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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六忽然進(jìn)來，姜采青竟沒聽到丫鬟通稟，不免驚了一下，隨即將雙手搭上腰際，福了一福，裴六卻抬手示意她免了。
屋里留下的丫鬟婆子，自然是平日里張氏貼身親信的，一整天守著張氏擔(dān)憂慌亂，這會子一見裴六，便紛紛跪了一地，有的忍不住就悄悄抹起了淚。裴六卻沒理會，快步進(jìn)了里間。
姜采青忙跟過去，見裴六來到床前，俯身看著張氏，緊抿雙唇卻不說話。姜采青輕聲勸了一句：“六爺也別太擔(dān)心，剛才時(shí)宗玉來過了，他說只要醫(yī)治得當(dāng)，夫人應(yīng)該不會有大礙的?！?br/>
“我已見過他了?！迸崃刈×怂脑掝^，緩聲道：“他也說了，即便順利，母親這一回怕是得些日子能好轉(zhuǎn)了?！?br/>
“夫人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姜采青口中說著，自己也覺著這話太套路，可張氏的情形看著就叫人擔(dān)心，除此之外，她真的不知能勸些什么。
“府里如今這情形，我也知道叫你照管母親難為了你。只是……三哥這會子還在祠堂跪著呢，父親還不知要作何處置，就算他來，怕也無法一直看顧母親。這府里從來不缺忠心的人，卻缺少一個敢擔(dān)當(dāng)能做主的，我如今能托付的也只有你了。你只管放心，你雖然遠(yuǎn)來是客，作為母親的娘家人也不必忍著讓著誰，只要我和三哥還在，這家里便沒人敢怎的你?！?br/>
裴六說著微微一嘆，忽然對姜采青深深一禮，道：“多謝了。”
“六爺不必多禮?！苯汕嗝φf道，“我無非幫著看護(hù)夫人，力所能及的，外頭還有裴老爺，六爺自己也在，哪用得著我做主擔(dān)當(dāng)什么？”
“我要離家一段時(shí)日?！迸崃?，“今晚便走?！?br/>
“六爺……要去哪里？”姜采青驚訝問道，心說裴六這是要躲出去療愈情傷嗎？這家伙當(dāng)真那么傷心？她倒是沒看出來啊。
“我確有要事。”裴六低聲說道，“本打算母親壽辰之后立即動身的，卻不想發(fā)生了這樁事情。既然母親一時(shí)無大礙，我便不能再耽擱了?！?br/>
再說他如今留在府里又能做什么？橫豎也是尷尬，這丑事一出，旁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異樣了，倒不如靜等塵埃落定吧。裴六舉步要往外走，卻又忽然停住腳，對姜采青說道：“朱驍我留下了，若當(dāng)真再出什么亂子，你就將王兆也叫來，一并歸你使喚?！?br/>
他說著大步出了屋門，姜采青緊跟著出去，卻見裴六疾走幾步，身形一晃，抓著墻邊的花木借力一縱身，躍過花墻便消失不見了，只留下一彎清冷的新月掛在夜空。
姜采青一時(shí)間有些發(fā)愣，擰眉細(xì)思量半天，理不清自己怎么就這樣摻和進(jìn)了裴家的這樁家務(wù)事。想想裴三，想想裴六，再想想眼前這些紛擾，她無聲一嘆，轉(zhuǎn)身回了屋里。
此刻這偌大的院子靜寂一片，除了外頭守門值夜的婆子，便只有張氏貼身伺候的幾個丫鬟婆子了。
見姜采青進(jìn)來，福蓮忙過來深深一福，恭聲問道：“青娘子，用不用奴婢給您準(zhǔn)備床鋪？依奴婢之見，夫人這院子反正是寬敞，不如收拾一間干凈的屋子您暫時(shí)安頓吧，省的您身子不便，卻還要走那遠(yuǎn)的路回去歇息。奴婢們也好一處照應(yīng)?！?br/>
其實(shí)姜采青住的客院真心不遠(yuǎn)，不過——姜采青略一思索，便點(diǎn)了點(diǎn)頭，叫花羅道：“花羅，你和福蓮一道去，給我拿幾件換洗衣裳來，我今晚就在這陪伴夫人吧。”
姜采青看著丫鬟給張氏喂了湯藥，興許是因?yàn)樗承┈F(xiàn)代的習(xí)慣，又特意叫人喂了些白開水，見張氏用了藥沉沉睡去，呼吸倒也平穩(wěn)，只是看著十分虛弱的樣子。
姜采青便交代魏媽媽和花羅，把屋里的丫鬟婆子分成兩撥，魏媽媽和花羅每人帶著一撥輪換班在張氏床前守夜，絕不可離了人，夜間有事便趕緊來叫她。安排停當(dāng)，自己才由翠綺服侍著去洗漱收拾一番。
福蓮在挨著正屋的東廂給姜采青鋪了床鋪，姜采青琢磨著，這屋里的床榻本來估計(jì)是張氏偶有女客歇息用的，福蓮換了新的被褥，姜采青洗漱口了便上床去躺著，一時(shí)卻睡不著，半靠在床頭思緒聯(lián)翩。
她琢磨著，看樣子裴六是真有重要事情要離開，不像是說假的。另外其中怕也有另一方面的原因，他這時(shí)候躲出去，留給裴三一個轉(zhuǎn)臉和處置的空間，過段日子這事情也該了結(jié)了，該怎的怎的，也省得他留在家里面對面的尷尬難堪。
至于裴六臨走交代的，把他的長隨朱驍，還有王兆都留下了，難不成竟還有人敢在這府里趁機(jī)鬧亂子不成？世家大族的事情可也難說，姜采青思索一番便也明白了其中的關(guān)竅，若是有人趁機(jī)作難，比如謀害了張氏吧，那裴三強(qiáng).暴弟媳、氣死親娘的罪名可就落實(shí)了，不仁不義大逆不道，裴三大概此生沒有翻身的機(jī)會了。
這么一想，姜采青腦子里的弦不禁又繃緊了些，幸好她今晚已經(jīng)安排了兩組人輪流守夜，她心中暗暗決定，明日一早便叫翠綺去叫了王兆來，需得暗中布置幾個人在這院子周圍守著。然后又想，聽裴六剛才說的那些話，他不可能不防備，怕是他已經(jīng)暗中安排過了，于是姜采青終于放心了些。
裴三“酒后亂性”的事，也不知那裴六是真信了還是假信了。姜采青心中始終有個懷疑，她倒不覺著裴三會是什么正人君子，只是酒后亂性這樣的事情，看來不像是裴三的做派，到底是否另有隱情？
如果真的像她想的那樣，做這個套的人分明是把裴三推到懸崖上來了。如果真是那穿越女薛婉華的手段，則不得不說那女人想的也太簡單了。
姜采青思來想去，心中不踏實(shí)，睡得也就不踏實(shí)，半睡半醒間，忽然聽到窗子傳來幾聲輕輕的敲擊，她忙披衣做起，低聲問道：“花羅？可是夫人有什么事？”
“是我?！遍T外的人輕聲答道，竟是裴三的聲音。姜采青猛然一驚，頓時(shí)清醒過來，然后便有些來氣了——這裴家兄弟，難不成約好了深更半夜才來？都屬老鼠的？
“我已經(jīng)睡下了?！苯汕嘞肓讼胝f道，“我當(dāng)三爺是個守禮的人?！?br/>
言下之意，您這大半夜敲我的窗，會不會有違禮教規(guī)矩？叫有心人看見怕又是一場風(fēng)波了。
姜采青很不厚道地想，這位爺剛?cè)橇艘簧盹L(fēng)流債，她這樣的“寡婦人家”可不該遠(yuǎn)著些嗎。
窗外的裴三窒了窒，沉默片刻，便帶著一種濃濃的自嘲說道：“我如今還有禮義廉恥么？”
不知怎的，姜采青忽然忍不住想笑。她心知這位本來該跪在祠堂的爺，深夜跑來這里，必定是有事的，便說道：“三爺且去夫人房中等一等，我拾掇一下就去?！?br/>
“不必，我說句話就走。”裴三隔窗說道，“母親這里我如今也無法看護(hù)，都拜托你了。此番恩情，裴謹(jǐn)必不敢忘。”
“三爺言重了?！苯汕嗟溃拔乙菜闶欠蛉说耐磔?，照看夫人只是應(yīng)該的?！?br/>
窗外裴三又問道：“你可知六弟去了何處？”
姜采青搖搖頭，想起裴三此刻看不到，便說：“六爺不在府中，去向我也不知道?！?br/>
窗外裴三無聲一嘆，說道：“你若見著他，只幫我提醒他一句，我的酒量他該清楚，哪里是多飲幾杯就能爛醉糊涂了的？”
什么意思？醉酒背后還另有內(nèi)情？姜采青心中的八卦立刻開動起來，看來她還真是沒瞎猜，裴三怕是入了人家的套了，還是個十分香艷的套。她腦子里轉(zhuǎn)悠了一圈，很想仔細(xì)問問當(dāng)時(shí)的“具體情形”，那倆人到底有沒有真的發(fā)生什么脖子以下不能描寫的？然而終究沒好意思問出口。
“六爺說有事要離開一段時(shí)日，獨(dú)自一人走的?！苯汕嗯思雷樱鹕碜叩酱扒?，隔著緊閉的窗子說道，“三爺?shù)脑捙率俏乙粫r(shí)半會帶不到，三爺和六爺同胞兄弟，想必往后有機(jī)會自己跟他說的?！?br/>
她說完，外邊沉默片刻，便聽見輕輕的腳步聲，裴三已經(jīng)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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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子是怎么下的？裴三這會子已經(jīng)猜的七八分了。那盅“桃花山參薏米露”，格外甜膩，帶著淡淡的花香，又加了山參和薏米，某些東西的味道便被掩蓋了，只認(rèn)為那花香是加了桃花瓣和桃花蜜的緣故。
現(xiàn)在想來，可能是曼陀羅花粉之類的東西吧，能夠讓人沉睡不醒，然而用的量必定很少，很難覺察，也不會造成嚴(yán)重的昏迷，加上喝了酒，醒來雖然頭昏腦漲的，若不仔細(xì)去想，卻只會以為是宿醉的緣故。
薛婉華一向有許多奇巧的心思，也時(shí)常弄出一些新奇的玩意兒，她若用這些曼陀羅花粉之類的東西，倒也不讓人驚訝。裴三如今能肯定這個套跟薛婉華脫不了關(guān)系，然而還有沒有旁的人推波助瀾，眼下就不得而知了。
裴三步出張氏的院子，朦朧月色下便看到一個人影等在門外，正是裴三的貼身長隨裴平。見裴三出來，裴平低聲問道：
“三爺見過了？”
裴三點(diǎn)點(diǎn)頭，一邊匆匆沿著青石小徑往前走，一邊吩咐道：“裴平，六弟獨(dú)自離府走了，你設(shè)法盡快找到他，暗中護(hù)衛(wèi)，也好有個照應(yīng)?！?br/>
“六爺那身手……”裴平苦笑道，“小的若暗中跟著，哪里能瞞得過他？”
“那你就索性明著跟，賴也要賴著?！迸崛?，“他到底年紀(jì)輕些，如今只怕怨恨了我，他若是負(fù)氣出走，獨(dú)自一人……萬不可有任何閃失?！?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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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青在張氏院子里安營扎寨下來，一連幾日，不斷地有人來探病問安。張氏一直臥在床上昏昏沉沉的，大部分時(shí)間都在睡著，期間醒來過幾回，卻病得虛弱，也沒說什么話。
除了各個分家的人、裴家各房的晚輩都過來問候過，陳氏和宋氏作為兒媳，也每日早間都來點(diǎn)卯，只是陳氏頂多坐一會子就該回去了，裴家大爺跟前離不得人，再說張氏作為繼室，橫豎不是她親婆婆。
宋氏白日里倒是時(shí)常守在跟前，樣子做的很足，卻因?yàn)榻汕嘣诘木壒剩粗豪锏难诀咂抛佣伎下牻汕嗟牟钋?，說起話來便不陰不陽的。——“青娘子到底是母親娘家的親戚，像我們這樣的，便是侍疾也不太夠格的?！?br/>
“昨兒晚間夫人醒來，見跟前沒人，自己開口留了青娘子伺候的?！蔽簨寢屃⒖谭磽舻?，“要說我們娘子懷著身孕，本就辛苦，原也輪不到我們娘子伺候。誰叫昨兒晚上夫人醒來，跟前也沒個管用的人呢?！?br/>
被魏媽媽這么一奚落，宋氏臉色不禁有些訕訕的。她昨兒晚間急著回去，跟裴二商量趁著這好機(jī)會該如何出頭，卻不想反落了個沒給婆婆侍疾盡孝的不是。
而另一處，薛婉華這幾日被裴六軟禁在她院里，根本出不來半步。她既然拿自己的“清白”做文章，自然是打算好了下一步的，要以“受害者”的姿態(tài)去哭求張氏做主，誰知聽說張氏急怒之下，竟病倒了。
這幾日，她的丫鬟薜荔也不知被關(guān)在哪里，生死難料，身邊用得上的丫鬟、婆子都被看管在院里，院外有人守著，院里一下子來了好幾個精明的婆子，客氣盡心地服侍著，明著說是怕她想不開，片刻不離地守著，其實(shí)根本就是被軟禁了，竟連個親信都見不著，更別說想見到張氏和裴老爺了。
薛婉華原本想象著，古人最看重女子的清白，裴三是謙謙君子，張氏又十分寵著她，出了這樣的事，自該是好生安慰她，允諾讓裴三娶她才對，誰知事情的發(fā)展完全背離了她原先的設(shè)計(jì)。
薛婉華不禁有些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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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后裴平匆匆趕回來，他散出人手在城外各處尋找，竟沒有發(fā)現(xiàn)裴六的蹤影。裴三雖說對胞弟的身手心中有數(shù)，可想到他孤身一人，負(fù)氣離開的家，不免仍舊是擔(dān)心。
