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大湖斷裂（5）

    剽悍的晨曦舔盡了小米粒似的星星?；煦绲倪h(yuǎn)方，沉重的霧嵐，陽光從渾樸的山巔彎彎曲曲地爬上了冰面。清夢中的青海湖一片曠古的闐寂--湖浪消逝了，豪風(fēng)駐足了，銀色天涯，連太陽光也失去了燦爛的金黃。

    高原湖面上的冷涼變作了無數(shù)纖針細(xì)刺，毫不留情地扎向三個遇險人裸陳于空氣中的皮肉。

    寒冷，又加上了饑餓。而這深廣的亮色，這奧博的大湖，這野性的空氣，這厚實的云翳，這粗獷的高天，又使三個遇險人真真切切地意識到了自己的渺小和無能。早晨帶來的希望又被早晨帶來的悲哀輕而易舉地代替了。

    大概是黧黑夜色的推動和撮合吧！兩個營壘之間的對峙，在天亮之前，就似乎已經(jīng)無形中被取消了。由于亮色大大咧咧地走來，由于高原大湖蒼茫，神奇的景觀赫然呈現(xiàn)于眼前身后，當(dāng)慘白的太陽的光柱打向冰面的時候，冰上人冷凍的痛苦稍稍有了減輕。

    程世良和高清陽有意無意地坐到一起，互相說了兩句關(guān)于氣溫的話后，馬上又變得沉默了。誰都知道，這多半是由于渾身無力，懶得說話--對饑餓的恐懼不期而至了。

    第一個對饑餓忍耐不住了的高佩蓮異常急躁地在冰面上跺著腳，兩手下意識地抓著自己的衣胸。高清陽哀哀地望著女兒，突然站了起來，沖程世良吼道："他們以為我們死啦！"比起程世良來，他對饑餓的忍耐，當(dāng)然不會持續(xù)更久的。

    "死了也得打撈尸體??！草木百姓，小命值不了幾個錢，可冰上還有你，你是縣長。他們總不該忘了你?。?程世良這半天一直在想著如何僥幸脫險，他突然想起了飛機(jī)。他想，如果飛機(jī)從天上吊下一根長繩來，他可以在幾秒鐘之內(nèi)將自己的身子捆住，像捆一頭待殺的豬一樣結(jié)實，然后……

    高清陽又坐下了，有氣無力地道："我們恐怕要餓死了。"

    "餓不死。我聽人家說，人可以七天不吃東西。"

    "可那樣難受?。?

    "難受？餓肚子怎么會難受？我們常常餓肚子，感覺很舒服。"程世良又要挖苦了。往事總像一個幽靈，揮之不去，招之即來。但他馬上打住了自己的話，站起，抬眼看看前方，緩步走去。沒走多遠(yuǎn)，他便看到了一條被漁郎在驚慌中遺留下來的冰魚。他用腳踢踢，然后拾起，解開自己的衣扣，隔著襯衣，將冰魚揣了進(jìn)去，又慢騰騰走到高清陽跟前，坐下了。過了好一會，等他覺得自己的皮膚既冰涼又濕漉漉的時候，才將冰魚取出。那魚身上的一層堅硬的冰殼已經(jīng)可以用手掰開了。在高清陽吃驚的凝視中，他將冰殼一點一點掰去，然后把魚遞給了高清陽。

    高清陽顯得更為吃驚了。

    "吃呀！童子魚。"

    "這……這能吃？"他說著，又搖搖頭。

    "咋不能？這是魚，比我們那時吃草葉草根不知好到哪去了。"

    高清陽接了過來，用手捏捏，又還給了程世良："啃不動。"

    "這樣。"程世良將魚尾塞到嘴里，用牙齒咬緊了，再用手一扳，"咯噔"一聲，魚尾便脫離了魚身。然后，他緊抿嘴唇，將魚尾用舌頭舔了片刻，便大嚼起來。

    高清陽看著，不禁"咕嚕"一聲咽了口涎水。他欠身從程世良手中叼過魚來，張大嘴，用了好大勁才啃下一塊，胡亂嚼嚼，便朝下咽去，接著。他又啃下一塊，才將魚戀戀不舍地還給了程世良。程世良當(dāng)仁不讓，勾著頭，又認(rèn)真啃了一會。等手中只剩下半條魚的時候，他抬起了頭，朝不遠(yuǎn)處一直在獨自徘徊的高佩蓮喊了一聲。

