想自己摸索著系好安全帶,柳玉茗見機行事,快準(zhǔn)狠地抓住她細(xì)嫩的小手,手把手給她扣上安全扣。
期間,柳玉茗還若無旁人地摩挲了幾下她的手背。池歡看到這一幕立刻兩眼一黑,簡直辣眼睛。
“嫂子,我送你到家吧。”“小歡,快上車?!?br/>
兩口子唱相聲,池歡無語凝噎,并不想被他們的幸福傷害到,于是手腳并用地推辭。
在池歡說出第n個“真不用”的時候,才感受到車慢慢啟動,沿著街道向后甩出揚長而去的車尾氣。
總會慢慢變好的。
當(dāng)年上門去堵談曳的小屁孩柳玉茗,現(xiàn)在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挺拔的成年男性,他用自身的能力和權(quán)勢為所愛之人圈出一個安寧的天地。
現(xiàn)在,看起來也用自己堅不可摧的執(zhí)著感化了高嶺之花談曳小姐。
想到這里,池歡微微一笑,抬頭看夜空璀璨,星星燈火縈繞在深藍(lán)色的絨毛毯上。很多年前放學(xué)后她無心欣賞任何美景,親生父親的態(tài)度讓母親畢生都在執(zhí)著于池歡為什么不是個男生。
她用盡全部力氣去爭得一個可以夠到的榮譽,一個可以讓媽媽綻開笑顏,用粗糲的手掌撫摸她柔軟發(fā)絲的機會。
初升高的成績單發(fā)下來,她考了全縣第五,順利躋身排名第一的高中就讀。學(xué)校里的同學(xué)一直對她不冷不熱,雖然沒有出言嘲諷她渾身上下所有衣服加起來都不到一百塊的窮酸模樣,但體育課的時候她們從來不會主動找池歡組隊娛樂。
“如果是男生的話,媽媽或許會更愛我一點吧?!?br/>
其他同學(xué)呢?如果自己是男孩子的話,會不會她們也會更喜歡自己一點點呢。
答案是不。
媽媽依舊那樣,外出工作賺錢,回家一言不發(fā)。偶爾開家長會的時候,翻動她抽屜里的小說會拿回家當(dāng)面撕掉,料想中的劈頭蓋臉沒有出現(xiàn),媽媽只是無聲地嘆息,像是在懊惱自己為什么教出了這樣不聽話的女兒。
池歡光是聽到喘息聲就會膽戰(zhàn)心驚,有時媽媽的一個眼神或者一個動作,都會讓她耗費整個夜晚去輾轉(zhuǎn)反側(cè)。
今夜依舊星光閃爍,前路或許檣傾楫摧,過往一切的刀劍相向都在此刻化為灰燼。池歡深吸一口氣,腦海里閃過很多人的身影——
下雨的夜晚,池灼遲打著傘在門口徘徊,看到自己時露出嬌憨的笑。
大學(xué)聚會時和談曳出門,遇上混子調(diào)戲則不安地抓住自己的手臂。
冬季罕見的太陽下,林躍河穿著整齊的西裝向他招手。
媽媽或許會在病床上再度睜開眼溫柔地注視自己,也許會露出微笑,也許不會。
第一次誤闖男廁所時撞到心理老師,他找媽媽談話,說出一個非常晦澀的專業(yè)名詞。那時候池歡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性別認(rèn)知障礙,卻沒想過這成為自己前半生甩也甩不掉的夢魘。
幼兒園小朋友的嘲笑,站在不遠(yuǎn)處黑壓壓一片,他們笑自己男女不分真丟人,回聲穿越時光來到現(xiàn)在,居然已經(jīng)沒那么刺耳。
一切都會變好的,如果我們能耐著性子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