這擔(dān)心在他心中化作了隱忍的戾氣。
想起造成“兄弟反目”的癥結(jié)，裴三其實(shí)是有些不敢置信的。要說薛婉華，從九歲起形只影單的來到裴家，瘦瘦弱弱的一個小孤女，輕易地便叫人心生憐憫，因此張氏這些年來，根本是把薛婉華當(dāng)做親生女兒來疼愛，即便在裴家的眾多兒媳、庶女之中，薛婉華也是格外嬌寵的，吃穿用度樣樣都沒叫她有半點(diǎn)委屈。
薛婉華整日陪伴張氏，張氏的日子便也多了許多歡樂意趣，也因此，裴家上下對薛婉華也是很看重的。雖說她性子有些要強(qiáng)，也難免有些這樣那樣的小缺點(diǎn)，可這些年來，裴三和裴六早已經(jīng)把她看做自己的家人了。
若不是熟悉信任，大約也不會中了這樣低劣的招數(shù)。
裴三在祠堂足足跪了兩日，第三日午后，裴老爺才發(fā)了話放他出來?？粗蛟诿媲暗呐崛?，裴老爺仍舊氣得沒忍住，抄起案上白玉琉璃的紙鎮(zhèn)便狠狠砸到他身上。裴三紋絲不動地接下了父親的怒氣。他知道，父親在他身上賦予了太多的寄望，誰想?yún)s出了這事。
“事已至此，你打算怎么善后？”
裴三低頭，字句清楚地答道：“但憑父親做主?！?br/>
裴老爺盯著他半天，問道：“為父知道你并非酒色之徒，怎的會做出這樣的事！這里面可有隱情？”
“兒子……當(dāng)晚多飲了幾杯梨花釀，竟醉得人事不知，昏沉沉睡死過去，醒來便已經(jīng)釀成大錯?！迸崛Z氣平淡地說道，“孩兒自知行為不檢，并非要抵賴狡辯，父親信與不信，都是實(shí)情?！?br/>
裴老爺沉默半晌，長嘆一聲道：“我本也不過問后宅的事，這些年你母親將后宅打理的一直很好。只是，裴家眼下還在孝期，旁人也都知道薛家的孤女跟你六弟早有婚約。這事情若處置不當(dāng)，毀的不止你一人，你自是知道輕重的?！?br/>
“孩兒知道?！?br/>
“罷了！你自己好生想想，等你母親病情好些再作處置吧?！?br/>
裴三從父親的書房出來，面色平淡，負(fù)著手便徑直往張氏的院里來了。這幾日在姜采青悉心照料下，張氏病情好轉(zhuǎn)，神志已經(jīng)清醒了，只是話卻說不太清楚，半邊身子僵硬無法動彈，竟真的留下了時(shí)宗玉所說的“偏枯”之癥。
姜采青知道，這其實(shí)就是現(xiàn)代常見的偏癱，俗稱半身不遂，情緒打擊、生氣激動引起的急性腦血管的毛病。這毛病便是擱在現(xiàn)代也沒什么特效藥，全靠養(yǎng)，后期康復(fù)很重要。可是——這些醫(yī)學(xué)常識她是有的，可到底該怎樣康復(fù)按摩訓(xùn)練，她還真不知道。
怪不得里那些穿越的醫(yī)生都混得風(fēng)生水起，人家那是技術(shù)流啊。
問了時(shí)宗玉，加上她自己的理解，姜采青便叫丫鬟每日里給張氏揉搓按摩一遍。配合時(shí)宗玉每日的針灸治療，雖然一時(shí)半會看不出來，但應(yīng)該是有效果的。
姜采青正看著福蓮小心地給張氏揉按腰腿，小丫鬟進(jìn)來稟報(bào)說，三爺來了。
“夫人可是要見？”姜采青試探地問道。
張氏立刻便點(diǎn)了點(diǎn)頭。小丫鬟轉(zhuǎn)身出去，魏媽媽過來扶了張氏坐起，在她身后多多的塞了幾個軟枕，讓張氏半靠在床頭，這工夫，裴三已經(jīng)大步進(jìn)來了。
“母親！”裴三穩(wěn)穩(wěn)地跪下，便低頭沒再說話。
魏媽媽十分有眼色的將屋里的丫鬟婆子打發(fā)了出去，姜采青也站起身來，一手抱著肚子，一手扶著魏媽媽的手抬步離開。裴三低頭垂目，看著她一雙穿雪青色繡玉蘭花樣軟緞繡鞋的天足，步履無聲地從他跟前經(jīng)過，不緊不慢地走出去了。
張氏如今因?yàn)槠c，說話發(fā)音含混不清，她看著跪在床前的兒子，只沉默著沒開口，半晌才長嘆一聲，問道：“你六弟呢？”
“六弟外出遠(yuǎn)游了?！迸崛鸬?，“都是孩兒的錯?！?br/>
“你的錯？”張氏緩緩說道，“這些日子，我雖是病著，也反復(fù)想過了，裴家書香人家，我的兒子若是那等酒色之徒，便也不會到如今房里連個通房都沒有了?？赏袢A也是我看著長大的，捧在手心里這些年，我把她看做親女兒一般。我如今只問你，這事情真是你酒后糊涂做下的么？還是你和婉華，被旁人算計(jì)了的？”
張氏說這些話，十分緩慢吃力，吐字也不太清楚，然而一字一句，卻清醒無比。做了這些年的裴府主母，張氏絕非那種毫無見識的深宅婦人。
“母親，孩兒縱然是酒色之徒，縱然再糊涂，也不能做出這樣折辱六弟的事情來。只怕，這事情也并非旁人的算計(jì)……母親當(dāng)知道，酒醉心不糊，孩兒也不該飲了幾杯梨花釀便酒后無狀了的，孩兒屋里也不該一個下人不留，任由著孩兒鑄成大錯，縱然落入旁人算計(jì)，薛婉華神志卻清醒的，也沒理由在孩兒爛醉沉睡時(shí)發(fā)生這事……”
張氏仔細(xì)聽著，神色復(fù)雜，臉色變了幾變，半晌才又問道：“婉華如今呢？”
“在她院里?！?br/>
“我知道了。她若要見我，便讓她來吧。”張氏十分疲倦地仰靠在枕上，吩咐道，“你且去做你的事吧，有你六弟的消息便趕緊來告訴我。這件事不論如何，你都該給你六弟一個交代的，你們兄弟兩個，可不能弄出仇怨來?！?br/>
“孩兒知道。”裴三低低答道。
“出去時(shí)叫采青進(jìn)來，這丫頭話雖不多說，看顧我卻十分妥帖，我這幾日也習(xí)慣她陪了?！睆埵嫌纸淮艘痪?。
裴三低頭答應(yīng)著，見張氏像是有些累了，才起身退了出來。他走出屋門，卻沒看見姜采青在院里，又出了院門轉(zhuǎn)進(jìn)后園，才見姜采青正抱著個肚子，在春日的陽光下慢悠悠散步。
這幾日她所做的，可不止是隨身不離地看護(hù)張氏，不僅擔(dān)著責(zé)任，還要時(shí)刻防備有人暗中做什么手腳，想方設(shè)法攔著探病的那些人，防備有人在張氏床前說些什么不該說的，反倒加重病情。這一切，他都知道的。應(yīng)該說，六弟離去之前，的確托付了一個最穩(wěn)妥的人。
裴三此刻看著她抱著隆起的肚子，在花木小徑上悠然自得的樣子，不知怎的，心中竟升起一陣濃濃的內(nèi)疚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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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婉華心神不安地捱了半月，被軟禁在這一方小院中，也不知道外頭到底怎樣了，更不知道張氏病情如何了。她真沒想到張氏急怒之下，竟氣得一病不起，萬一張氏真有個什么閃失，即便她最終能如愿嫁給裴三，裴家也少了一個寵她護(hù)她的人，反倒與她不利了。
于情于理，薛婉華都盼望著張氏盡快好起來。
這一日晚間，外頭守門的護(hù)衛(wèi)，里頭看著她的幾個婆子，忽然一齊都撤去了。薛婉華不知道是情分發(fā)生了什么轉(zhuǎn)變，心中著急，忙精心收拾了一番，挑了一件素凈的月白衫裙穿上，腦后松松綰了個垂髻，特意把自己弄成一副憔悴的模樣，便急急忙忙往張氏的院子里來了。
“母親！”一聲嚶嚀，薛婉華雙目含淚，從院門便一路奔跑進(jìn)來。她跑進(jìn)張氏住的正屋，推開正在給張氏揉按腰腿的花羅，撲到床前拉著張氏的手，便嚶嚶哭了起來。
“薛小娘子，郎中可說了，夫人這病需得靜養(yǎng)，最怕悲喜氣怒，你這一路跑進(jìn)來就哭，攪擾夫人養(yǎng)病，可是大不該了?！?br/>
魏媽媽冷眼看著薛婉華嗚嗚啼哭，也不去扶她，卻很是不耐地說了一句。
“母親，我……我只是太擔(dān)心你了……”
“魏媽媽，你先叫她們退下吧?！睆埵暇従徴f道，這會子張氏才吃了藥，姜采青剛?cè)ビ猛盹?，屋里只留下幾個丫鬟和魏媽媽伺候。魏媽媽聞言，便揮手叫丫鬟們退下，張氏卻又說道：“魏媽媽，你留下?！?br/>
“是，夫人。”魏媽媽恭立一旁，也不去管跪在地上啼哭的薛婉華。這事情前前后后，她已經(jīng)弄清了七八分，雖然還不清楚眼前這薛婉華用的什么手段，卻已經(jīng)可以斷定，所謂“酒后亂性”分明是她自己弄出來的。想她也算是官宦人家出身，又是在裴家千嬌萬貴養(yǎng)大的，不成想竟這自甘下賤，為人不齒。
張氏躺在床上，緩慢說道：“婉華，我問你，當(dāng)日的事情，到底是怎的回事？你且前前后后，和我仔細(xì)說說?！?br/>
薛婉華此刻看著張氏重病的樣子，話都含混說不清了，平心而論也是不好受的，畢竟張氏將她捧在手心里養(yǎng)大，薛婉華心里滑過一絲內(nèi)疚，然而很快便又被旁的念頭擠開了。
千不該萬不該，她都不該被嫁給一個靠著家族福蔭庇佑的普通世家子，她既然有機(jī)緣穿越來這古代一回，難不成就就是來平庸度日的？現(xiàn)代有句話說得好，嫁人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投胎不好，懊悔一生，薛婉華堅(jiān)信，她穿越數(shù)百年時(shí)光，必定是要飛黃騰達(dá)、貴不可言的，要過上那般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日子。
被軟禁了這些日子，薛婉華敏銳地感覺到某種不安，正因此，她更要努力打動張氏的憐憫之心。
“當(dāng)晚……我聽說三哥和遲哥哥在小書房烤肉酒，怕他們吃的不滋潤，便去給他們送了一盅甜湯，遲哥哥留我玩了一會子，誰知他兩人興之所至，竟都喝醉了。我便扶了遲哥哥送他回房歇息，本打算去給他弄些醒酒湯水的，回來路過小書房，一時(shí)關(guān)切，怕三哥醉酒傷身，便進(jìn)去看看三哥，進(jìn)去后檀香和薜荔便要去燒醒酒湯，我見三哥胡亂躺在臥榻上睡了，本想去叫人來伺候的，誰知三哥翻身起來，一把就抱住我……”薛婉華說著淚珠連連，哭訴道：“三哥怕是把我當(dāng)做旁人了。母親，三哥醉酒釀成錯事，本也不能全怪他，可是女兒家失了清白，我往后可怎么活下去？求母親給我做主??！”
張氏微閉著雙眼聽她說完，半晌才緩緩說道：“既是如此，我便該將謹(jǐn)兒交給你，是殺是刮，還是家法杖責(zé)，不拘怎樣任你處置，也好成全了你的清白才是?！?br/>
薛婉華被說的一愣，壓根沒想到張氏會不急不躁地說出這番話來，她愣了片刻，結(jié)結(jié)巴巴說道：“母親……三哥興許也不是有心，實(shí)在是喝醉了酒……婉華就算打殺三哥，清白也回不來了……”
“這是當(dāng)然，清白一旦失去，不論如何也回不來了?！睆埵想p目盯著薛婉華，緩緩說道，“那依你自己的想法，該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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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依你自己的想法，你想怎樣呢？”
薛婉華被問得半天沒說出話來，這話能怎么說？心里便開始埋怨張氏，這樣一問叫她怎么開口？總不能直接說一句她想嫁給裴三吧？薛婉華哀怨地想，按常理，不應(yīng)該是張氏滿口承諾，讓裴三負(fù)責(zé)任娶她才對嗎？
薛婉華局促難堪不說話，張氏便也不催促追問，也不叫她起身，只任由她繼續(xù)在床前跪著。老半天薛婉華才斯斯艾艾說道：“母親這樣疼我，裴家于我有養(yǎng)育之恩的，婉華哪敢怨恨處置三哥！只是如今事已至此，婉華跟遲哥哥的婚約怕是不能了，婉華在裴家養(yǎng)了這些年，更不愿離開母親，生是裴家人，便是死也是裴家的鬼……”
“我知道了?！睆埵祥L嘆一聲，緩緩說道：“你這是愿意跟著謹(jǐn)兒了？他毀你清白，你便索性想嫁了他，是么？”
這話問的薛婉華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一時(shí)間弄得面色漲紅。
“這既是如此，我便做主答應(yīng)了。”張氏嘆息地說道。
薛婉華心中一喜，才剛剛把心放下，卻又聽到張氏說道：“只是這婚事眼下不能宣揚(yáng)，你自家知道也就罷了，外頭更不可傳出去?！?br/>
“這是為何？”薛婉華一驚，忙追問了一句。秘而不宣，婚事瞞著掖著還叫什么婚事？她要的便是嫁給裴三的風(fēng)光，難不成張氏竟沒打算讓她做正室，卻叫她不明不白跟著裴三？薛婉華想到這兒，急忙說道：“母親，婉華好歹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如何能這樣不明不白的？”