    高佩蓮懶懶地走了過來?？墒?，還沒走到跟前，她就怔住了。撞入她眼簾的，是兩張餓鬼饑不擇食的丑陋的臉，是兩張冒著唾液和血水的殷紅的嘴--冰渣和魚骨將他們的嘴唇、舌頭全都劃破，而他們竟然毫無知覺。

    "過來呀！"程世良晃晃手中的魚。

    "魚？這魚能吃？"她囁嚅道。

    "佩蓮，你也啃幾口，總比……"

    沒等高清陽說完，女兒就撲了過來，抓過程世良手中的魚，一下塞到嘴里。終于，她啃下了一小塊，而嘴里的血水也隨之流了出來，順著下巴，滴落在冰面上。

    然而，這條除了冰水還不足四兩重的"童子魚"，能解決多大問題呢？由于胃囊受到刺激，由于唇舌劃破而出現(xiàn)的陣痛，使他們愈感饑餓而又不想生食冰魚了。三雙眼，巴巴地望著空蕩蕩的冰面，出現(xiàn)了一陣可怕的死寂。

    "童子魚……"高清陽一再重復(fù)著這個詞兒，竟使自己使勁咽了幾下涎水。腦子里閃過的是他曾為之得意的"關(guān)于童子雞的報告"。

    那時，他還在公社任職。民政干事送來一份材料，竟是。

    他惶然了。因為報告中旁敲側(cè)擊地指出了日月村類似程世良這樣的貧困戶有三分之一，其原因在于長期以來公社對救濟(jì)款在全社范圍內(nèi)平均分散使用……說真的，他對程世良的貧困現(xiàn)狀是不了解的，只知道，他剛剛和明順的女兒結(jié)過婚。但在看完材料之后，他便斷定："此報告言過其實。"因為他覺得自己對農(nóng)民還是熟悉的。農(nóng)民，也就是說都是些吃了一鍋說一碗，吃了一碗說一口的具有高明裝窮本領(lǐng)的人。

    他火了，一摔材料："我不信！"

    過了幾天后，他抽空帶著一個秘書去日月村親自作了一次調(diào)查。他們是中午吃飯時間去的，連門都沒敲，一聲干咳之后，便一步跨進(jìn)了房門。

    "喲！"他吃驚地叫了起來。只見程世良在炕上盤腿而坐，就著低矮的炕桌，瞪眼咧嘴地啃著一條雞腿。琴兒在廚房里，循聲出來時，那嘴里也憋了一嘴似乎怎么也咬不爛的肉。

    "好??！吃雞啦？這么大一點……還是童子雞呢！這下可叫我抓住了。"

    被公社書記一行二人的破門而入弄得驚慌失措了的程世良夫婦，壓根就沒聽到高清陽驚喜的嘮叨。一個連鞋也沒穿，光腳板跳到冰涼的地上，一個連忙拿起毛巾將炕沿那一綹磨出了坑窩的橫木擦擦。

    "高……書記，坐，快坐……"程世良道。

    "不坐啦！你們吃。"高清陽笑道，"我說得不錯嘛！"說著，他扭轉(zhuǎn)了身子，朝秘書擺擺手，抬腳走了出去。

    "……現(xiàn)在的形勢大好，不是小好，大批判帶來了大提高、大發(fā)展。我說這提高，不光是指思想覺悟，還有群眾的生活水平。就拿日月村來說……"

    這是一次高清陽在全公社生產(chǎn)隊長會上的著名報告，不知是恭維還是戲謔，人們當(dāng)著他的面，稱這次報告為"關(guān)于童子雞的報告"。

    "什么童子雞喲，那是一只黑老鴉，也就是烏鴉。"

    兩個月以后，當(dāng)那位秘書忍不住提醒他時，高清陽著實吃了一驚，但他馬上轉(zhuǎn)驚為笑："老鴉肉也許比雞肉還要好吃。"

    "老鴉肉是酸的。你知道，這里的群眾寧肯吃老鼠也不吃老鴉肉。"

