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吉龍和王玥是在一個月黑風(fēng)高的夜晚逃走的。

    在這之前，他和王玥曾受到過多次的審訊，負責(zé)審訊他們的是駐滇部隊特別行動處的處長，處長姓沈，戴著眼鏡，挺斯文的樣子。

    斯文的沈處長并沒有窮兇極惡，而是一遍遍地問高吉龍和王玥退出緬甸的經(jīng)過。

    在這之前，沈處長已命人帶他們洗了澡又換上了干凈的軍衣，并吩咐醫(yī)生給他們檢查了身體。于是高吉龍和王玥又恢復(fù)了原來的面目。

    高吉龍在受審時，仍不明白這一切意味著什么，他們終于走出了叢林，回到了自己的祖國，這些，足以讓他感到欣慰了。有什么比這更重要呢？他們當(dāng)初沒有去印度，而是一直向北，當(dāng)時他們最大的希望就是回國。險惡的叢林，無情地吞噬著他們，九死一生，他和王玥終于走出了叢林，走回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祖國。

    “西安事變”之后，東北軍的處境，已經(jīng)使他感受到國民黨軍隊的黑暗，此時，處于眼前這種境地，他對這支軍隊已不抱任何希望了。他坐在囚禁室的小屋里，心如死水，腦子里不時地閃現(xiàn)出叢林的情景。一想起叢林，他的頭就一陣陣地暈眩。他閉上眼睛，努力使自己忘掉叢林里發(fā)生的一切，可是他不能，無論如何也不能，叢林里的一幕幕放電影似的在他眼前不停地閃現(xiàn)，這一切讓他頭暈?zāi)垦＃退浪辣ё☆^。

    王玥對這一切不能理解，她沒有料到的是自己千辛萬苦，終于回來了，卻落到眼前這種場景。負責(zé)看守他們的士兵，剛開始企圖把兩人分開囚禁起來，王玥死活不同意，在這種時候，她不能失去高吉龍，在叢林里高吉龍是她的一切，如果沒有高吉龍也許她早就失去了生存下去的希望。走出叢林高吉龍仍是她的精神支柱，她無法在這時失去高吉龍，她把事情已經(jīng)想到最壞的程度了，也有可能他們要受到軍法處治。在那些人眼里，他們是逃兵，有一千條理由殺死他們。王玥想，既然沒有死在緬北叢林已經(jīng)是萬幸了，她想起了死在叢林里的那些戰(zhàn)友，他們死得是那么悲慘，那么無聲無息，就像枝頭飄下來的一片樹葉，說死就死了。死亡，在王玥的感受里，已變得不那么可怕了，當(dāng)初她的父母慘死在日本人的飛機下，她已經(jīng)就覺得死與生離得是那么的近，叢林里的死亡，讓她把死亡看得更加徹底，更加干凈，像一陣隨時會吹來的風(fēng)。

    在囚禁室里，她把自己的頭枕在高吉龍的腿上，望著他的臉，笑著說：

    “咱們沒能一起死在叢林，就死在這里吧。”

    高吉龍聽了王玥的話，心里一時很不是滋味，他撫摸著她的頭發(fā)，她的頭發(fā)長長地披散在他的腿上。他說：“你的頭發(fā)長了，也該剪一剪了?！?br/>
    她坐起來，背朝著他，說：“你幫我編一回辮子吧?！?br/>
    高吉龍攥住了她的頭發(fā)，她的頭發(fā)是那么密，那么黑，他有些笨拙地為她編著。她嘴里哼著一支歌，是她在緬甸學(xué)會的一支情歌，歌名就叫《我讓哥哥編小辮》。

    她唱著唱著，自己的臉卻先紅了。

    他終于為她編好了小辮，她仰頭又躺在了他的腿上，望著他說：

    “我們能死在一起，我已經(jīng)心滿意足了?！?br/>
    說完，她的眼角流下了兩行眼淚。他在伸出手為她試淚的時候，想到了春娥，她懷著幾個月的孩子，被日本人強奸了，后又慘死在日本人刀下。這時，他強烈地感到活著是多么的美好。生的欲望此時占居了他的整個意識，他要復(fù)仇，為春娥，為沒有出生的孩子，還有母親，以及所有死在日本人刀下的中國人。想到這，他抓住了她的手，用勁地握著，說：

    “我們不能死，還沒有到死的時候，我們要活下去。”

    她看到他眼里閃過的亮光，坐了起來，望著他，沖他點了點頭。

    沈處長再一次審訊他們時，他們不再沉默了，他們向沈處長敘說了叢林里發(fā)生的一切，高吉龍不想回憶叢林里發(fā)生的一切，可是為了自己能和王玥生存下去，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敘述叢林中發(fā)生的一切。