“其中原因，你倒還用問么？”張氏察言觀色問下來，心中越發(fā)信了裴三所說的，不禁難掩心中的失望，冷聲說道：
“婚約換人，兄弟易妻，裴家書香世家，竟出了這樣大的丑事，外頭只怕傳的紛紛揚(yáng)揚(yáng)。裴家如今還在孝期里，傳揚(yáng)出去謹(jǐn)兒怕也毀了。再說你自己，那晚的事情即便府中盡力捂著，可也難免人多嘴雜傳出去，這節(jié)骨眼上婚約忽然換了人，你怕也叫人背后說三道四，落個不好的名聲。若是將來謹(jǐn)兒功成名就，世家高門往來應(yīng)酬，你就不怕人家背后罵你一句先奸后娶么？”
張氏這番話說的很不好聽，卻入骨三分，薛婉華一張臉皮已經(jīng)漲得紫紅，羞臊難當(dāng)，心中又怕又恨。
張氏對她一向疼愛，憐她自幼失了雙親，這些年連重話都不曾說她幾句，薛婉華便覺著張氏慈祥仁善，如今聽她句句刺在痛處，才恍然想起，這張氏穩(wěn)穩(wěn)地掌管裴家后院這些年，哪能只是個仁善和軟的角色！
“再說裴家如今還在孝期，便是眼下把這婚約說出去，你們也不能成婚，如今也只好先不要聲張，等年底出了孝，風(fēng)波也該稍稍平息了些，再想一個遮掩的說辭，慢慢安排這事，橫豎這婚約換成謹(jǐn)兒我是答應(yīng)了的，也不必急于一時(shí)吧？”
張氏說的分明有理有據(jù)，薛婉華羞臊惱恨之下，也不敢造次質(zhì)疑，只好嚶嚶哭得個可憐。然而張氏今日分明硬下了心腸，便由著她哭。薛婉華哭了半天，只得順從地說道：“婉華全聽母親的?！?br/>
這日晚間，張氏叫了裴三來，屏退了屋里的丫鬟，母子兩個說了一會子的話。
“這事情就這么著吧。其中內(nèi)情，母親心中有數(shù)的。眼下等著看你身敗名裂的人可不少，這等丑事，怕是越折騰越臭，如今先平息下來才是上策。我看婉華……興許是心里戀慕你，才做出這等不知廉恥的糊涂事情，也是我這些年把她寵壞了?！?br/>
裴三立在張氏病床前，沉默地聽著張氏說話，神色淡漠，不嗔不怒，臉上竟沒有旁的表情。
“母親知道這事委屈了你，更叫你六弟蒙羞折辱。我便再如何喜愛她，也不能容忍她損害你們兄弟兩個。只是眼下若發(fā)落了薛婉華，那些個盯著你的人，必定一口咬定裴家心虛滅口，再說她好歹在我跟前養(yǎng)了這些年，我也是忍不下心。如今只慢慢等著風(fēng)波過去，我也不會再由著她。若她能從此安分守己，母親希望你看在她身世可憐的份上，給她一個名分，只是她這心性怕做不的正頭娘子，裴家橫豎也不缺她一口飯，你只當(dāng)養(yǎng)著她就是了?！睆埵险f著停頓片刻，雙目微瞇，長嘆一聲說道：“若是……她仍是不思悔過，便全由著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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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姜采青之前猜測的，婚約就這么換了裴三，然而不曾聲張，張氏的掌控之下，府里漸漸風(fēng)平浪靜下來，就連當(dāng)晚親眼撞破那事的薜荔也好好地回到了薛婉華身邊伺候，只是沒再見到裴三的丫鬟檀香，聽說是被張氏配了個莊子上的小廝，早已離開裴府了。
只除了裴六離家未歸，裴三擔(dān)心胞弟，無處發(fā)火，便將薛婉華丟在她自己院里徹底忽視，撤去了她身邊大半的丫鬟婆子，只換了幾個粗使婆子去，加上張氏也不想見她，薛婉華的處境一落千丈，一下子沒了往日的嬌寵風(fēng)光。
這事情一拖數(shù)日，姜采青便主動跟裴三提出說，她打算搬出裴府。
“搬出去？”
“正是?！苯汕嗾f道，“這府中人多眼雜，我如今見著人多便心虛擔(dān)憂，生怕叫人看出什么破綻。再說夫人的病情有了起色，也不缺人伺候，客走主安，我也該告辭了。
裴三伺沉思片刻，也沒反駁，只是說了一句：“再等一兩日，我自會安排的?！?br/>
姜采青本以為裴三所謂的“安排”，是給她準(zhǔn)備住處之類的。裴三原先提過，裴家有一處別院清靜舒適，可以讓她搬去住下。如今算來這“身孕”不足八個月，孩子生下來總得滿月再回去，這么一算，怕是要住個三五月的。想想當(dāng)初她是借著“祝壽”的名頭來的，如今要留在沂州“待產(chǎn)”，為了掩人耳目，總該再找個什么合適的借口才好吧？
姜采青還在琢磨“借口”的事，裴三那邊就有動作了。
這一日薛婉華因?yàn)樾┈嵤掳l(fā)了脾氣，卻被裴三差去的婆子頂嘴奚落了幾句，禁不住滿心委屈，哭哭啼啼來求見張氏。
誰知這日時(shí)宗玉來給張氏針灸，才起了針，正陪著張氏說話，交給她一些“偏枯”康復(fù)的鍛煉法子。張氏本來就厭惡了薛婉華，這會子自然不理睬她。薛婉華嬌寵慣了的，便在門口氣惱地賴著不走。
等針灸按摩過后，姜采青送時(shí)宗玉出來，便看到薛婉華領(lǐng)著薜荔還賴在門外，說來也奇怪，裴三將薛婉華身邊的原先的丫鬟婆子都換掉了，不知為何卻給她留了個薜荔，裴三那樣的人不可能是疏忽，也不知打的什么盤算。
見姜采青出來，薛婉華滿心委屈，便狠狠瞪了姜采青一眼。想到她一個鄉(xiāng)下小戶人家的妾室，如今竟被張氏格外看重，整日留在身邊，滿院子下人也都恭恭敬敬的，反倒不肯見她了。薛婉華嫉恨之心頓起，忍不住跺著腳，瞪著姜采青質(zhì)問道：
“哪里來的外人，竟厚著臉皮呆在府中不肯走的。是不是你在母親跟前說我的壞話，母親才不肯見我？”
同為“老鄉(xiāng)”，姜采青本來還挺為薛婉華惋惜的，好好的婚約，竟叫她自己弄成這般尷尬境地，誰知薛婉華竟忽然把矛頭沖她來了，真是不可理喻。同為穿越女，難不成她穿來的時(shí)候忘了帶腦子來？還是在現(xiàn)代就整天撕逼腦殘慣了的？
姜采青自認(rèn)為她可也不是誰的出氣筒，當(dāng)時(shí)便冷下臉來，毫不客氣地反擊道：“臉皮厚的人倒是不缺，總有那些不自重、不自知的?！?br/>
“你這**說誰呢！”薛婉華氣得叫道。
姜采青不想再理她，便送了時(shí)宗玉出門，誰知錯身而過的時(shí)候，薛婉華身邊的薜荔忽然就身子一歪，往她身上撞了過來，姜采青根本沒提防，被薜荔撞得猝不及防，站立不穩(wěn)地往后倒去。
“娘子！”魏媽媽驚叫一聲，她本來低頭跟在姜采青身后，此刻慌忙撲過來，抱住姜采青一起倒在地上，姜采青仰面倒在花魏媽媽身上，連忙手腳并用地從魏媽媽身上下來，坐在地上發(fā)懵。
守門的婆子趕緊過來扶她，瞅一眼姜采青偌大的肚子，一張臉頓時(shí)嚇得臉發(fā)白。
姜采青坐在地上，只覺得撲通撲通心跳得厲害，守門的婆子伸手想扶她起來，姜采青竟嚇得使不上力氣了。只覺著整個人嚇得四肢發(fā)軟，下意識地摸著自己的肚子。
這身孕雖是假的，可她揣著這假肚子整整過了好幾個月，時(shí)時(shí)刻刻揣著，或許是裝了太久，偶爾還幻想著裴三會送來一個怎樣?jì)蓩绍涇浀男⊥尥蕖且豢?，她竟本能的緊張慌亂，壓根就沒想到這肚子是真是假，仿佛自己真的是身懷六甲了。
“娘子，娘子你怎么樣？”魏媽媽爬起來，緊張地問道。姜采青遲緩地?fù)u搖頭，看著魏媽媽心有余悸。
再一看魏媽媽，也是嚇得不輕。估計(jì)那一瞬間，她也本能的緊張害怕了。魏媽媽見姜采青臉色不佳，趕緊小心地扶了她起來，連聲問她有沒有怎樣。
“還好?！苯汕喽硕ㄉ?，說道：“扶我起來。”
“你這賤婢，你竟敢推倒娘子！”魏媽媽指著薜荔罵道，“我們娘子哪里得罪了你，好毒的心腸，倒是誰指使你的？”
“奴婢……奴婢……小娘子，不是奴婢……奴婢沒推她……”薜荔嚇得語無倫次，轉(zhuǎn)向薛婉華哭道：“小娘子，奴婢真的什么也沒干……”
院里的丫鬟仆婦此時(shí)聽見喧嘩，忙跑了出來，花羅一見這情形便紅了眼睛，指著薜荔罵道：“瞎了眼的小娼婦，你沒推，你當(dāng)旁人沒長眼睛么？難不成我們娘子自己摔的？”
“先將她扶進(jìn)去吧，她身孕已經(jīng)八個月了，這一摔只怕動了胎氣，實(shí)在兇險(xiǎn)。”時(shí)宗玉揚(yáng)聲吩咐道，“小心著些，我先給她把把脈?！?br/>
魏媽媽趕緊扶了姜采青回屋，時(shí)宗玉忙跟了進(jìn)去。
“青娘子這是動了胎氣?！睍r(shí)宗玉把了脈，沉吟著說道，“如今只讓她臥床保胎，我開個應(yīng)急的方子，趕緊叫人去熬藥?！?br/>
姜采青臥在床上，這會子算穩(wěn)住了心神，她今兒興許是無妄之災(zāi)，也不知怎的那薜荔就忽然身子一歪撞過來了。只是事出突然，竟真叫人好一番驚嚇。
因著這一撞，姜采青便只好像模像樣地臥床安胎，正屋張氏得了信兒，更是擔(dān)憂不已，好在又聽說，時(shí)宗玉剛好也在，趕得及時(shí)，保胎也及時(shí)，胎兒暫時(shí)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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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青被這么一撞一摔，動了胎氣，裴府上下便都驚動了，畢竟她是張氏娘家的人，懷著的還是張家唯一留下的一點(diǎn)血脈，這要是腹中的孩子有個什么閃失，誰都沒法擔(dān)待，裴家怕也要難堪了。
好在當(dāng)時(shí)時(shí)宗玉就在府中，診治保胎及時(shí)，說是胎兒幸好無礙，只是動了胎氣，要好好的臥床保胎才行——這么一來，自然是不能輕易移動了，姜采青搬出裴府的計(jì)劃再一次擱淺，只好又住下了。
于是張氏的院子成了府中上下的焦點(diǎn)，正屋躺著個養(yǎng)病的張氏，廂房住這個保胎的姜采青，起初自然是很多人來探望問候，陳氏、宋氏并大房那邊也都差人送了各樣藥材、補(bǔ)品來。
不過很快裴三便傳下話來，說病人和孕婦都該小心靜養(yǎng)，來走動的人才少了些。姜采青一連在床上躺了兩日，雖是一堆丫鬟婆子伺候著，也難免躺得渾身酸軟，更加悶得慌，可就像演戲的，已經(jīng)演到這兒了，還不得不認(rèn)真演下去。
然而她躺得無聊的這兩日，府里可也發(fā)生了不小的事情。首先張氏因?yàn)檫@事，對薛婉華越發(fā)心生厭惡，覺得她當(dāng)真就是個災(zāi)星禍水，先弄得裴三、裴六兄弟反目，裴六負(fù)氣離家到如今還沒音訊呢，緊接著她的丫鬟薜荔又害得姜采青差點(diǎn)滑胎——張氏心中覺著，這事情未必就是薛婉華指使的，然而有什么樣的主子就有什么樣的奴婢，她薛婉華最起碼也擔(dān)著沒管好下人的過失。
要說張氏，終究對從小養(yǎng)大的薛婉華還有一些感情的，即便心知她自導(dǎo)自演設(shè)計(jì)了“酒后亂性”的戲碼，卻還是私心覺著她是愛慕裴三才做下這糊涂事，雖說厭棄，仍打算著她若能改悔，便叫裴三將來娶了她做一房貴妾，讓她衣食無憂安穩(wěn)過日子?？蛇@回的事情一出，張氏氣得咬牙，傳下話來，叫薛婉華必須給姜采青一個交代。
其實(shí)沒等張氏發(fā)話，幾個婆子便將那薜荔捆了個結(jié)實(shí)，照例都在柴房里關(guān)著。這一關(guān)，薛婉華不由得心驚不已，當(dāng)晚那“酒后亂性”的事情，薜荔畢竟也是知道一些的，又在她的授意下拉走了檀香，拖延足夠的時(shí)間之后再帶著檀香回來“撞破”，薛婉華一琢磨，若是薜荔拷問之下說出什么來，她可就完了。
薜荔被關(guān)了兩日，薛婉華也油煎一般捱了兩日，裴三兩日后才叫人提了薜荔來，就在薛婉華的院子里詢問處置。
“奴婢真的沒推青娘子，真的沒推啊……奴婢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奴婢后腿彎刺了一下，奴婢身不由己就撞過去了……”
“有什么在你身后刺了你一下？”裴三沉吟著看看薛婉華，忽然問道，“薛家妹妹，我記得當(dāng)時(shí)她旁邊只有你吧？”
“我不知道的，我什么也沒做?！毖ν袢A一驚，忙辯白道：“三哥哥，我與青娘子無冤無仇，話都沒說過幾句，怎的會害她？”她看看面前瑟瑟發(fā)抖的薜荔，忽然指著薜荔罵道：“必定是這賤婢毛手毛腳，不小心撞到青娘子的，三哥哥只管罰她就是了?！?br/>
“罰她？”裴三微微一笑，“她是你的貼身丫鬟，母親只問你要一個交代，你且說說該怎的罰？”
“罰她……”薛婉華各種念頭轉(zhuǎn)動，心知今日薜荔怕是保不住了，并且這薜荔知道那樁事情，留著也是個隱患，便索性一咬牙罵道：“這賤婢差點(diǎn)害得青娘子滑胎，無端闖下大禍，自該亂棍打死就是了?！?br/>
“小娘子……”薜荔一聲驚叫，不敢置信地看著薛婉華，“小娘子，奴婢對您死心塌地的，你好歹給奴婢求個情啊……”見薛婉華扭過頭去，薜荔心知無望，自家主子分明是狠心舍棄她這條命了，便轉(zhuǎn)向裴三哭訴道：“三爺饒命，奴婢真不是故意撞倒青娘子的……奴婢還有話說，那日晚間的事，本是薛小娘子叫奴婢把人都支開的……”