    "不管是酸是甜，只要能做到不給黨的形象和社會主義國家抹黑，不給國內(nèi)外的階級敵人以可乘之機(jī)，我們就算盡到了職責(zé)，就可以說是問心無愧了，那心里也應(yīng)該是甜的呀！"

    秘書呆愣了片刻，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記住，辦任何事情，都要講究個工作方法。不是有一篇文章么？題目就叫做。"

    "你今天給我上了一堂政治課。"秘書的話說得毫無感情色彩，這使他稍感不快。

    天空變得高朗透明了。難得有這樣一個能見度清晰的時刻。冷漠的陽光送給三個冰上人的只是三條似乎是拖累的影子，而不是他們最需要的光射的熱量。身邊是冷涼氣溫的肆虐。遠(yuǎn)方呢？已經(jīng)漂向大湖深處的浮冰，使他們除了開闊的湖面上青色的地平線外，什么也看不見了。但憑著記憶，憑著對青海湖的熟悉，他們也用不著去猜，去想。緩緩起伏的大山涌動的奔勢，在山峰中抖動著的放蕩不羈的雪線，凝固了皚皚白雪的穩(wěn)實而高傲的山巔，以及山下那荒古的冰土帶上龜裂的縫隙，縫隙兩邊低矮而密集的黃燦燦的牛毛草，一切，哪怕一只冬眠的早獺，也都成了令人心旌搖蕩的生活的誘惑。誘惑在死寂中折磨著人的靈魂。這死寂持續(xù)得那樣久，直到太陽偏西，每天下午都會光臨的豪風(fēng)吹來的時候。打破這死寂的，是突然出現(xiàn)在他們頭頂?shù)囊魂?嗡嗡"聲。

    "飛機(jī)！"程世良大喊。

    但他馬上后悔了，因為他剛才就曾把一片云當(dāng)作飛機(jī)矚望過。他生怕他的這種由希望而產(chǎn)生的幻覺，會使另外兩個冰上人在極度興奮之后陡然陷入極度的絕望，而這絕望也許會使他們失去在冰面上度過第二個寒冷加饑餓的夜晚的勇氣。

    程世良的擔(dān)心是多余的，那真的是一架飛機(jī)。飛機(jī)盤旋著，越來越低。

    "飛機(jī)！"他又喊了一聲，再望高清陽父女時，只見高清陽揚著頭，滿臉通紅，激動得不能言語了。而高佩蓮卻呆愣著，如同她在昨天浮冰飄離湖岸時不能馬上意識到事件的嚴(yán)重性一樣，此刻，她也沒有意識到飛機(jī)的出現(xiàn)將意味著什么。

    冰面上又一次出現(xiàn)了一陣沉默。

    飛機(jī)越旋越低，冰上人可以看到飛機(jī)上的人影了。突然，高佩蓮一聲尖叫，叫聲剛落，冰面上就出現(xiàn)了一聲沉悶的響動。高佩蓮雙手將臉捂了起來--這個高傲的大學(xué)生，在這種被死神掐住喉嚨而又突然感覺到死神將要松手的時候，竟然會想到，那掉下來的東西，會是飛機(jī)上的人。半晌，她才將手從臉上拿掉，再望空中時，飛機(jī)已經(jīng)朝東飛去了。冰面上驟然出現(xiàn)了兩個黑洞洞的窟窿。那是被掉下來的兩包東西砸開的，空投物資也已沉入水中。她發(fā)現(xiàn)父親和程世良飛快地朝前面一個藍(lán)色的包裹跑去。她稍一遲疑，便也像他們那樣跑起來。

    包裹被三個人搶著解開了繩子，又被三個人六只手撕開了。一件皮大衣，一雙翻毛皮鞋，一包餅干，赫然出現(xiàn)在三雙瞪大的眼睛面前。幾乎在同時，三個人忽地?fù)湎蛄四前灨?。高清陽離餅干最近，等那兩雙手伸過去時，他已經(jīng)拽住餅干盒，順勢爬到冰面上，用手抓，用牙咬，三下兩下撕開包皮，大口吞食起來。