    沈處長不停地做著筆錄，沈處長似乎被他們的敘述打動了，不停地摘下眼鏡，揉一揉眼睛。

    在這期間，高吉龍和王玥的命運發(fā)生了變化。

    遠征軍司令陳誠因病回重慶休養(yǎng)，杜聿明不管怎么說也是敗軍之將，再加上派系之爭，蔣介石在這種情況下很難再啟用杜聿明了，于是衛(wèi)立煌走馬上任了，擔(dān)負起了再次反攻緬甸的重任。

    衛(wèi)立煌一上任，便調(diào)集部隊在滇西屯兵數(shù)十萬，另一方面，在印度，由美軍指揮訓(xùn)練的中國遠征軍也在加緊訓(xùn)練，美國派出空軍越過喜馬拉雅山一次次往返于印度和重慶之間，把中國部隊源源不斷地運到了印度，兩股部隊正在伺機反攻緬甸。

    衛(wèi)立煌一上任，便用人不疑，他不僅調(diào)來了蔣介石的嫡系部隊，同時也把東北軍調(diào)到了滇西前線。以前蔣介石已把東北軍化整為零，衛(wèi)立煌為了鼓舞東北軍的士氣，重又把東北軍聚集在一起，成立了反攻緬甸的五十三軍。軍長周福成曾和高吉龍打過交道。周福成還是師長時，高吉龍那時是東北軍大帥府的警衛(wèi)連長，每次大帥開會、議事，高吉龍經(jīng)常和周福成碰面，周福成似乎也很喜歡精干有為的高吉龍，每次見面，總要拍一拍高吉龍的肩膀說：“小老弟，到我那去干吧，給你個團副當(dāng)當(dāng)怎么樣呀？”

    高吉龍就笑笑說：“謝謝周師長的賞識，日后兄弟一定為您效勞！”

    高吉龍親率一個東北營隨十萬大軍第一批進入緬甸，這件事在東北軍中就傳開了。東北軍所有官兵不僅期待著遠征軍在緬甸能旗開得勝，他們更期望著東北營能打出威風(fēng)，打出士氣，為受夠了氣的東北軍爭回一些臉面。

    周福成一進入滇西便開始打聽東北營的情況，他知道，遠征軍敗了，而且一敗涂地，他更想知道東北營弟兄們的命運，他記掛著高吉龍。

    當(dāng)周福成聽說高吉龍正在被囚禁時，他受不了了，作為軍長，他知道東北軍在蔣介石部隊中的地位，少帥被調(diào)離了東北軍，現(xiàn)在他的好兄弟，九死一生從緬甸回來，不僅沒有受到器重，反而被囚禁了起來。當(dāng)他得知這一消息時，馬上帶著隨從來到了宋希濂的滇西指揮部，指名道姓地要人。

    宋希濂和東北軍并沒有什么瓜葛，也沒有什么仇恨，有的只是上層之間的恩怨。前幾日，他曾聽說抓到了不少從前線退回來的官兵，他命人審查，是想抓住一些參戰(zhàn)人員的把柄，為日后在蔣介石面前有個交待，同時也使自己在這派系之爭中立于不敗之地。

    他聽周福成這么一說，馬上召來了沈處長，讓沈處長放人。

    沈處長在審訊高吉龍的過程中，已深深同情高吉龍了。

    很快，他便讓周福成把高吉龍和王玥領(lǐng)走了。

    高吉龍和王玥被接到了五十三軍，當(dāng)他見到周福成時，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一把抱住了周福成，叫了一聲：“軍長啊——”

    接下來，他向周福成敘說了入緬之后的整個經(jīng)過，當(dāng)他說到東北營被甩在叢林里，孤軍打阻擊，又講到三百多個弟兄慘死在叢林時，周福成的眼圈紅了。

    半晌，周福成問高吉龍：“兄弟，還想隨我殺回緬甸么？”

    高吉龍望著周福成軍長，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不是不想殺回緬甸，那里畢竟留下了三百多位東北軍弟兄們的尸骨，可經(jīng)過這一次，他已經(jīng)把蔣介石的部隊看透了。想到這，他搖了搖頭說：“軍長，我想回東北，拉起一支隊伍，和日本人殺個痛快。”

    周福成又何嘗不這樣想呢，但此時他已身不由己。他無奈地點點頭說：“兄弟，那你就多保重吧，等反攻緬甸之后，東北軍一定也要殺回東北，把日本人趕出去?！?br/>
    這時，五十三軍已接到了反攻緬甸的命令，連夜，他們就要跨過怒江，向緬甸進攻了。

    周福成為高吉龍和王玥找來了兩匹馬，便送他們上路了。周福成沖高吉龍說：“兄弟，那就后會有期了。”

    高吉龍在馬上沖周福成抱了抱拳說：“軍長，我在東北等你！”

    說完和王玥一起，打馬揚鞭向前跑去。

    反攻緬甸的槍炮聲，在高吉龍和王玥的身后打響了。隆隆的槍炮聲震撼著滇西大地。

    高吉龍的耳畔仿佛又一次響起了東北軍的吶喊：“反攻緬甸勝利，打回老家去，東北軍不要孬種，活著是英雄，死亦為鬼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