她才一開口，薛婉華便猛撲過去，狠狠扇了薜荔幾個嘴巴子，恨聲罵道：“你這賤婢闖下大禍，倒來滿嘴胡說，還敢不認(rèn)賬么？”
裴三卻也不去追問薜荔的話，只淡淡笑道：“她到底是薛家妹妹的丫鬟，薛家妹妹既然知道她錯了，便交給你處置吧。為了避免再旁生枝節(jié)，薛家妹妹還是親眼看著處置了才好?！?br/>
裴三說完，負(fù)手轉(zhuǎn)身就走，薛婉華看著他的背影穩(wěn)步離開，扭頭陰狠地瞪了一眼薜荔，再看看周圍冷眼看著的好幾個婆子、護(hù)衛(wèi)，一咬牙吩咐道：“把這賤婢堵了嘴，亂棍打死，也好給母親一個交代?！?br/>
姜采青聽說這一段的時(shí)候只覺心驚，對比張家后院，這裴府還真都是些狠角色。她這幾日也算回味兒過來了，當(dāng)時(shí)情勢，薛婉華或者薜荔實(shí)在沒有理由故意撞她，害她滑胎的話，薛婉華分明得不到半點(diǎn)好處，只會倒霉撇不清，薛婉華應(yīng)該沒這么蠢。并且這件事前前后后，處處拿捏得恰到好處，只怕根本就是個一石二鳥的局。
裴三這一手，不光出口惡氣除掉薜荔，那薜荔只怕還是個添頭，裴三的根本目的，分明是殺雞儆猴，逼的薛婉華就在自己院子前面，親口下的令，親眼看著薜荔被活活打死。對薛婉華來說，個中滋味和震懾，可想而知了。
同時(shí)還給她找到了留在沂州待產(chǎn)的充足理由，越發(fā)她把這“身孕”弄得千真萬確了。
她這邊整日金尊玉貴的養(yǎng)胎，加上張氏養(yǎng)病，時(shí)宗玉便日日都來點(diǎn)卯。姜采青卻有一點(diǎn)疑惑，據(jù)她看來，這時(shí)宗玉明明醫(yī)術(shù)高超，比他那嫡兄時(shí)宗珉恐怕要高出一截的，卻為何這沂州城里城外，人人稱頌時(shí)家大爺?shù)尼t(yī)術(shù)好人品好，卻少有人傳揚(yáng)夸贊時(shí)宗玉？
思索一番，便猜測可能是醫(yī)術(shù)世家培養(yǎng)嫡長子的需要吧，時(shí)家大爺是嫡長子，家族自然處處給他揚(yáng)名造勢，至于時(shí)宗玉，便只要低調(diào)地為長兄作嫁了。
如此四五日，時(shí)宗玉這日來請脈診病，身邊除了隨身伺候的藥僮，竟還帶了個丫鬟來。這丫鬟十五六歲年紀(jì)，身段玲瓏，容貌標(biāo)致，梳著雙垂鬟，鬟上系著粉紫的絲帶，穿一身淺紫衫裙，看這打扮，怕不是個普通的丫鬟。
姜采青聽說講規(guī)矩的富貴人家，家中公子未娶妻之前是不會弄什么姨娘小妾的，但屋里大都有通房丫鬟，見那丫鬟捧著針灸的藥袋，亦步亦趨跟在時(shí)宗玉身后，便暗暗猜測會不會是時(shí)宗玉平日喜愛的通房之類。
當(dāng)著一眾丫鬟婆子的面，時(shí)宗玉仍舊一本正經(jīng)給姜采青診了脈，半晌頷首說道：“青娘子吉人天相，此番雖說動了胎氣，好在你身體平日康健，胎兒幸無大礙，只是這一摔到底兇險(xiǎn)，往后千萬小心才是。”
“三爺已差了人去張家報(bào)信，說明娘子意外動了胎氣，無法長途趕路了，只好留在沂州靜養(yǎng)些時(shí)日，叫家中不必掛念擔(dān)憂。”魏媽媽在旁邊說道。
“哦。”姜采青淡淡應(yīng)了一聲，對魏媽媽說道，“那就煩勞魏媽媽去稟一聲三爺，我這樣臥床養(yǎng)胎，在府上多日打攪也是不便，既然眼下不能趕路回去，不如這幾日找個住處搬出去吧?！?br/>
魏媽媽忙答應(yīng)了一聲，交代花羅小心伺候著，便轉(zhuǎn)身出去了。裴三跟時(shí)宗玉剛才同來的，先去了張氏屋里請安，得了話便立即跟著魏媽媽進(jìn)來。
“魏媽媽說你要搬出去？”
姜采青坐在軟塌上，她是“保胎靜養(yǎng)”的人，便也不起身客氣，坦然坐著點(diǎn)點(diǎn)頭道：“總在府上攪擾也不方便，我想明日搬出去?！?br/>
裴三自然是點(diǎn)頭答應(yīng)著，時(shí)宗玉收拾了診脈的迎枕、卻忽然對姜采青拱手說道：“青娘子既然要搬出去，我怕是不能日日請脈照應(yīng)，我這丫鬟粗通些醫(yī)理，不如青娘子便將她留在身邊伺候吧?！?br/>
姜采青眨眨眼睛，有些意外。這時(shí)宗玉上門看診帶著個得臉的丫鬟，本就夠怪異的，如今竟要叫這丫鬟來伺候她，就更有些不尋常了。時(shí)宗玉明知她這肚子是假的，自然也不會專門弄個懂醫(yī)理的丫鬟來服侍她，這葫蘆里究竟賣的什么藥？不過想到裴三和時(shí)宗玉這樣的人，一舉一動必然是有用意的，姜采青便也沒有多問。
“茵陳，來見過青娘子?！?br/>
那紫衣丫鬟低眉垂目，從時(shí)宗玉身后過來，竟往地上一跪，恭敬地磕頭跪拜道：“奴婢茵陳，見過青娘子?！?br/>
叫個丫鬟來照顧她一段時(shí)日，怎的行這樣大的禮？姜采青被她這樣鄭重其事弄得有些別扭，忙示意花羅扶了茵陳起來，客氣道：“有勞你了。”
時(shí)宗玉深深看了茵陳一眼，隨即一扭頭，轉(zhuǎn)身大步離去，那神情竟帶著幾分決絕。姜采青不禁越發(fā)認(rèn)定這里頭有文章，卻見裴三面色淡定，當(dāng)著一屋子人的面也就沒多問，坦然留下了那茵陳，便吩咐花羅和翠綺回去收拾東西，準(zhǔn)備搬走，她自己則由魏媽媽扶著，先去跟張氏辭行。
張氏見她要搬出去，起先是堅(jiān)決反對的，一直說府中一應(yīng)齊全方便，搬出去反倒叫她擔(dān)心。姜采青便只笑著說道：“夫人一片好意，不過我這樣長久打擾也不好，還是搬出去自己住隨意自在些，再說我聽說鄉(xiāng)間有個風(fēng)俗，不能借住在異性人家生孩子，我眼下月份也大了，這孩子若降生在裴府，似乎與風(fēng)俗規(guī)矩不合了。”
其實(shí)“不在異性人家生孩子”的風(fēng)俗的確是有，倒不是有旁的講究，而是古時(shí)候婦人生產(chǎn)兇險(xiǎn)，若弄得不好有個閃失，異性旁人家怕但責(zé)任怕不吉利，姜采青把這一條搬出來說，張氏便猶豫了。
后來裴三也開口勸慰張氏，說姜采青總歸是客，裴家府里人多散亂，長久住著的確不便，又說已將裴家一處別院收拾妥當(dāng)，又撥了一部分丫鬟婆子、家仆護(hù)衛(wèi)過去，張氏才勉強(qiáng)答應(yīng)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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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姜采青帶著自己的帶來的一眾下人，連同魏媽媽和茵陳，一起搬出了裴府。王兆自然還是跟著姜采青的，他地方熟，便帶著跟來的護(hù)衛(wèi)先搬了隨身的衣物東西，還有張氏硬叫帶上的一堆補(bǔ)品藥材、吃的用的，甚至連夏季的衣料都抱了一堆來。
裴三給她安排的這一處別院在城外，裴家在城外山上有一處蒼梧書院，特意建來給家族子弟潛心讀書用功的地方，圖的山間幽靜少有紛擾，又遍請名士大儒來講學(xué)，便有當(dāng)?shù)仄渌行┥矸莸膶W(xué)子也來依附著讀書就學(xué)，漸漸發(fā)展成為當(dāng)?shù)厥浊恢傅闹麜骸?br/>
而裴家這處別院，離書院不遠(yuǎn)，原是裴家宗家子弟來書院讀書居住的宅子，裴三和裴六幼時(shí)讀書都曾在這里住，雖比不上裴府恢弘富麗，卻也挺大一片地方，蒼松翠柏曲徑回廊，十分雅致清靜。裴三和裴六成年后，不再久居書院，這宅子便暫時(shí)沒人居住，地處山腳離書院不遠(yuǎn)，既不會荒蕪少人煙，又十分清靜少打擾，正合姜采青的心意。
搬進(jìn)來之后，姜采青終于松了一口氣。沒別的原因，熱啊，這時(shí)節(jié)一天天熱下來，后園薔薇花都開得落花遍地了，她在裴府卻要處處小心，穿著好幾層寬大的衣裳，肚子上再綁著偌大的棉花枕頭，半點(diǎn)不敢松懈，那滋味兒可真不是好受的。
于是搬進(jìn)別院之后，她便趕緊發(fā)下話去，因著天熱倦乏，她正在“養(yǎng)胎休息”，家中上下任何人都不要隨意進(jìn)出她的屋子，就連花羅和翠綺，除了一早一晚，旁的時(shí)間送個點(diǎn)心弄個零嘴來，也往往被魏媽媽攔在屋門外。姜采青這邊痛快地解開小枕頭，脫掉厚衣裳，自己窩在屋里舒舒坦坦地翻翻閑書，寫字畫畫兒，只除了不能隨意出門走動，有些無聊悶得慌，心里安慰自己總比熱死了好。
就這么舒舒服服地過了十幾日，一個新月如眉的深夜，消失多日的裴六忽然回來了，夜間敲開了姜采青的屋門，玄色衣袍，風(fēng)塵仆仆，一見面就送了她一個意想不到的禮物。
60、嬰兒...
時(shí)節(jié)已是初夏,庭院里浸著濃濃的薔薇花香,姜采青裹一床輕軟的薄被,睡得十分舒暢，夜間忽然被敲門聲驚醒的時(shí)候，便以為是魏媽媽。
她這陣子借口“保胎”躲涼快，便沒有時(shí)時(shí)綁著那小枕頭,因此這院子白日里都不讓下人隨便進(jìn)來的，宅子里外王兆帶著眾多護(hù)衛(wèi)守著,外頭也不大可能有人輕易闖進(jìn)來,這個時(shí)候會來的大約只有魏媽媽了。
那敲門聲很輕,敲了幾下,停了停，便又敲了幾下,姜采青迷迷糊糊答應(yīng)了一聲,隨手拉過一件衫子披上,便起身下床，摸索著走到門前，一邊開門一邊問道：“魏媽媽，這大半夜的,可有什么急事？”
她才一打開門栓，雕著綺花格的木門便被人推開，隨即有人閃身進(jìn)來，姜采青直覺不對，這人不是魏媽媽,整個氣息都不對的。她當(dāng)下心中一驚，卻也不驚慌，一邊將那人用力往外推了一把，一邊喝問道：“誰？”
“是我?！眮砣溯p易抓住姜采青的手腕，雖被她用力一推，身形卻紋絲沒動，一邊低聲說道：“裴遲?！?br/>
不用他說，姜采青也已經(jīng)分辨出裴六的聲音，還沒反應(yīng)過來，耳邊又聽見裴六低聲說道：“不必驚慌，我有急事。”
不必驚慌？姜采青一顆心不由得撲通撲通直跳，定定神仍舊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這深更半夜的，屋里忽然硬擠進(jìn)來一個并不太熟悉的大男人，不驚慌反倒怪了。姜采青摸索著往后退了兩步，憑著對屋子的熟悉，伸手從背后摸到了小幾上一個一尺多高的花瓶，立刻抓住瓶子的細(xì)頸拎在手里，一邊努力用平穩(wěn)的語氣質(zhì)問道：
“六爺深夜闖進(jìn)來，倒叫我不必驚慌？”
“你這院子外面有兩個守夜的婆子，這宅子里王兆帶來的護(hù)院，加上原先的那些護(hù)衛(wèi)，少說也有二三十號人?！迸崃鶡o奈說道，“若我意圖不軌，你只要嚷一聲，那些人立刻便該來了，你有什么好怕的？”
他話音剛落，就像是特意驗(yàn)證他似的，院外守門值夜的婆子遠(yuǎn)遠(yuǎn)問了一句：“娘子醒著么？可是要人伺候？”
守門的兩個婆子倒十分盡心，大約是隱約聽到了什么動靜，說話的聲音不高，若是姜采青醒著自然該聽得到，若是她睡著，這音量卻也不會吵醒她。
姜采青頓了頓，決定暫時(shí)信了裴六，慢慢把手中抓著的花瓶放下，揚(yáng)聲對外頭婆子說道：“我起來喝水，不妨事，不必叫人伺候?！?br/>
裴六聞言，轉(zhuǎn)身關(guān)上了房門，一邊低聲說道：“可有火折子？你先把燭火點(diǎn)上?！?br/>
姜采青略一思忖，便摸索著走到床前，從床頭小幾上找到火折子，擦亮了把小幾上的蠟燭點(diǎn)亮，轉(zhuǎn)身再一看裴六，已經(jīng)來到了她身后。他發(fā)絲有些散亂，披一件玄色披風(fēng)，披風(fēng)上帶著灰土，看來是一路歸塵，胸前還裹著個包袱狀的東西。
“六爺從哪里來？怎知道我在這里？”
“我見過朱驍了?！迸崃鸬馈Ｒ贿吔忾_披風(fēng)，隨手一扔，露出里頭穿著的墨青短裝。姜采青正不知他要干什么，心中不免又升起防備，忙往后退了兩步，卻見他小心解下胸前的包袱，輕手輕腳放在床上，姜采青趕緊看去，頓時(shí)大吃一驚，竟是一個襁褓，里頭包著的分明是個嬰兒。
姜采青忙走到跟前，掀開半掩的襁褓仔細(xì)一看，果真是個嬰兒，那嬰兒包在紅色軟緞的襁褓里，小臉蛋還不及姜采青的巴掌心大，正閉著眼睛，微張著小嘴熟睡。只是這嬰兒怎么看著這樣瘦小羸弱！
“六爺，這是怎的回事？這孩子哪來的？”
“說來話長……”
“那就請六爺長話短說。”姜采青氣道。
裴六看著姜采青，燭光下她披了一件杏黃花綺的衫子，露出里頭素羅的寢衣，她此刻并沒有綁小枕頭，腰身玲瓏?yán)w細(xì)，長發(fā)柔軟地披散過腰，裴六的目光不由得在她身上滑過，落在她的腳上，她這樣忽然起身，壓根沒預(yù)料是他，便赤腳穿著一雙淺紫軟緞繡鞋，寢衣下露出纖細(xì)白皙的足踝。