    程世良急了，一步跨過去，又一腳踩到高清陽的手上?？筛咔尻栠B一聲哎喲都沒有顧得上發(fā)出，用嘴一口又叼上一片餅干，嚼兩下，又要去叼。這時，餅干盒猝然離開了他的手，在冰面上滾了幾下，便被程世良揀了起來。程世良正要吃，可他的視線里突然出現(xiàn)了高佩蓮哀婉的面孔。他愣了一下，緊抓著餅干，扭身就走，那嘴也隨之湊了過去，一塊餅干倏地一下進(jìn)了他的嘴。他嚼都沒嚼就往下咽去。

    高佩蓮哭了。

    程世良的腳步也被這哭聲拽停在了冰面上。他回過頭去，定眼看看佩蓮，又看看手中已經(jīng)被自己捏碎了好幾片的餅干，突然重重地哀嘆了一聲："我……我還算人么？"他看到，那個已經(jīng)從冰面上爬了起來的高清陽又要朝自己撲來，忙后退幾步，吼道："誰也不能搶！"

    高清陽怔住了。

    片刻，程世良緩緩走了過去，嗓音低沉地說："高縣長，這餅干由你來分。"

    "我？"高清陽大吃一驚。

    "由你來分，分成三份。"

    高清陽發(fā)抖了。好一會，他才雙手顫動著，接過了餅干。

    滿臉淚痕的高佩蓮癡癡地望著程世良。

    程世良沉默著，上前，從冰面上拿起那件空投的皮大衣和翻毛皮鞋，扔到高佩蓮身邊："穿上吧！"

    她望著他，又望望父親。隨著一聲撕裂人心的哭聲，她一頭撲到程世良身上："好人哪！"她叫著，泣不成聲了。

    高清陽痛苦地垂下了頭。是的，女兒是應(yīng)該撲向他的?？墒窃诒嫔?，在死亡面前，他哪有一點做父親的樣子呢？

    被高佩蓮的舉動弄傻了的程世良，回過神后，想到的第一個問題也是：她為什么要撲向自己呢？自己真的是好人？好在哪里？

    他扶著她站穩(wěn)在冰面上，惶恐地朝后退去。

    高佩蓮愕然了。她意識到了自己的唐突。她連自己出不明白，在這個只有三個人的小世界中，當(dāng)她明白她已經(jīng)失去了許多的時候，她的眼光為什么會投向這個自己曾鄙夷而且現(xiàn)在也并不覺得怎么可愛的農(nóng)民呢？是由于她和這個冷漠的農(nóng)民共同在一塊土地上度過了童年？可那段往事她早就淡漠了。不！不該淡漠，因為那畢竟讓她想到了一個農(nóng)民冷酷性格的由來。

    她的沉沉的思索被程世良的叫聲打斷了。

    她走了過去。

    "去把大衣披上。"程世良呆板著面孔，沉悶地說。他想起了金庫大叔，想起，那個秋天的夜里，當(dāng)他挨了打后，不假思索地?fù)湎蚪饚齑笫宓膽驯В怕曂纯薜臅r候，他的這種偶然的不無唐突的舉動和眼淚，是怎樣震撼了那個走南闖北的老漢的心哪！難道，佩蓮剛才的舉動，還不足以讓他那顆由于備受創(chuàng)傷而變得堅硬了的心靈得到一種安慰？

    他要活，重新活一次。他覺得，他的求生的欲望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強烈過。他又走過來，將佩蓮沒有穿在身上的大衣拿了過來，放到了高清陽面前。

    高清陽低頭望望大衣，又迷惘地盯住了程世良："你……不穿？"

    程世良搖搖頭。

    "那……"高清陽沉吟著，突然俯下身去，將大衣拎起，披到女兒身上，然后返身，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個紙包來。

    "這個，還給你。"

    "啥？"程世良瞪大了眼睛。

    "錢。"

    "錢？"

    "你和金庫的六千多塊錢。"

    "……"程世良不知所措了。

    "這是你的罪證。我是想把你叫回日月村，開個社員大會……現(xiàn)在，我不再追究了。"高清陽說著，不無遺憾地?fù)u了搖頭。

    程世良長舒一口氣，苦笑道："如果你現(xiàn)在還認(rèn)為我犯了罪，這錢我就不要。"

    "不！你一定得拿著。不然，我吃了餅干，佩蓮穿了大衣，都會感到過意不去的。"

