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哥的力氣極大,寧娘被他拉得幾乎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五弟,你做什么,”

    朗哥強行拉著寧娘從廢墟上下來，頭不回道,“四姐還是在一旁看著便好。如今白萱已說了大概的方位，我自會帶著他們將四哥救出來。”

    他走路很快，幾乎是迫不及待就把寧娘推到了一堆丫鬟里，然后轉(zhuǎn)身返回了那堆廢墟前。寧娘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突然發(fā)現(xiàn)了一點異樣。朗哥走路的步伐很快，但腳似乎有些不協(xié)調(diào)，說白了就是有些瘸，不太利索的樣子?；叵肫鸱讲耪f話時他臉上的塵土,還有衣裳上被拉的幾個口子，寧娘趕緊問身旁的秋霽：“山亭燕怎么樣了？”兩個地方離得這么近，一個已經(jīng)塌了，那么另一個……

    秋霽咬唇道：“方才聽一些從那里逃出來的人道，那邊和這里的情況差不多。本想過來求救的，沒想到四少爺竟也被……”

    秋霽突然不敢說了。雖然知道修哥十有八/九是被埋起來了，但當(dāng)著寧娘的面這般直白地說出來，她還是有些不忍心。西湖月和秋夜雨向來是關(guān)系最緊密的兩個地方，如今四少爺有難，四小姐的心情可想而知。

    寧娘倒沒留意到她的欲言又止，見場上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人，都在那里聽朗哥的指揮搬動磚石，心里總算安定了一些。恰巧這時旁邊有個山亭燕的小廝被人扶了過來。他沒瞧見寧娘，還在那兒同扶他那人描述方才的兇險：“……哎喲，真是嚇人啊，那柱子說塌就塌了，差點沒砸死我。多虧我們家少爺替我擋了一下，否則我非讓砸得腦漿開花不可?！?br/>
    “少爺身手好著呢，一根柱子不算什么。也是你小子命大，才算沒被送去見閻王?！?br/>
    那受傷的小廝一呲牙：“你是沒瞧見那根柱子，這么粗這么長，少爺一腳踢開的時候把腳都給弄傷了，他還扯著我往外跑呢。那瓦片窗子磚頭什么的往我們兩人身上砸啊，那真叫一個疼……”

    這兩人邊說邊走，很快就發(fā)現(xiàn)朗哥在那兒指揮人挖磚石，于是便趕緊上去幫忙。寧娘由著春晴扶著自己，心里真是說不出的滋味。她想起不久前自己對二太太說的那番話，當(dāng)時她將朗哥夸得天上有地下無的，還預(yù)言將來朗哥必定是陸家的當(dāng)家人。說實話她那時候說那番話，雖是誠心誠意的，但多少也有說服二太太打消顧慮的意思。但如今轉(zhuǎn)眼過來再看，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不僅說對了，還有些低估了朗哥。一個不滿十五歲的少年，已有了比許多成年人更大的勇氣和更多的謀略，這樣的人往后只要不走歪路，何愁沒有康莊大道可走。

    她突然有些佩服起郡主的眼光來，雖然她平日里看上去有些不著調(diào)兒，在識人方面卻獨具慧眼。朗哥或許沒有皇帝那般的權(quán)勢和地位，但他的個人才華與能力絕不比任何一個天子驕子差。

    在這么一個寒冷的冬夜里，寧娘滿心焦急地記掛著自己的親弟弟，眼見著另一個與她有血緣關(guān)系的男子掌控大局，將原本糟糕的情勢慢慢向好的方面推進(jìn)，心里真是感慨萬千。過來幫忙的人越來越多，二老爺二太太還有錢氏也聽得了消息，紛紛趕了過來?；蛟S他們中有人并不在意修哥的死活，甚至巴不得他死了才好，但他們面上還是裝得異常關(guān)切，不停地喊人過來幫忙。

    天空已有些微微泛白，整個秋夜雨前面聚集了至少一兩百人。寧娘也聽許多人說了，似乎這次地震相當(dāng)了得，陸家整個家宅不少地方都震塌了，好些個丫鬟小廝都被埋了起來，但正經(jīng)的主子除了修哥外，似乎都無大礙。

    這一兩百人忙活了大約四五個時辰，待到天色已大亮?xí)r，終于傳來了好消息。寧娘當(dāng)時正在那兒焦急地探頭。她幾次都想沖過去幫忙，但總被春晴她們給拉了回來。朗哥一個人站在一塊高地下，居高臨下地望著底下的情況，每次寧娘沖過去他便會轉(zhuǎn)過頭來，目光嚴(yán)肅地盯著她，那眼神真把她看得有些發(fā)毛。有一次他似乎有些忍耐不住，直接就沖她身邊的丫鬟道：“看好四小姐，莫讓她過來搗亂?！?br/>
    這“搗亂”二字實在有些過分，但寧娘聽了卻覺得心里暖暖的。眼前這個小小的少年，真有點大將風(fēng)范的意味，整個陸家在那一瞬間，都被他一手掌握其中。寧娘甚至有一種感覺，將來陸家若真交到朗哥手里，一定會比現(xiàn)在在二老爺手里經(jīng)營得更加紅火。