裴六心頭一跳，耳根發(fā)熱，趕緊移開目光，竟有些不敢直視她了，心中一邊暗暗責(zé)怪自己唐突，一邊慶幸她此刻注意力都在床上的嬰兒身上，并不曾注意到他這行為。君子非禮勿視，裴六此刻覺著，自己深夜闖進(jìn)來，她是該抵觸防備了。
“長話短說……這孩子是旁人托孤給我的?！迸崛徽f得簡要，在姜采青回頭抗議一瞥之下，忙賠笑道：“等我跟你細(xì)說，能不能先讓我喝口茶？我這般夜間趕路，飯都不曾吃周全呢?！?br/>
兩人都是低低地交談，姜采青正盯著嬰兒仔細(xì)察看，聞言便隨手往床頭小幾上一指，意思是自己倒。
魏媽媽怕她夜里喝水，晚間都會備一壺?zé)釤岬牟杷?，這古代也沒有保溫瓶，便用幾層毛氈做的護(hù)暖套包著，雖然保溫并不好，這時(shí)節(jié)到夜間卻也是溫?zé)岬摹?br/>
裴六正想去倒茶，卻突然看到床上的嬰兒腦袋左右動了動，小嘴一張，小小的眉眼一皺，似乎就要啼哭了，姜采青一看不禁有些慌，嬰兒若是啼哭起來，這深更半夜的，必然被人聽到，這事情……可真說不清了。
她正慌得擔(dān)心，下一刻卻見裴六手一伸，便把右手小指頭塞進(jìn)了嬰兒嘴里，那嬰兒竟含住吮吸起來。
姜采青忽然想捂臉。無語。
裴六卻像是有了經(jīng)驗(yàn)似的，嬰兒吮了一會兒，也不知是失望了還是累了，松開小嘴，小腦袋往旁邊一歪，便又睡去了。
“不用擔(dān)心，他這樣瘦小，路上又吃不飽，基本沒多大力氣啼哭，便是啼哭起來也跟個貓兒似的?！迸崃吐曊f道，姜采青乍聽這樣的“安慰”，真有些哭笑不得，裴六卻又繼續(xù)說道：“他若是啼哭，便趕緊將你的小指給他吃，好歹哄過去就行了。”說著竟低頭留意看了看她的手，見她指甲上不曾涂蔻丹，便放心了些，又囑咐道：“手上可不要涂顏色。他怕也餓壞了，能不能先給他弄些米湯來喂喂？”
這半夜三更要米湯？姜采青想了想，聽裴六說得怪可憐的，終究不忍心嬰兒挨餓，便走去外間，把門打開一條縫隙，叫外頭守夜的婆子：
“我有些餓了，去叫人濃濃的熬一碗米湯，叫魏媽媽送來?！?br/>
外頭那兩個守門值夜的婆子估計(jì)也是驚詫到了，娘子半夜間要什么米湯？然而裴三撥來的婆子畢竟在府中伺候慣了的，知道下人本分，便也不多嘴，忙答應(yīng)了一聲。
裴六這才顧得上去床頭小幾上倒了一盞茶，一飲而盡，尤不解渴，便又倒了一盞喝掉。這茶水里泡了某樣花露，有種淡淡的清甜芳香，味道十分好，卻頓時(shí)勾起了他肚里的饞蟲。
不是饞蟲，是餓了。
“你這里可有什么吃的？”裴六說著，便已經(jīng)自己轉(zhuǎn)身去找，扭頭看一眼姜采青，見她仍是穿著單薄的衫子和寢衣，走動之間瑩白的雙足和腳踝分明可見，她卻一心在嬰兒身上并無覺察，裴六心中暗嘆，瞥見床上放著一條薄的絲毯，竟鬼使神差地一把抄起來，把那絲毯一抖一張，往她肩上一披，寬大的絲毯包裹住她的身段，裴六終于覺著松了口氣。
姜采青被他這舉動弄得一愣，才想起自己此刻“衣衫不整”。要是擱在現(xiàn)代，她此刻穿的這寬松長裙的寢衣，外頭還罩了半長的衫子，去逛街都嫌太保守了，可在這古代卻好像……倉促之間竟忽視了。她忙拉緊絲毯，當(dāng)做長披風(fēng)裹在身上，坐在床邊看著那嬰兒，仍舊有點(diǎn)懵。
她這“懷胎”才不到八個來月呢，根本沒到臨產(chǎn)時(shí)候，裴六將嬰兒抱到這兒來，是想做什么？
她這邊看著嬰兒發(fā)懵，裴六卻已經(jīng)從外間桌案上端了一盤蓮蓉水晶糕來，一邊吃糕，一邊還就著茶水，竟開始“進(jìn)餐”了。世家公子的教養(yǎng)不是白塔的，裴六本身皮相又好，盡管餓得兇，那吃相卻半點(diǎn)也不難看。
姜采青很想追問這嬰兒的來歷，見他那樣，怕是餓壞了，騰不出嘴來，便只好忍了下來，先等著他吃完。
“這孩子，當(dāng)真是旁人托付給我的?！迸崃芸斐酝炅艘徽P蓮蓉水晶糕，才低低地嘆息道，“這孩子家中遭逢變故，他家人都已經(jīng)不在了，被旁人抱了出來，機(jī)緣巧合托付給了我。這孩子是沒足月生的，這樣羸弱瘦小，再跟著我一路奔波回來，當(dāng)真叫人擔(dān)心?！?br/>
早產(chǎn)兒？怪不得這樣瘦小。姜采青看著嬰兒便有些擔(dān)憂，這古代的醫(yī)療條件，也弄不出來保溫箱，早產(chǎn)兒可不好養(yǎng)。
“母親壽辰當(dāng)日，我得了一位至交好友求救的傳信，他被人陷害追殺，命不保夕，只求我保全安置他的親人，這孩子……是他臨死前設(shè)法交給我的?！?br/>
“這事情……牽涉到什么厲害的背景么？”姜采青遲疑問道，聽起來這事情太過兇險(xiǎn)了。
裴六略一猶豫，便給出四個字：“也沒怎的，無非是圖財(cái)害命?！?br/>
“那六爺打算怎的安置這孩子？”姜采青問道。
裴六望著她，才想開口，忽聽見外頭開門的聲音，便靜默下來，隨即聽到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從院門一路走來，屋門被人敲了兩下，魏媽媽在門外輕聲問道：“娘子還醒著么？老奴給你送米湯來了?！?br/>
姜采青給了裴六一個詢問的目光，裴六卻搖搖頭，示意她不要放魏媽媽進(jìn)來，同時(shí)閃身到床邊帷幔中。姜采青看了看床上的嬰兒，忙把那嬰兒抱到床里側(cè)，又拉起薄被蓋好，才步出外間去開門。
“娘子，你要的米湯?！蔽簨寢屨驹陂T外說道。
姜采青像是很隨意的一手扶門，卻恰好擋住門口，故作隨意地笑道：“勞煩魏媽媽，我昨兒晚間吃了些涼的糕餅，不知怎的半夜肚子疼，一直睡不著，就想喝一碗熱熱的米湯?！?br/>
“呦，怕是受涼了?！蔽簨寢屆φf道，“怪不得呢，老奴方才還奇怪，娘子怎的半夜要米湯。米湯怕不見有用，老奴叫人去熬一碗姜湯來吧。”
“不必了，這會子已經(jīng)好多了?！苯汕嘹s緊說，一邊伸手接過米湯，一邊說道：“也是我事多，夜間操勞魏媽媽和廚房的下人當(dāng)真不好，魏媽媽趕緊回去睡，明日早上記得幫我打賞那熬湯的下人?！?br/>
“娘子這么說折煞老奴樂。那廚房婆子本就是專為伺候娘子的人，娘子若非要賞，老奴明早不拘賞她些什么就是了。”
魏媽媽像是不放心，卻也沒往別處想，又囑咐姜采青趁熱喝了米湯，趕緊歇息，才轉(zhuǎn)身回去。姜采青看著魏媽媽走出院子，院門也關(guān)上了，才回身走進(jìn)里間。
她把米湯碗放在床頭小幾上，自己坐在床沿，一手抱起嬰兒，一手拿銀勺舀了半勺米湯，先吹了吹，在唇上試著不冷不熱了，才小心喂入一滴到嬰兒嘴里，就看那小嘴慢慢動了動，竟真的咽了。
“你抱好他，我來喂。”裴六從床幃后邊出來說道。
“你喂？”姜采青質(zhì)疑，要說喂孩子，她一個女子總該比他大男人強(qiáng)吧？裴三卻輕聲笑道：“這一路上，還不都是我喂他，我一個大男人帶著個嬰兒，又怕引人注目，也不敢四處給他找奶吃?！?br/>
姜采青便把銀勺遞給他，自己小心抱好嬰兒，裴六小心地舀湯喂給嬰兒，看著那小心翼翼的樣子，果然是做過的。大概是早產(chǎn)羸弱的緣故，嬰兒吞咽十分緩慢，小嘴蠕動，本能的慢慢吞咽。裴六喂得十分耐心，每次只小心滴喂一兩滴，專注地看著嬰兒咽下。
“這孩子很乖的，一路跟著我趁夜趕路，很少哭鬧，我起先不會喂他，便用小手指蘸了米湯給他吮吸，好歹讓他活命?！?br/>
“六爺還沒說呢，你打算怎的安置這孩子？”姜采青再次問道，一邊問，一邊心里就有些無語的答案。
裴六的回答果然叫她無語，只聽裴六理直氣壯地說道：“你趕緊準(zhǔn)備一下，明日就生孩子吧?！?br/>
61、良人...
“六爺,我眼下才八個來月,離生產(chǎn)的時(shí)候還有一個多月呢?！?br/>
“正好啊,這孩子本就是不足月生下的?！迸崃拐f的十分認(rèn)真。
姜采青無語，她不是不想留下這孩子，看看嬰兒細(xì)小的眉眼嘴巴，的確叫人心疼,可理智一點(diǎn)講，這樣的孩子真的適合張家嗎？
“六爺,這孩子既然身世來歷不尋常,六爺便該將他送去哪個隱秘處好生撫養(yǎng),再說這不足月的孩子,向來不好養(yǎng)活，六爺也知道張家的情勢,萬一……”
“顧不了那么多了?！迸崃参⑽㈠科鹈挤?說道,“你光明正大、十月懷胎生下的他，不會有半點(diǎn)存疑，裴家也能名正言順保護(hù)養(yǎng)育他。合該事有湊巧，這孩子交給你,才是最穩(wěn)妥的。”
姜采青那一刻忽然覺得，自己自從穿到這里來，怎的步步落在裴家兄弟的算計(jì)內(nèi)？之前懷孕、日前摔倒保胎，就連生孩子也還在局里。
“我既然受人之托，便該安置好他。你只管放心,這孩子雖然身世有些不尋常，但我千里迢迢將他帶來沂州，你我之外無人知曉，你不必?fù)?dān)心有什么的牽涉。他父母家人已遭變故，托付我的人也只希望叫他平安長大，你留下他，他從今以后便是張家的孩子，再不會牽扯旁的?！?br/>
姜采青的心事還真叫他說著了，她一來怕這孩子養(yǎng)不活，張家這頭便要落空；二來么，怕這孩子引來什么意外的麻煩，或者將來再弄個什么認(rèn)祖歸宗之類的——原諒她的自私，她可不希望自己費(fèi)心養(yǎng)大的孩子，叫誰半路截胡抱走了。
“這孩子小小的人兒，也是可憐?！迸崃粗汕?，目光中隱隱透著懇求。
姜采青坐在床邊，抱起嬰兒，看著他皺巴巴的小臉為難。這孩子抱著很輕，軟體動物一般，讓她不禁十分小心，動都不敢太動彈。她不由得伸出手指，輕觸嬰兒嫩嫩的小臉，誰知那孩子小腦袋一歪，竟含住她的手指吮吸起來。
溫?zé)岬男∽彀∷闹割^，軟軟的小舌頭輕輕蠕動，姜采青不禁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她看看裴六，開口問道：“這事三爺知道了么？”
“我會叫朱驍告知他?！?br/>
告知，而不是自己去見一見，難不成這裴六還在怨恨裴三？姜采青想了想說道：“六爺，恕我多言，當(dāng)日那事，怕是另有內(nèi)情。”
“我不是怨恨他，我只是不想見那些人?！?br/>
裴六丟下這句話，抄起床上的披風(fēng)，轉(zhuǎn)身便打算要走，姜采青忙問道：“六爺這是要去哪兒？”
“不拘找個什么地方玩幾天吧?！迸崃Φ溃奥犝f曹州的牡丹花開得正好，我這樣負(fù)氣離家的紈绔，總該去看看的。你只管生孩子，頂多三五日，我就該回來了。”
他一路隱匿蹤跡趕回來，若是和嬰兒同時(shí)出現(xiàn)，怕叫有心人聯(lián)想，凡事小心為上，他還是等個三五日再現(xiàn)身回來才穩(wěn)妥。不過這些話裴六也沒再細(xì)說，便輕輕出了屋門，姜采青看著他出門離去，從爬滿薔薇花藤的圍墻上輕輕躍身出去，想到他既然能躲過二三十個護(hù)衛(wèi)潛進(jìn)來，便也不必多擔(dān)心他了。
姜采青回到里間，看著床上的嬰兒嘆氣，明日一早魏媽媽必定會來，到時(shí)候她要怎么解釋憑空多出來一個嬰兒？
就說她自己半夜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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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姜采青睡得朦朦朧朧，竟是被嬰兒的啼哭聲吵醒的，她睜開眼睛，第一眼便看到身邊的襁褓。裴六說的沒錯，這孩子啼哭的聲音跟個貓兒似的，的確沒多大力氣。姜采青忙抱起襁褓，抱在懷中拍撫，拍了又拍還是哇哇不止，便也顧不得那些了，索性把自己的小手指塞進(jìn)他嘴里。
好在這天已經(jīng)大亮，太陽都出多高了，院子里下人各自忙碌，院外傳來一陣陣鳥鳴，嬰兒貓兒一樣的啼哭聲大約也引不起注意、
魏媽媽來的時(shí)候卻并沒驚訝，反倒徑直去床上抱了嬰兒，低聲問道：“這就是三爺夜間叫人送來的孩子？”
姜采青一愣，旋即明白了其中的關(guān)竅，必然是裴三已經(jīng)知道并答應(yīng)下來，只說孩子是他物色好抱來的，隱去了裴六夜間送嬰兒來的事情。姜采青便點(diǎn)了點(diǎn)頭。
“這孩子……也太瘦弱了?！蔽簨寢屨f道，“三爺也真是，娘子這身孕還沒足月呢，怎么忽然這樣安排？”
“怕是他物色好的孩子早產(chǎn)了吧?！苯汕嗾伊藗€搪塞理由，便叫魏媽媽趕緊去弄些米湯來。她擔(dān)憂孩子早產(chǎn)，便一心想弄出嬰兒保溫箱的效果來，可嬰兒體弱，用木炭火烤著又怕屋內(nèi)空氣不好不穩(wěn)當(dāng)，便多多給孩子蓋了兩層輕軟的被子，又叫魏媽媽弄了兩個湯婆子隔著一層絲被放在襁褓邊上。
雖不能達(dá)到保溫箱的溫度，好歹讓孩子置身的溫度高一些吧。
一整天喂了嬰兒好幾遍米湯，這日晚間，魏媽媽準(zhǔn)備妥當(dāng)，便在半夜忽然叫起眾多丫鬟婆子，宣稱青娘子“發(fā)動”了。