    程世良明白了：在高清陽眼里，自己始終不過是個只為錢財?shù)呢澯霓r(nóng)民。而他.也始終把自己放在居高臨下的地位上，有權(quán)力施舍，有權(quán)力恩賜，也有權(quán)力讓你犯罪坐法。不！沖著高佩蓮對自己的信賴，他也不能讓高清陽繼續(xù)辱沒自己。

    他笑了。片刻，伸手接過錢，愣愣地望著。突然，他忽地抬起了頭，掄起了胳膊，使勁將手中的錢甩向了空中風(fēng)里。高佩蓮怵然了，大衣從身上滑落了下來。

    高清陽渾身的肌肉一陣緊縮："你……你想毀掉罪證……"

    "罪證？你再說一遍！"程世良微瞇了眼睛，口氣逼人。

    "飛機(jī)！"

    高佩蓮尖利的喊聲使冰面上的劍拔弩張頓然消逝。兩個男人倏地抬起了頭。使他們大吃一驚的是那直升飛機(jī)已經(jīng)降低到離冰面只有七八米了。機(jī)上的駕駛員和停立機(jī)艙門口的馬文驊的面影清晰可見。

    機(jī)身在繼續(xù)下降，等旋轉(zhuǎn)的螺旋槳掀來股股勁風(fēng)，浮冰輕輕擺動，尾翼幾乎就要擦上冰面的時候，離他們十步遠(yuǎn)的地方，馬文驊的喊聲沖撞而來："一次只能上一個?？?。"

    程世良和高清陽急速對視了一下。一切盡在不言中了："誰先上？"

    "快！過來！老高，誰先上，你安排……"

    飛機(jī)開始懸停，馬文驊又一次喊道。

    高清陽回頭看看女兒："佩蓮。"

    "爸爸！你先……"

    "快。"馬文驊的聲音又增高了。

    高清陽拉了一下女兒，但沒有拉動她，便急轉(zhuǎn)身，朝飛機(jī)跑去。可是，他被程世良一把攥住了胳膊，"忽"地一下，拽倒在冰面上。等他爬起來的時候，程世良已經(jīng)死拖硬拉地拖著高佩蓮，跑到機(jī)身旁邊了。

    "伸過手來！"馬文驊一手扳著機(jī)艙門沿，探出身子，一手垂了下來。

    "閃開！"程世良大喊一聲，一憋氣將高佩蓮抱了起來，像抱著一麻袋糧食那樣，將她塞進(jìn)了機(jī)艙門內(nèi)馬文驊的懷抱。

    飛機(jī)緩緩升起，在大湖上空繞了一個橢圓的大圈，朝東隱進(jìn)了白色的天幕。

    冰面上，兩個男人都在沉默。誰都清楚，這沉默醞釀著一種新的對峙。不同的是高清陽靜靜佇立著，遙望東方流云的天際。而程世良卻穩(wěn)穩(wěn)地坐在冰面上，低著頭，眼睛癡癡望著那件高清陽試圖用權(quán)力收買過去的大衣。片刻，程世良站了起來。隨著他的踱步聲，背對著他的高清陽渾身顫抖了一下。

    身邊的風(fēng)聲、遠(yuǎn)處的水聲驟然增大了。浮冰在抖動，一陣"嗡嗡"聲透過冰層，傳入耳際，撥動了程世良本來就異常緊張的神經(jīng)。他的心怦然一跳。

    "危險！"他用捂住自己胸口的手向自己發(fā)出了信號。他知道，這冰層下發(fā)出的"嗡嗡"聲，是由于風(fēng)力增強，強到可以擠進(jìn)湖水和冰層的銜接處。也就是說，強勁的風(fēng)頭可以隨時吹脹浮冰，然后讓它斷裂，讓它躍起，讓它翻滾。而這時的高清陽卻壓根沒意識到處境的危險，仍然在焦急的等待中佇立著。

    "你說，這次誰先上？"

    "哦？"高清陽倏地回過身來，"你說呢？"

    "我先上。"程世良一臉蠻橫。

    "不！馬文驊讓誰先上誰就先上。"

    "哼！"程世良撇撇嘴，"我上定了，有本事你和我搶！"