    她看著這樣的朗哥，又想著還被壓在廢墟下的修哥，不由在心里默念各方神明保佑。就在她閉眼念經(jīng)時，突然聽見有人大喊了一聲：“找到了！”

    就只這一聲，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寧娘終于忍不住了，她再次推開丫鬟們沖了上去，這一次朗哥沒再趕她走，而是伸手?jǐn)v扶著她踩著木版磚塊走進(jìn)廢墟深處。

    寧娘整顆心都快從喉嚨里跳出來了，眼見著前面圍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有人在那兒繼續(xù)搬東西，有人則抬來了木板準(zhǔn)備抬人，幾個中年大漢喊著“一二三”，然后便是一連串的叫好聲。寧娘隱約看見他們抬了個人出來，直接放到了門板上。

    寧娘跌跌撞撞上前，腿軟得幾乎站不穩(wěn)。幸好朗哥一路攙扶著她，總算讓她平安走到修哥面前。寧娘看著弟弟一臉?biāo)阑业靥稍谀莾?，臉上身上滿是血污，眼淚終于忍不住，直接落了下來。

    朗哥則伸出手來，在修哥的脖頸和鼻子下方探了探，然后摟著寧娘的肩膀扶她走開，小聲安慰她：“無妨，應(yīng)該只是昏過去了，大夫已經(jīng)請來了，會立馬為四哥診治的?！?br/>
    寧娘激動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踉蹌著追著那些抬人的大漢而去。朗哥趕緊叫丫鬟過來陪著她，自己也急匆匆地跟了過去。修哥被抬去了臨時修的一處棚子里，與陸家交好的程大夫已然被請了過來，當(dāng)即就給修哥診治起來。

    寧娘全程陪在那里，一直到程大夫處理完畢，開了方子讓人去煎藥，又同她說了幾句修哥的情況后，她才有些虛脫地坐了下來。從昨晚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去五六個時辰了，她實在累得不行，肚子餓得咕咕叫，沒睡好又頭暈眼花的，加上擔(dān)驚受怕了大半天，一旦心放了下來整個人就開始虛弱無力了。她坐在那里，身子靠在一個樟木箱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面前的修哥。棚子里已然點起了火盆，但還是抵擋不住四處漏進(jìn)來的風(fēng)。

    朗哥進(jìn)進(jìn)出出好幾回，先是給她端了些吃的來，又讓人送了衣裳過來。最近見春晴和秋霽勸不走她，便親自上來勸她道：“四姐，你還是先去休息一下吧。這里有我照應(yīng)著，不會有事兒的。一會兒藥煎好了我會讓人喂四哥吃下，他若醒了我就讓人叫你去?！?br/>
    寧娘苦笑著擺擺手：“我哪里放心得下?！?br/>
    “有我在，你還不放心嗎？”

    寧娘抬頭去看朗哥，只見對方目光炯炯地望著自己，眼神里滿是嚴(yán)肅與認(rèn)真。他的臉已經(jīng)洗干凈了，身上的衣裳也換了身齊整的，只是頭發(fā)還有些凌亂，想來沒顧得上重新梳理。寧娘不由又去看他的腳，關(guān)切地問道：“你的傷怎么樣，要不要讓程大夫也瞧瞧？先前聽你屋里的小廝說，你為了救他扭傷了腳，這事兒可不能疏忽了，得好生調(diào)養(yǎng)才是。”

    朗哥難得露出點少年的羞澀來，拍拍自己身上的浮土道：“不妨事兒，最近忙于讀書，身子骨有些懶怠，才踢了那么一下就傷著了腳?；仡^抹點藥就好?！?br/>
    他這個樣子倒又叫寧娘笑了起來。不過笑著笑著她就覺得有些不大對勁兒了，大約是昨夜到今早吹多了冷風(fēng)，身子骨止不住地發(fā)冷。那寒意從骨頭里不斷地滲透出來，真是讓人吃不消。饒是她身邊已圍了好幾個火棚，也依舊冷得直發(fā)顫兒。

    朗哥一眼看出了她的不對勁，趕緊勸道：“四姐快些歇息去才好，喝碗熱湯睡一覺，將寒氣發(fā)出來，否則回頭著了涼可是不妙。四哥醒來見你病著，心中也要不快的。”

    寧娘也確實難受得很，于是就聽從了朗哥的建議，由春晴等人扶著離開了。眼下陸家各處已搭了好幾間棚子來，雖比不上曾經(jīng)的屋子暖和，好歹也能休息一二。寧娘被扶進(jìn)一間后見瑩娘在里面坐著，也顧不上跟人客氣，先是接過碗姜湯一飲而盡，隨后便鉆進(jìn)被窩里，沉沉地睡了起來。

    瑩娘知她疲累也不去打擾她，只默默坐在一旁打盹兒。寧娘一顆心還惦記著修哥，睡得并不踏實。好幾次做了惡夢卻醒不過來，將夢境與現(xiàn)實混為一談，一會兒夢見修哥滿身是血站在自己面前，一會兒又夢見朗哥斷了腿被人攙扶著向她走來。

    她越睡越覺得害怕，整個人不住地顫抖，又覺得屋子里燥熱難耐，最后竟是叫著從床上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