“阿彌陀佛，菩薩千萬保佑，娘子前日那一摔，到底是傷了胎氣，這怎的還沒足月就要生了？”魏媽媽一邊大呼小喝地叫丫鬟去拿干凈白布，叫婆子去燒熱水，又故意嚷嚷到：“叫王兆趕緊派人下山去稟報(bào)夫人，半夜三更，措不及手的，這又是在城外，哪里一下子能找個好的穩(wěn)婆來？”
“魏媽媽，娘子怎的樣了？”花羅等在門口，帶著哭腔問道。
“娘子這回生產(chǎn)兇險(xiǎn)，你們專心伺候著，可也不要貿(mào)然進(jìn)來?！蔽簨寢岆S手一劃拉，推開花羅，口中責(zé)備道：“你這樣年幼不經(jīng)事的，莫跟著往里頭擠，沖撞了可就不好了。”便叫茵陳快去拿些上好的參片，又命幾個婆子趕緊去燒香拜佛求菩薩。
幾個丫鬟婆子只看著幾盆血水端出來，半個時(shí)辰后，魏媽媽便出來宣稱小官人降生了。
姜采青心說，這戲演的，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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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官人怎的都不哭？”花羅趴在床前，盯著襁褓里的小娃娃滿眼新奇。
“生下來就不愛哭?！贝渚_也笑道，“咱們小官人，必定是個孝順懂事的?！?br/>
“你兩個，胡說的什么！”魏媽媽責(zé)備道，“這樣新生的奶孩兒，他哪里是哭？他那叫唱，他唱著玩兒呢。咱們小官人吃飽了正睡著，你兩個若閑得沒事，趕緊去催催娘子的湯水，娘子生產(chǎn)這般兇險(xiǎn)，可得好生補(bǔ)一補(bǔ)?！?br/>
花羅拉著翠綺才出去，芳蕊便來稟報(bào)說，三爺和時(shí)小郎中來了。姜采青抬頭看看窗子，陽光初升，這一大清早的，心說那兩位可真是來的快。
裴三根本就是被張氏催著來的，早飯都沒讓他吃安生。他不光帶著張氏送來的一大堆東西，大人的，小孩的，吃的穿的用的，還十分及時(shí)的帶了一個奶娘來。姜采青一問那奶娘，孩子已經(jīng)快一周歲了，當(dāng)下便有些不滿意——初乳越早越好。對母乳喂養(yǎng)，她雖然懂得不多，卻也知道初乳的好處，大抵越是剛生產(chǎn)之后的乳汁，孩子吃了越好，增強(qiáng)體質(zhì)，婦人生產(chǎn)越久，乳汁營養(yǎng)也就越差了。這孩子本就早產(chǎn)體弱，更該找個剛生產(chǎn)不久的奶娘才對，產(chǎn)后四五天的乳母不好找，可找個時(shí)間近些的也行吧？
她這話叫魏媽媽帶去給外頭的裴三說了，于是裴三忙答應(yīng)再去尋一個新生產(chǎn)不久的奶娘。
時(shí)宗玉作為郎中，比裴三方便一些，能夠進(jìn)到屋里的。他正滿心郁悶不解，安排好好的事情，姜采青還要一個來月才能生產(chǎn)，怎的裴三就忽然改了主意？他根本不知道這當(dāng)中的曲折，心里不禁把裴三埋怨一番。
“這孩子的確弱些，好在雖是早產(chǎn)兒，并無旁的疾病，只靠仔細(xì)照看撫養(yǎng)。”時(shí)宗玉看診后說道，便囑咐茵陳每日要請脈照料，有個什么不妥便趕緊使人去叫他。又特意給乳母開了強(qiáng)身健體的藥方，才和裴三一起離去。
“娘子可想好給孩子取個什么名兒了么？”魏媽媽笑道，“老奴老家有個風(fēng)俗，越是體弱的孩子，越要早早取個順口的名兒，賤名好養(yǎng)活，有了名字的孩子，鬼神便也不再來搶了。”
賤名兒？姜采青眼前頓時(shí)滾屏滑過一大串“個性化”的名字，狗剩、二蛋、大孬、拴住、傻根……
惡寒。
姜采青思索片刻，說道：“這孩子早產(chǎn)體弱，我只希望他平安康泰，長得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的，就給他取個小名兒叫壯小子吧，既是要叫賤名，你們往后也別小官人小官人的，都叫壯哥兒好了。”
“壯哥兒，這么叫好?！被_拍拍襁褓笑道，“聽見沒？壯哥兒，你可要長的白白胖胖、壯壯實(shí)實(shí)的。”
翠綺端著補(bǔ)湯輕手輕腳進(jìn)來的時(shí)候，身后跟著個小尾巴，是福月兒。這陣子出了太多事，福月兒都被疏忽了，幸好這孩子省事兒，若魏媽媽顧不上她，便自己默默玩自己的。翠綺拉著她進(jìn)來，卻不敢讓她靠的太近，只站得一兩步遠(yuǎn)指著道：“福月，你看小娃娃?！?br/>
“小小的。”福月笑瞇瞇兩手比劃了一下，引得大家輕笑，魏媽媽便故意逗她道：“你倒還嫌人家小，你生下來的時(shí)候，也就這么大，跟個小奶貓兒差不多?！?br/>
“這孩子當(dāng)年生下來，也是瘦瘦小小，又是個先天不足的，老奴養(yǎng)大她可是不容易?！蔽簨寢屨f著拉過福月，感慨道：“娘子，三爺當(dāng)日給了老奴這差事，如今孩壯哥兒平安降生，等娘子出了月子，老奴也該跟您辭行了?！?br/>
“魏媽媽就要走么？”姜采青想了想，好像也沒有理由再留著魏媽媽，相處這么久了，不禁有些傷感。
“三爺允了老奴，等這事過去，便叫老奴安心養(yǎng)老。”魏媽媽笑道。
正說著，芳蕊在門旁稟報(bào)說，三爺來了，想見見青娘子。
“三爺剛才不是和時(shí)郎中一起走了么？”魏媽媽忙地問，“算算功夫，怕還走不多遠(yuǎn)呢，怎的又轉(zhuǎn)頭回來了？”
姜采青一琢磨，八成又是來問裴六行蹤的。要說她這“坐月子”的人，見裴三這樣的外男其實(shí)不合規(guī)矩，這一點(diǎn)裴三自然清楚，去而復(fù)返，看來是非得要見她的了。姜采青當(dāng)下便將屋里的丫鬟都打發(fā)了出去，只留了魏媽媽，叫她拾掇一下。
裴三穿一件月白錦袍，束發(fā)，青靴，被魏媽媽迎進(jìn)來之后，一眼看見姜采青正坐在外間桌案旁，素羅衣裙，一頭烏發(fā)用絲帶束在腦后，收拾得很齊整。裴三笑道：“終究攪擾你休息了?！?br/>
姜采青起身微微一福，似笑非笑回道：“三爺言重了，三爺明知道我也不是真做月子?！?br/>
裴三也不介意，卻問道：“我能看看孩子么？”
姜采青猶豫了一下，她不是舍不得孩子給他看，只是這孩子早產(chǎn)體弱，如今又是初夏時(shí)節(jié)，便不想多讓人接觸孩子，怕的帶來細(xì)菌。因此除了魏媽媽和貼身丫鬟，旁的丫鬟婆子都不準(zhǔn)隨意進(jìn)屋的。
“自然可以?！苯汕嘞胂胝f道，“只是小嬰孩嬌嫩，還請三爺不要輕易碰觸?！?br/>
見裴三臉色有些被嫌棄的不好，便又補(bǔ)充道：“或者三爺先洗了手再親近他？”
不知怎的，姜采青忽然憶起裴六把小指頭給孩子吮吸的情景，心里便暗暗地想，他一路將孩子帶來，躲躲藏藏，怕是根本就沒仔細(xì)洗過手。等壯小子長大，這一段還是別說給他知道了。
裴三盯了她一眼，竟真的去洗了手，接過魏媽媽遞來的布巾擦干凈手，便走到床前，卻沒敢伸手去抱，只俯身雙臂撐在床上，端詳著嬰兒夸道：“這孩子雖說皺巴巴沒長開，卻生得眉眼周正，長大必定是個俊小子。”
“娘子給取了小名兒叫壯小子呢！”魏媽媽笑道。
“這名字好，等他長到三五歲，便請個師傅來習(xí)練拳腳，像六弟那樣，身強(qiáng)體健才好?！?br/>
“魏媽媽，你且退下，我有事與她商量?！迸崛D(zhuǎn)頭吩咐魏媽媽，魏媽媽忙倒了茶，退出去了。
“三爺是要問六爺?shù)男雄櫭?？”姜采青沒等他開口，便主動說道，“三爺不必?fù)?dān)心，我猜六爺那愛玩的性子，大約會往西走，看看花賞賞景，玩夠了他也就該回來了?！?br/>
“六弟當(dāng)日離家的去向，我其實(shí)多少心里有數(shù)，只是擔(dān)心他孤身一人，以身犯險(xiǎn)?！迸崃谷徽f道，“只是想不到他竟帶了個嬰孩回來，六弟雖說性子不羈了些，卻絕非任性胡來的，我也就聽了他的，卻叫你也臨時(shí)變動了?！?br/>
“我倒是無妨?！苯汕嗟溃瑱M豎她要“生孩子”，早晚還不都一樣。
“魏媽媽已經(jīng)跟我提起辭行了。”裴三緩聲說道，“記得當(dāng)初我也說過，此事過后，若你不愿繼續(xù)留在張家，我便可安排你離開，另嫁良人。如今孩子已經(jīng)出生，你可有什么打算？”
“另嫁良人？”姜采青微微一哂，帶著些嘲諷笑道：“三爺說錯了，我如今有子萬事足，也不缺吃不愁穿，做什么還要另嫁良人？這個世道，終究女子弱勢，哪里有什么真正的良人。”
裴三起身踱了幾步，目光定定地落在姜采青玉色繡鞋的纏枝海棠花上，卻不敢去看她的雙目，只低低說道：“年底出了孝，我便打算遠(yuǎn)去京師讀書，以備明年春闈會試，你……可愿意隨我同去？”
62、芥蒂...
“你……可愿意隨我同去？”
姜采青一怔,一時(shí)間竟沒意會過來,便直接問道：“三爺說這話何意？”
“我是說……”裴三頓了頓,望著她說道：“當(dāng)初叫你假孕，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如今孩子降生，你不過及笄年紀(jì),實(shí)不該守著張家孤寂一生。裴謹(jǐn)不才，若你愿意,不如隨我同去京城,與我相伴此生可好？”
姜采青眨眨眼,實(shí)在不知道裴三怎的突然說出這話來,心中十分意外，要說裴三對她有意吧,她怎么就沒感覺出來？
見她困惑地低頭思量,裴三不由心中感嘆這女子真是不同尋常,一般女子遇上他這樣當(dāng)面示好表白，即便不愿意，也該羞澀忸怩吧？
要說此刻裴三的心意，便是一種漸漸生出的欣賞,欣賞她一個年少的女子，卻隨遇而安，把張家上下打理的很好，欣賞她為人處世的那般從容，尤其前次的事情,也是她有主見敢擔(dān)當(dāng)，看顧照料病倒的張氏，把一方小院掌控得滴水不漏。
裴三此人，其實(shí)自視甚高，他少有欣賞一個女子，既然欣賞，便覺著若得這女子相伴，人生也不枉度了。
姜采青當(dāng)下驚訝之余，心念轉(zhuǎn)動，便微微一笑道：“三爺必定是說笑的。我是張家寡妾，你是裴家嫡子，裴張兩家至近的親戚，三爺真不該拿這些話無端說笑。”
她這分明是拒絕，裴三自然是聽得明白，卻只當(dāng)她擔(dān)心彼此身份，忙說道：“這些事不足為慮。我已經(jīng)思量過了，你眼下正好生產(chǎn)，不如趁這時(shí)候，對外頭宣稱難產(chǎn)詐死，我先將你安置去京師，換一個普通人家的身份，等年底我出了孝，便立刻去京師找你。往后你我只在京城，只說我在京中娶了一房貴妾，沂州這邊你也無需面對。雖無法許你正室名分，但我裴謹(jǐn)保證，會好生待你，盡我所能，給你一世平靜順?biāo)斓娜兆??！?br/>
他竟連這些都打算好了？姜采青愣怔片刻，帶著困惑問道：“三爺這般安排，那薛小娘子呢？”
提起薛婉華，裴三眸光微沉，微嘆一聲說道：“我答應(yīng)過母親，若她往后能安分守己，可以給她一個名分，卻也只是一個名分。她畢竟在裴家長大，這些年一直陪伴母親身邊，既是母親有話，我可以讓她留在裴家安然度日，卻對她并無男女之情，她傷我兄弟情分，損我裴家清名，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兄弟易妻這樣的事情?！?br/>
姜采青默然。她哪能不知，裴三這樣的身份家世，便是正經(jīng)納個妾，怕也得是富貴人家的庶女之類，別說她這樣一個“寡妾”，便是普通人家的女兒，怕也高攀不上的，若在旁人看來，裴三這提議實(shí)在是她的造化。
然而，就如同菊姨娘不肯嫁那劉大人一樣，許多時(shí)候旁人眼中好的，未必就是你自己想要的。
“我對三爺，也并無男女之情?！苯汕鄵u頭道。
“是因?yàn)檠ν袢A么？你也不用管她，只當(dāng)裴家多養(yǎng)了個閑人罷了?！迸崛髅靼装自饬司芙^，卻有些不甘，嘆道：“裴謹(jǐn)難得傾慕一個女子，自問并非不堪之人，你何不信我一回？”
“我也說了，我對三爺并無男女之情?！苯汕嗾Z氣微頓，忽然笑道：“不是三爺不好，我如今坐擁張家的萬貫家業(yè)，還有這孩子互為依靠，日子過得怡然自得，實(shí)在沒有再嫁什么良人的打算?！?br/>
“你當(dāng)真要這樣守在張家，大好年華，孤獨(dú)終老？”
“三爺怎知我孤獨(dú)？”姜采青反問道，“這世道之于女子，太多不公，采青很滿意如今的日子，只想安閑自在養(yǎng)養(yǎng)娃兒，做什么非得讓哪個男子來主宰自己？三爺人中龍鳳，可我這心性實(shí)非良配，汝之蜜糖，吾之□□，三爺今日這些話，只當(dāng)沒說過吧?！?br/>
裴三聽了，佇立當(dāng)場默默無言，良久才喟然嘆道：“是我想的差了，裴謹(jǐn)冒失了，今日這些話，你也只當(dāng)我沒說過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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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爺跟娘子商議些什么？走時(shí)臉色像是不大好?！?br/>