    "我不搶。"高清陽神色黯然地囁嚅道。

    "你就甘心被湖水淹死？搶不過也要搶。"

    高清陽瞪著這個青年農(nóng)民，恨恨地咬了咬嘴唇。但他馬上沮喪了。他知道，在這個時候，他這個懦弱的縣長對這個強健的農(nóng)民是毫無辦法的。他的眼神變得凄惻了，望著程世良，慢慢地坐了下去。這時，他看到了再次飄然而來的飛機(jī)。

    "飛機(jī)！"程世良喊道。

    高清陽沒有動。

    "飛機(jī)！飛機(jī)來啦！"程世良跳到他面前，又道。

    高清陽仍然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只是面無表情地望了他一眼。

    "怎么？你不和我搶？"他急急地道。他覺得高清陽應(yīng)該和自己搶，那樣，自己的先上飛機(jī)就似乎有了可以辯解的理由，至少可以用來安慰自己。"不，你要搶！"他一把撕住高清陽的農(nóng)肩，將他提了起來。

    高清陽吃驚地半張了嘴。他實在不清楚程世良到底為什么非要他去做那種明知會失敗的事。他沉吟著，隨著半空中飛機(jī)的"嗡嗡"聲驟然增大，他點了點頭。

    程世良高興了，忽地轉(zhuǎn)過身去，朝飛機(jī)垂直下降的地方跑去。剛站穩(wěn)，就聽到了身后高清陽追攆而來的腳步聲。他側(cè)過身，突然用肩膀朝高清陽使勁一頂。高清陽踉蹌著朝后退去。

    "快！……"機(jī)上人開始喊話了。

    飛機(jī)已在準(zhǔn)備懸停了。

    高清陽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勇氣，呆然木立在程世良的身后。程世良回頭看看，突然長嘆一聲，搖頭，大步上前，一拳打在他肩上，吼道："我為你死，不值得！不值得……我為啥要為你死……"他吼著，將高清陽攔腰抱起，朝剛剛懸停好了的飛機(jī)走去。

    "嗐"地一聲，在機(jī)上人的拉扯下，他將高清陽塞進(jìn)了機(jī)艙門，自己絕望地癱坐到了冰面上。

    豪風(fēng)打著呼哨從頭頂掠過。湖面上一片沉寂。

    隨著聲聲湖浪，浮冰飄動，飄動……

    半個小時后，飛機(jī)第三次飛臨冰面?？墒?，高原粗野的大風(fēng)已經(jīng)使它無法懸停了。它顛顛簸簸地高高盤旋著，久久不去。機(jī)上人，在驚心動魄的鳥瞰中，看到轉(zhuǎn)眼之間，浮冰被風(fēng)撕成了碎塊，接著，便是湖浪翻滾，冰塊與冰塊之間的暴虐而殘忍、豪邁而偉大的碰撞。像人與人，心與心。

    碰撞之后，一片寧靜。

    風(fēng)停了。冷氣彌漫，蒸騰而起。冬日里的高原大湖又浮起一層廣袤的冰岸……沉寂中，新生了一個蒼茫、恢弘的銀色世界。

    她總是這樣，頭稍稍一擺，眼微微一閉，來對待所有向她行注目禮的小伙子。天哪！她的確漂亮。漂亮到……怎么說呢？風(fēng)姿綽約？體態(tài)裊娜？嫻淑靜美？算了吧！別再折磨人了，誰能說出這"綽約"、"裊娜"到底是個什么樣兒呢？不過她的神態(tài)是可以肯定的，是一種美麗的憂郁。明亮的眼睛里總好像滲進(jìn)了青海湖冬日的冰色，瑩潤而冷漠?？h城街道上的人，天天見到她，但很少看到她和人說話，也很少看到她笑，哪怕是淡淡的不表露心中隱秘的一絲笑意呢！

    這時，她剛剛下班。出了縣政府大門，腳步遲疑、心思重重地踏過一段黃土路，來到縣政府家屬院自家門前。黃昏灰蒙蒙的氣霧使她的臉色顯得更加憂郁了。她躊躇了一下，輕輕推開了家門。

    父親已經(jīng)下班回來了，靠在客廳的沙發(fā)上，閉目養(yǎng)神。聽到女兒進(jìn)門的腳步聲，他把頭不為人覺察地歪向一邊。女兒淡淡地望了他一眼，徑自走進(jìn)里間，隨手關(guān)上了門。