裴三走后，魏媽媽從外頭進(jìn)來，見姜采青半靠在臥榻上，若有所思的樣子。想到裴三走時(shí)竟有些黯然的神情，不禁有些擔(dān)憂，是不是這兩位主兒有什么難事？
姜采青心中還在琢磨裴三剛才的舉動。兩人接觸并不算多，估計(jì)那裴三也不過對她有些欣賞傾慕，談不上多深的愛意。她橫豎沒打算嫁人，更不會犧牲自己逍遙自在的日子去給誰做妾，古代的女子哪那么容易啊，在這絕對男權(quán)的社會里，一輩子關(guān)在一方后院妻妾爭風(fēng)，只能依賴男人，患得患失……這樣的日子她可不想過，別說裴三，天子貴胄也不行。
“沒怎的，三爺跟我談起孩子的事，擔(dān)心這孩子體弱罷了。”姜采青隨口說道。
“要說也怨三爺，他就該找個足月康健的嬰兒來?！蔽簨寢寚Z叨一句，大約覺著私下抱怨主子可不好，忙又說道：“三爺怕是也沒料到物色好的孩子早產(chǎn)，也是為難了他。再說老奴看著咱們壯哥兒，必定是個福大命大的?！?br/>
姜采青的心思頓時(shí)轉(zhuǎn)到孩子身上來了。她想了想說道：“這孩子早產(chǎn)體弱，魏媽媽去弄些上好的木炭來，把這屋子烘得熱熱的，他眼下熱一些才好。只是要注意屋子里開窗通風(fēng)，且不可悶著了。”
“呦，眼下這時(shí)節(jié)，木炭火烤著可不太熱了？”
“也不用一直烤，稍稍比外頭熱一些。魏媽媽不必?fù)?dān)心，照我說的去做就好?！?br/>
姜采青估摸著，這初夏時(shí)節(jié)，室溫大約在二十來度，保溫箱模擬母體溫度，應(yīng)該不會低于三十度，這屋子可達(dá)不到。這孩子被裴六一路帶來，看這樣子，頂多出生不超過十天，又一路奔波照顧不好，姜采青心中便打算著，孩子滿月前盡量讓室內(nèi)溫度保持在三十度以上。
古代也沒法拿溫度計(jì)測量，只能靠她自己體感把握了。這時(shí)節(jié)穿著嚴(yán)實(shí)的衣裳，還要烤個木炭火，想想怕要做汗蒸了，不過想想那軟體動物似的小生命，她也沒旁的法子。
“老奴就去。娘子趕緊拾掇一下，去床上躺著，一會子奶娘就該來喂奶了?！蔽簨寢屝Φ?，“你是坐月子的人，可莫叫人看見你這樣?！?br/>
姜采青只得包好絳色繡牡丹花樣的抹額，換了素綾中衣去床上躺著，自己抓了個厚實(shí)的枕頭墊在身后，才收拾停當(dāng)，魏媽媽便領(lǐng)著奶娘來了。
“奴婢楊趙氏，見過娘子?！?br/>
姜采青見這奶娘二十幾歲，干凈整齊，看著倒也老實(shí)，雖嫌她生產(chǎn)已經(jīng)快一年，怕奶水營養(yǎng)不夠，可新去尋的奶娘一時(shí)也來不到，暫時(shí)還得先讓她給壯小子喂奶了。
魏媽媽在一旁說道：“她本是裴府看管花木的媳婦子，男人是裴府茶房里伺候的家生子，這一回生的第三胎，夫人覺著人還算老實(shí)穩(wěn)妥，親自挑了來的。三爺將她一家子的身契也一并送來了，娘子有話，只管先問清她?！?br/>
姜采青一琢磨，一家身契都送來了，又是張氏做主挑的，就算新找的奶娘來了，把她退回去也不好看，再說她生養(yǎng)了三個孩子，該有些育兒經(jīng)驗(yàn)的，便索性留下照料壯小子吧。
“那就留下吧。”姜采青道，便囑咐了那趙奶娘幾句，說這孩子早產(chǎn)體弱，切切小心注意，喂奶也只好先叫她喂，新生兒吃得少，注意給孩子少食多餐，不可吃得太飽，也不可餓著了。
裴三那邊倒也快，第二日便又送了一個沈奶娘來，說是從裴家的莊子上挑來的，新生下孩子不到兩個月，本分干凈，也是連同身契一起送了來。姜采青便叫兩個奶娘一起照顧壯小子，喂奶便先盡著沈奶娘的喂。
也是第二日，過午之后菊姨娘興沖沖趕來了。菊姨娘算是“代表”來的，隨同她來的還有長興帶著的四個護(hù)衛(wèi)、兩個婆子和車夫，足足拉了一馬車的東西來，無外乎還是大人孩子吃穿用的。
姜采青平安產(chǎn)下男嬰的消息傳回張家，真真是幾人歡喜幾人愁，那一眾族人必定是失望至極，張家大宅里卻一片喜氣洋洋，家仆小廝上街采買都昂首挺胸的，就連周姨娘都?xì)g喜地跑去拜了好幾遍菩薩——雖然聽說“母子平安”叫她失望遺憾，要是“母去留子”才真真稱了她的心意，可既然生下的是男孩，張家就還是張家，張家偌大家業(yè)便不會被族人瓜分了。
周姨娘本以為姜采青來沂州祝壽，十天半月也就該回去了，誰知竟一去不回，先是傳信說意外動了胎氣，如今孩子都在沂州生下了。這么一來，周一姨娘“殺母奪子”的如意算盤稀里糊涂就落了空——原本她也不會得逞。
“看看咱們小官人，這小鼻梁高高的，這小嘴巴嘟嘟的，長得可真有出息！”菊姨娘抱著壯小子喜歡得不行，連連恭喜道：“小官人出生了，娘子可真是好福氣，連帶著奴婢們也都好福氣了?！?br/>
搞笑的是，菊姨娘竟也帶了個奶娘來，是莊子上一戶佃農(nóng)的媳婦子，健壯粗實(shí)的一個農(nóng)婦，說是周姨娘就是看中她身體健壯，生下的孩子也個個小水牛一樣結(jié)實(shí)?？墒恰汕嗫纯幢е鴫研∽拥纳蚰棠铮倏纯磁赃吪踔虿家嗖揭嘹叺内w姨娘，這一個孩子，總不成同時(shí)請三個奶娘吧？
菊姨娘一聽，也是為難又好笑，便只好說辭了算了。
姜采青留菊姨娘住了兩日。她來沂州后，人雖然不在張家大宅，那邊的情形卻也基本掌握的，周姨娘雖說沒有掌家的權(quán)利，自從姜采青走后，卻也自覺將自己當(dāng)成了家中的主子，家中除了她，反正也就只剩下菊姨娘和綾姨娘，綾姨娘老實(shí)本分能聽她，菊姨娘明哲保身也不惹她，周姨娘自我感覺還不錯。
“臨來時(shí)叫我務(wù)必問過娘子，娘子不在家中，如今又生產(chǎn)坐月子，是否要她帶娘子掌家管事一陣子。”
“這倒不用了。”姜采青心說，她還真愛操心，便笑笑說道：“兩家鋪?zhàn)訖M豎都在沂州城內(nèi)，也不用天天去管，我抽空過問一下也就行了。至于莊子上，兩位莊頭前陣子才來跟我回過事，你只回去跟周姨娘說，等著她操心的事可也不少，這些就不必她多操心了?！?br/>
菊姨娘哪能不明白這里頭的道道？周姨娘分明是想趁機(jī)爭一爭掌家的權(quán)利，眼前這青娘子能是好對付的？當(dāng)下點(diǎn)點(diǎn)頭，禁不住噗嗤笑了起來。
閑聊中，姜采青問了一句：“你這一段時(shí)日，可去看過秋棠？”
“娘子走后，奴婢去過一回。”菊姨娘忙回答道，“她情形不是太好，也不知怎的，小腿都已經(jīng)浮腫了，臉也有些浮腫，肚子大大的，看著很是憔悴?！?br/>
“就沒找個穩(wěn)妥的郎中看看么？”
“我囑咐她找了。”菊姨娘嘆息道，“她搬到那里也兩三個月了，也不曾見那男的來找過她，我只擔(dān)心秋棠一步行差，反誤了自己?！?br/>
這樣小心著意又過了四五日，裴六才一路優(yōu)哉游哉回到沂州，據(jù)說是跑到曹州觀賞牡丹花，偏還在曹州城內(nèi)跟人打架鬧了場亂子，才叫裴府派出去的家仆循跡找到了的。
裴六回來后卻不肯回府，竟秉過了張氏，只說從今后要埋頭苦讀，竟直接去書院落腳住下了。一向不喜讀書的六爺竟忽然要發(fā)奮，還要長住書院，當(dāng)真叫人驚訝。難不成真叫那薛婉華刺激到了？
63.奶娃
一向不喜讀書的六爺竟忽然要發(fā)奮苦讀了？不管旁人信不信，反正姜采青是不信的。要她猜，這家伙要么是不想回府看見某些人心煩，要么就是沖她懷里香香軟軟的娃兒來的。要知道，裴家在半山的蒼梧書院，實(shí)在離她這別院沒有兩里路。
果不其然，裴六住進(jìn)書院的第二日午后，便大模大樣到別院來了，開口就說來探望姜采青和小侄兒。
“沈媽媽，把壯哥兒抱來給六爺看看。”姜采青吩咐道。
“壯哥兒？”裴六訝異地笑道，“怎的叫這么個名字？”
“聽老媽媽們說，賤名兒好養(yǎng)活?！苯汕嘈Φ?，“我給他取的名字，叫壯小子，家中下人們便叫他壯哥兒?！?br/>
裴六的臉色有些怪異，隱忍著什么似的，禁不住開口抱怨道：“這孩子好歹是我……小侄兒，取名字這樣大的事情，怎的不等我來一起商量？”
裴六本想說，這孩子好歹是我抱來的，瞥見一旁的奶娘和丫鬟，硬生生改了口。
可是他一路好不容易帶來的孩子，一路上日夜包裹在他胸前，吮過他的小指頭，也該有他的份兒吧？“命名權(quán)”這樣大的事情，竟叫姜采青一個人獨(dú)占了。再說……裴六心說，壯小子，這名兒當(dāng)真有些土，實(shí)在不夠大氣。
“這名兒不好么？”姜采青反問道，“這孩子瘦小體弱，我只希望他能長得健康結(jié)實(shí)些。要不，六爺還有什么好的？”
“……壯小子就壯小子吧。”裴六無奈道，“只是等他長大開蒙，到時(shí)候要取正經(jīng)的大名，可不能不講究的。”
說著，裴六站起身來，伸手想要抱抱孩子，沈奶娘慌得往后一退，本能的就想躲開。姜采青一再交代過，孩子早產(chǎn)體弱，不能讓不熟悉的人隨便接觸孩子，沈奶娘哪里想給裴六抱？便忙把求救的目光投給姜采青。
卻見姜采青笑吟吟說道：“六爺無妨，給他抱一抱好了，你們先退下吧?！?br/>
裴六小心接過壯小子，兩手托著襁褓，見兩個奶娘和丫鬟退了出去，便笑道：“小家伙，像是沉了些?！?br/>
“起先不肯吃奶娘的奶，大概叫你用米湯喂慣了，狠心餓了他一會子，才老實(shí)吃了。”姜采青笑道，要說這孩子當(dāng)真不愛哭鬧，餓了就吃，飽了就睡，只有尿濕了才哇哇兩聲，于是奶娘便解開襁褓，輕輕拎起他兩條小腿，換上干凈尿布，小腿趁機(jī)蹬兩下也就該睡了。
姜采青不由得瞥了一眼裴六，這樣一個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公子哥兒，真不知他一路上怎么給孩子換尿布的。
裴六才抱了一會子，壯小子忽然就哇哇起來，姜采青忙揚(yáng)聲叫奶娘進(jìn)來——反正不是餓了就是尿了，她自問前世沒有半點(diǎn)照顧嬰兒的經(jīng)驗(yàn)，這孩子偏又早產(chǎn)體弱，也不敢輕易拿他實(shí)習(xí)，還是交給兩位奶娘更穩(wěn)當(dāng)些。只是奶娘服侍嬰兒的時(shí)候，姜采青總是一旁看著的，她將孩子養(yǎng)在她屋里，也是為了時(shí)刻在她監(jiān)護(hù)之下。
裴六住進(jìn)書院后，幾乎每隔一兩日都會來別院轉(zhuǎn)悠一圈，大抵就是看看壯小子。有時(shí)嫌棄書院飯食不合口，還會蹭頓飯?jiān)僮摺?br/>
起先他倒是在書院閑散了幾日，沒多久便又故態(tài)復(fù)萌了，騎馬打獵，交朋會友，三教九流、五湖四海的朋友他都能交。姜采青只以為裴六不愿回府，是嫌回去面對前未婚妻別扭，卻不知裴六住在書院，更多原因是就近守護(hù)嬰兒。這孩子畢竟身世特殊，如今風(fēng)波未平，裴六也不敢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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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個“月子”做的好不辛苦，天越發(fā)的熱，生產(chǎn)時(shí)是在初夏，等到壯小子滿月，姜采青才好容易松了一口氣，她自己總算是恢復(fù)自由了。再看看懷里的娃兒，紅嘟嘟的像是比初來是硬實(shí)了一些，小臉兒似乎也長肉了。
這一個月里為了稱職的當(dāng)好一個“產(chǎn)婦”，姜采青好多事情都不能做，比如沐浴洗漱吧，雖說每日里魏媽媽也拿熱水洗了布巾給她擦臉擦身，給她漱口，可這大夏天竟不能好生沐浴。因此姜采青頭一件事，便是去痛痛快快泡了個澡，直泡得筋骨通透，渾身舒暢，收拾整齊出來，又趕緊叫人端了一盤紅艷艷的蜜桃來吃——月子里一堆婆子圍著她伺候，竟不讓她吃生冷東西，敢問那桃子要怎么煮熟了吃？
按當(dāng)?shù)仫L(fēng)俗，嬰兒滿月要“挪窩兒”，嬰兒滿月前屋門都不出，滿月這一天挪挪窩兒，換個地方走動一番，坐月子的產(chǎn)房則徹底通風(fēng)、打掃、清洗，也不知這風(fēng)俗到底有什么講究。
普通人家多是抱著娃娃回娘家一趟，姜采青自然沒有娘家可回，提前好幾天便頗為自得的琢磨，當(dāng)天就把壯哥兒抱去別的屋子睡一天就好，橫豎這別院屋子多的是。
張氏卻也專門提前打發(fā)了人來，叫去裴府“挪窩兒”，主要也是她病體尚未康復(fù)，因?yàn)槠葜Y，不好出來走動，因此侄孫都要滿月了，她竟還沒見著，難免心急啊，也是想借著“挪窩兒”看看娃娃吧。