    "保娃……"

    "噓--"是母親有點沙啞的聲音，"他睡了。"

    片刻，母親輕手輕腳地出了里間的門，穿過客廳隱入了廚房。

    一切歸于寧靜。

    客廳里的父親，里間的女兒，都在一種似乎永遠(yuǎn)不會枯竭的心思中沉默。

    這就是高佩蓮的新家。不知為什么，兩個月前，從未有過搬家意圖的父親，突然把她母親從鄉(xiāng)下接到了縣城。可是，連已經(jīng)變得善于思索了的高佩蓮也沒有想到，這個新家會被令人窒息的空氣充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虛偽的寧靜伴隨著無盡的苦悶。

    心思，像一條湍急的河，又像冬日里的青海湖那寂寥而蒼涼的冰岸--心思也是透明的。因為除了不會用心思的母親，父女兩個誰都知道對方在想什么。此刻，高佩蓮坐在床沿上，望了一會床上歪著頭酣睡的孩子，又懶懶地直起腰來，癡癡盯著桌上那方翻放著的小照。大概就是這方小照帶來了這個家庭的沉悶吧！它在這桌面上已經(jīng)被冷落了兩個多月了。

    "我不管他是不是副專員的兒子，反正我不見他。"

    她把這話對父親說了不知多少遍而父親仍然冥頑不開的時候，她妥協(xié)了："好吧！要是他愿意做這孩子的父親，我就……"父親發(fā)火了："不行！這孩子不是我們家的。"

    "不是你們家的，是我的。"她也惱怒了。這是她第一次對父親這樣說話，使父親不禁對這個過去鐘愛過的女兒產(chǎn)生了一種凄涼的陌生。不！也許是一種危機(jī)感吧！

    母親呢？哀哀地用眼神祈求著丈夫：不要再逼女兒了。然而，對這哀求，父親大為反感，因為從習(xí)慣上說，佩蓮媽決不應(yīng)該站到女兒一邊的，不管遇到什么事情。

    "我把他扔了！"父親吼道。

    "你扔了？你敢扔！"

    "……"父親吃驚地望著女兒，忽地舉起了巴掌。但他沒有扇向女兒，而是狠狠地打在了母親的身上。

    母親不敢哭出聲來，扭轉(zhuǎn)身子，進(jìn)廚房，去鍋臺前兀自傷感，發(fā)出陣陣壓抑著痛苦的啜泣來，和高佩蓮在客廳里伏到桌子上的哭聲一起，掀起了這個家庭有史以來的第一次悲憤的洪峰。洪峰的涌浪里，有惱、有憐、有愛，也有恨。

    洪峰過去一片寧靜。

    當(dāng)高佩蓮于寧靜中抬起頭來時，父親已經(jīng)不在了。她起身，想去安慰安慰那個在丈夫的古板面孔下度過了大半輩子的母親，可她發(fā)現(xiàn)，里間的門被推開了。她探頭一看，大吃一驚。

    "保娃呢？"

    兀地，她扭轉(zhuǎn)了身子，朝門外跑去。

    在傍晚縣西頭幽靜的樺樹林里，她覓到了父親踽踽而行的身影。她沒有去和父親照面，焦急而慌亂地四下里走著，四下里望著。

    終于，她在一個深草洼里找到了已被父親用一床小棉被裹了身子，也裹了頭的孩子。她抱了起來，靠著一棵枝桿彎曲的年老的紫樺，手忙腳亂地解開被子。直到孩子洪亮的哭聲驚擾了林中的棲鳥，頭頂傳來陣陣清越的啼囀的時候，她才松了一口氣，渾身癱軟地靠著樹干，無聲地流下兩串晶亮的眼淚。

    這孩子是她的，是她這個靈靈秀秀、稚氣未脫而又沉默寡言的姑娘的。孩子姓程，叫程家保。

    ……

    "蓮兒，端飯。"是母親的聲音。

    她站了起來，又望了一眼睡態(tài)和剛才一模一樣的保娃，沉重地勾下頭去，輕輕出了門。穿過客廳時，她沒有再望一眼父親。

    可是，她是有許多話要問父親和對父親說的。今天下午，縣法院開庭審理金庫殺人一案。金庫犯罪事實的證人之一就是父親--縣長高清陽。她沒有去旁聽，那是因為她太關(guān)心這個案件了。她生怕自己的希望破滅，更害怕聽到父親的證詞。她在辦公室坐立不安地等待著消息；幻想父親的證詞也許和她猜測的正好相反。不然，她心里的父親的形象和她心里的冰塊殘忍的碰撞以及對寒風(fēng)冷氣的恐懼，怎么可以截然分開呢？她希望分開，永遠(yuǎn)分開，并且盡可能地縮短那種渾然一體的形象和感覺稽留腦海的時間--自從那次吵架后，她已經(jīng)有兩個月和父親不說一句話了。

    "……金庫就是殺人犯，他是故意殺人而不是過失殺人。從他的一貫表現(xiàn)看，他是個目無王法、貪得無厭的'挖社會主義墻角分子'。他非法牟取暴利六千多元，這難道還說明不了問題？"

    有人把所有關(guān)鍵的證詞都帶給了佩蓮，也帶給了她一個無邊的沉默。她無法用語言表示她的驚詫。她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并不理解人，或者說不理解什么是人……

    ……

    晚飯是米飯。有菜，一個肉片炒白菜，一個雞蛋炒西紅柿。她將菜端到兩個單人沙發(fā)中間的茶幾上，又回廚房端飯去了。

    家里從來沒有過父親和母親同桌吃飯的先例，而現(xiàn)在，也悄然消逝了父女相對進(jìn)餐的機(jī)會。兩個月了，三口人，不！四口人，分為兩個營壘，吃飯、睡覺，靜坐，干家務(wù)。

    高清陽仍然微閉著眼睛，直到高佩蓮將一碗大米飯蹴到茶幾上，又快快進(jìn)了廚房后，他才欠了欠腰，伸手捏住了筷子?？墒牵麤]有去端碗，臉上的肌肉猛然抽搐了幾下，兩眼無神地望著茶幾。

    半晌，他異常平靜地放下了筷子，雙手捧起碗，湊到嘴邊。可是，那嘴唇怎么也張不開。他不能吃??！他閉上了眼睛，仿佛要把那碗，那飯擠出屋外，擠向一個晦黯的角落。

    白生生的大米飯上，撒了一把細(xì)碎的麥草。為什么是細(xì)碎的？日月山鄉(xiāng)的古諺："寸草鍘三刀，無料也上膘"--你不是人哪！

    他忽地站了起來，張大嘴一口吞去米飯上的麥草，大嚼兩下，然后舉起手，將碗、飯重重地摔向茶幾。

    一聲爆響，似乎要把整個屋頂掀翻。

    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情而心驚肉跳地走出廚房的是高佩蓮那善良的母親。她看到，丈夫推門而出。

    高清陽兩天沒有回家。

    三天過去了。這個冬天進(jìn)湖打魚的最后一批漁郎，在青海湖邊那已經(jīng)有點疏松了的沙灘上，發(fā)現(xiàn)了一件被石頭壓著的疊起來的衣服。衣服口袋里有兩封寫給行署的信。第一封中，滿篇幾乎都是為自己的辯護(hù)?？戳诉@封信，人們才知道，高清陽高縣長半個月前，就已經(jīng)被免職了。另一封信是寫于四天前的。

    一個年老的漁郎咂了兩下嘴，長嘆一聲："他怎么就這樣走了呢？一輩子辛辛苦苦，沒過幾天安生日子。嘖嘖！他還能干幾年哪！"

    "是??！"有人馬上接上了話茬，"高縣長倒是個操心的人，怎么就這個下場呢？"

    "唉--"老漁郎又道，"咱們這次上冰岸，高縣長沒有帶人來攆是不是？那咱就給他磕個頭吧！"

    于是，幾個漁郎面朝晚嵐鋪散的青海湖，異常莊重地跪下了。

    肅穆的祭奠中，廣袤的那銀色的冰岸透出一層藍(lán)瑩瑩的水色來。這是神奇、曠古、悲愴的高原大湖的本色。

    青海湖是沉思的湖，是藍(lán)色的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