姜采青當(dāng)然不想走這一趟，雖然進(jìn)城路不遠(yuǎn)，火紅大太陽的天氣，可總有些不愿意來回折騰。萬一孩子再不適應(yīng)呢？然而滿月當(dāng)日一早，張氏便打發(fā)了一堆人抬著軟轎來接，姜采青思量一番，只好小心給孩子穿了小衫子，包好襁褓，小心坐上抬到院門口的軟轎，帶著奶娘、丫鬟、婆子等一大堆人，連同張氏差來的人，浩浩蕩蕩一大隊(duì)人馬，出了別院往城內(nèi)去了。
她起先還擔(dān)心孩子小路上照顧不周，誰知壯小子竟是個大氣的，上軟轎前吃飽了奶，上了軟轎，叫姜采青小心抱在懷里，隨著轎子晃晃悠悠往前走，很快便舒舒服服地睡著了，一覺睡到轎子進(jìn)了裴府，在張氏院子門口下了轎，小家伙仍舊睡得香。
這小睡蟲！
花羅打起轎簾，便有一個婆子趕緊張開一把大傘，遮去火熱的驕陽，一路小心護(hù)著姜采青進(jìn)到屋里。張氏已經(jīng)半靠在床上等的急切，一見姜采青進(jìn)來，忙招手叫她近前來，歡歡喜喜地看著襁褓里的小嬌兒。
“這孩子當(dāng)真生的好相貌，看這眉眼，看這小鼻子小嘴兒，隨你，鼻梁高?！?br/>
姜采青頓時(shí)略窘。這孩子要真隨了她可就好了。
“那是夫人偏愛?！苯汕嘈χ拥溃艾F(xiàn)在滿月還好看些，剛生下來的時(shí)候，皺巴巴小老頭兒似的，看得我直傷心。”
“胡說八道?！睆埵喜唤残Φ溃靶牒⒕褪沁@個樣，你可沒聽說過嗎，一個月紅孩兒，兩個月毛孩兒，三個月才真真是看孩兒。再等兩三個月，小娃兒長開了些，小臉蛋放了白，那才是漂漂亮亮的看孩兒呢?！?br/>
張氏高興，可惜她偏枯之癥沒好利索，無法親手抱孩子，便叫人給姜采青端個繡凳坐到床沿來，眼睛一直瞧著孩子，笑得滿面舒暢。又忙的叫人找出一塊玉佩來，那羊脂白玉的玉佩雕工精致，雕的是一只老虎，張氏親手把玉佩掛在孩子脖子上。
“這孩子屬虎的，我尋了一塊上好的溫玉，原是宮里賞下來的東西，我前些日子叫人雕了的。溫玉最是養(yǎng)人，這孩子帶著最好?！?br/>
“我代壯小子多謝夫人了?！苯汕啾阋膊煌凭埽峙履怯衽鍞R在孩子胸口，壓著小胸脯，雖說一塊玉佩沒多大分量，可無奈咱孩子小啊，柔軟嬌嫩的小身體，便是一塊玉佩也怕沉了。姜采青便將那玉佩收在襁褓旁邊，用絲帶系在襁褓上。
這邊說著話，丫鬟來報(bào)說薛小娘子來給夫人請安了。姜采青不由得覷了一眼張氏，卻見張氏神色平淡地說道：“跟她說我這里有客，我知道她有孝心，也不用一天好幾回的來請安，先叫她回去吧。”
張氏見了孩子十分歡喜，病體卻一直不見起色，魏媽媽這時(shí)卻又來辭行，說打算隔日動身回楚州老家去，張氏便有些感傷，硬留了姜采青和魏媽媽她們小住幾日，又要張羅著給壯小子擺滿月酒。
姜采青忙婉拒道：“滿月酒必定是要擺的，只是我如今暫居沂州，孩子才滿月走遠(yuǎn)路不放心，打算再等些時(shí)日，孩子大一大能帶著趕路了，回去張家祖宅，好生擺一場酒。夫人疼他的心意我知道，可夫人本就在病中，再說到底這是裴府，叫夫人操辦也不太好?！?br/>
“有什么不好的，我娘家只得這一個根苗了，我這祖姑母給他擺酒，還不是理所當(dāng)然。以后回去擺酒歸以后，正好今日他滿月，這滿月酒可不能少?！睆埵蠄?jiān)持道，“我也不請旁的賓朋，左右天氣熱，只在后園的春頤軒自家人擺上兩桌，熱鬧熱鬧，好歹算是滿月酒，不能叫咱們壯哥兒委屈著?！?br/>
姜采青見她這樣說，也不好太推拒，想想張氏這陣子為著那件事鬧得郁郁不歡，這機(jī)會熱鬧一下也好，便只好答應(yīng)了。
張氏當(dāng)下就叫福蓮去傳話，叫兒媳陳氏和宋氏一起張羅酒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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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對操辦滿月酒的事并不上心，做做樣子來看看也就算了。她雖是嫡長媳，然而守著她那個病秧子丈夫，說不準(zhǔn)哪天就沒了，便也無心爭什么掌家之權(quán)。
宋氏卻不同了，十分用心，一心要辦好這事，顯顯她的能力。倒不是為著討誰的好，裴家如今這情勢不難明白，張氏夫人臥病，長媳陳氏因著丈夫的病，整日愁眉不展，凡事漠不關(guān)心的樣子，裴三卻還沒娶妻成親，宋氏便覺著，該是她掌家理事的時(shí)候了。
于是酒宴便辦的格外豐盛，春熙軒里擺了兩桌，自家和大房各屋的女眷都請了來，紛紛給娃娃送了滿月的禮物。前邊聽說也擺了兩桌，各位公子爺用的，就連府中得臉的仆役管事也賞了幾桌。
因?yàn)榕峒以谛⑵?，自家人樂呵樂呵沒大礙，舞樂唱戲卻是不行的，宋氏便又特意弄了幾個能說會道的婆子來伺候，有心把酒宴氣氛弄得歡快些。
姜采青稍事打扮，穿一身櫻色繡花褙子，梳了端莊的元寶髻，懷抱著包在紅色織錦襁褓里的壯小子出來。行走不便的張氏也靠坐在寶□□軟塌上，由四個婆子抬了來。座上女眷們見了，便都圍過來道賀，紛紛跨說小娃娃長得漂亮可愛。
酒宴開始，一道道珍饈美味流水似的端了上來，眾人吃著說著笑著，宋氏為了湊熱鬧，更是將她六個月大的女兒蕓兒也抱了出來，抱到姜采青跟前，說笑道：“來來，認(rèn)認(rèn)親戚，這個是你的小表弟?！?br/>
“壯小子，趕緊見過表姐。”姜采青也笑著說道。一時(shí)間在場的人，不拘主子還是丫鬟婆子，便都跟著笑了起來。
張氏見這情景，卻忽然動了旁的心思，想想娘家勢弱，若是哪天她不在了，這親戚便也淡了，竟不知孤兒寡母會不會受人欺凌，若是叫壯小子跟孫女蕓兒訂了親，將來親戚不斷，也能多照應(yīng)一下。
張氏這樣一想，便開口說道：“這兩個娃娃一般大，不如我做主，就來個親上加親，給他們定個娃娃親好了?！?br/>
姜采青聽得一愣，宋氏那邊卻已經(jīng)變了臉色。
64.廉恥
定娃娃親？姜采青看看懷里瞇著眼、嘟著嘴的小奶娃，這小子，吃奶的力氣都還不多呢，就要說媳婦了？
她心中好笑，卻也知道張氏說這話怕是認(rèn)真的，心中便思量著要怎樣不傷面子的推了這事，一抬頭，卻正好瞧見宋氏隱晦的臉色。姜采青心念轉(zhuǎn)動，得，壯小子哎，人家怕沒瞧上你這個小女婿。
果然，宋氏訕笑兩聲，忙說道：“母親說的玩笑話，兩個娃娃也太小了，不當(dāng)真的。”
“怎的不當(dāng)真？”張氏淡淡掛下臉色說道：“薈兒既是我孫女，我便做不得主了么？”
“兒媳哪里敢！”宋氏忙福身賠禮，卻仍舊堅(jiān)持地說道：“只是兩個娃兒太小，長大了也不知什么心性，就算母親要親上做親，也不急著這么早，前日兒媳帶薈兒回娘家去，我那娘家嫂子也說要和我親上做親呢，我只說薈兒太小拒了的，嫂子為此還跟我生了氣呢，要是一轉(zhuǎn)身這頭定下了娃娃親，娘家必定責(zé)怪我的，萬望母親體諒著些，早早地定親可真不好，還請母親三思啊?！?br/>
張氏瞥了宋氏一眼，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一個世家庶子的女兒，說來身份不高不低，宋氏怕還指望著女兒攀龍附鳳呢。
張氏當(dāng)下心中有氣，人在病中本來就容易煩躁，看著宋氏便格外不順眼了，臉色不由得沉下來，一時(shí)間氣氛便有些冷了。
“夫人，可否聽我說一句？”姜采青悠然開口道，“夫人自然是好意，為的親上加親，可壯小子這樣小，長大了還不定喜歡什么樣的女孩家呢，我看以后再說吧?！?br/>
這話不軟不硬，綿里藏針，張氏卻聽得進(jìn)去。
姜采青看著宋氏，心說有這樣一身毛病的娘，估計(jì)也教不出什么好女兒來，她的壯小子橫豎不缺媳婦兒，宋氏那個女兒，咱們壯哥兒長大怕還看不上呢！
“母親，我看張家這小侄兒，鼻直口方，將來必定是個有福氣的，說不準(zhǔn)大富大貴，的確也不急著定娃娃親?！标愂显谝慌孕χ遄臁Ｋ哪锛议T第比宋氏高，又自恃長子長媳，平日看不慣宋氏各種心機(jī)的小家子氣，便明著說這話給宋氏聽。
“嗯，這話倒也有理?！睆埵暇従徴f道，“既是她們兩個當(dāng)娘的都不贊成，我也懶得再多事了?！?br/>
這娃娃親的提議便就此作罷了，宋氏暗地里咬牙，忙吩咐奶娘將女兒抱走，只管招呼桌上的女眷吃菜。
薛婉華也來了的，打扮十分用心，石榴紅的衫子，下邊系著牙白羅裙，照舊是梳的高髻，插著紅玉垂瑪瑙串珠的步搖，十分醒目的打扮，艷麗照人，卻因?yàn)閺埵喜焕洳粺岬膽B(tài)度，來到后便坐在一旁默默陪著。
府中都是些人精，“酒后亂性”的丑事雖然無人敢明說，卻也都知道些風(fēng)聲，以前薛婉華仗著受寵，平日里沒攢下好人緣，旁人看她的眼光便帶著幾分幸災(zāi)樂禍。
酒宴結(jié)束后，幾個婆子抬著張氏的軟塌先行離去，張氏一走，宋氏一邊吩咐婆子撤席，一邊瞥了姜采青一眼，便借故指著一個收拾杯盤的婆子罵道：“你可小心著些，在裴家做事也敢不用心，還真不知你自己幾斤幾兩了吧！”
姜采青一聽，便也指著那婆子說道：“是該多用心，仔細(xì)打壞了東西，再叫你家二娘子氣壞身子?！闭f完懶得再理她，便抱著壯哥兒離席。
此時(shí)日頭西斜，陽光正好，她尋思著給孩子曬曬太陽補(bǔ)補(bǔ)鈣吧，便抱著他在后園慢悠悠散步。散了一圈原路返回，走到春頤軒的時(shí)候，只見軒廳中丫鬟仆婦已經(jīng)收拾了杯盤桌椅，宋氏坐在靠廊柱的一把椅子上，背對著她的方向，正恨聲對著貼身丫鬟罵道：“……竟想這好事，我呸！也不看看自家什么貨色！她張家孤兒寡婦，平頭小戶家，真不知自家?guī)捉飵變沙亮恕Ｎ业呐畠涸俨粷?jì)也算是世家貴女，她也敢妄想攀這高枝兒！”
“娘子可別生氣，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她也得夠得著呀！虧得娘子主意正，這不是沒做成么！”宋氏的丫鬟忙賠著說好話。
“沒做成可也膈應(yīng)人！”宋氏氣呼呼地抱怨，“還不都是夫人偏心，一味地只顧著娘家，也不想想她娘家的門第。薈兒好歹也算是她孫女兒呢，她不疼也就罷了，竟還說出這樣的話來，真真氣人！那姜氏最是可恨，一個鄉(xiāng)下的破落戶，也敢肖想我的女兒?！?br/>
姜采青靜靜聽著，當(dāng)真覺著冤枉，她也不知道張氏會忽然心血來潮這樣提議，到了這宋氏嘴里，卻成了她想攀高了？還真是無辜躺槍。
“娘子……”翠綺氣得小臉發(fā)紅，本能的就想過去講理，姜采青卻伸手一拉，臉色平淡的搖搖頭，轉(zhuǎn)身抱著娃娃走開。
“娘子，這裴家二娘子真欺負(fù)人，平日里見她說話笑臉迎人的，還當(dāng)她是個什么好人呢！”走出一段路，花羅忍不住說道。
“倒也能理解?！苯汕鄥s淡然一笑道，“你不妨換個位子想想，要是咱們壯哥兒是個女娃娃，世家大族門第高，忽然有人要叫咱們跟一個咱這樣平民白身的人家定親，你能愿意嗎？”
“奴婢不是氣得這個。這事不過是夫人順口一提，娘子何曾想攀她家的高枝？她卻這般在背后惡語傷人?！?br/>
“隨她去吧?！苯汕嗳耘f笑道，“你只當(dāng)沒聽到就罷了。所以說門當(dāng)戶對才重要，別說她不樂意，我還不樂意呢，咱壯小子長大了，就算娶媳婦兒也要找個門第相當(dāng)?shù)?，相敬相愛，平等才好。若娶個高門大戶的貴女，怕不是要被人輕看欺負(fù)，我可不希望。也說不準(zhǔn)咱們壯小子將來狀元及第，還瞧不上她女兒呢?！?br/>
“可不是嘛?！被_和翠綺聽了，樂得也笑。
姜采青嘴里說著，心中卻也因?yàn)樗问系膼貉詯赫Z來氣，這裴府就是個是非之地，她想了想囑咐花羅：“這府中人多事多，禮數(shù)也多，我們頂多小住一兩日，便稟了夫人回別院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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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日壯哥兒的滿月酒，裴家這邊，加上大房那邊的堂兄弟十幾人，便都聚在一處吃酒賀喜，只唯獨(dú)少了裴六。酒宴中卻偏有人一再問起裴六，打趣說裴六長住書院，怕是要閉關(guān)苦讀了。
酒宴結(jié)束后裴三離席出來，心緒便十分不佳。裴六從曹州被找回來后，兄弟兩個也不是沒見過面，見面也照舊說話如常，只是裴六一副事過境遷，不愿跟他多談的樣子，裴三幾番提起當(dāng)日那事情，想跟胞弟解釋清楚，卻每每被裴六“與我無關(guān)”的態(tài)度弄得沒了意思。
又加上被姜采青當(dāng)面拒絕，至親的胞弟有家不回，傾慕的女子求而不得，裴三這段時(shí)日便越發(fā)情緒差了些，只壓抑著煩悶，每日默默忙碌做事。他知道今日姜采青來了府中，就在后園住著，有心去探望走動，卻又不知該拿什么心態(tài)面目去見她。
在后院信步散了一圈，裴三仍舊拿不定主意，正打算回自己的書齋去，卻遇見薛婉華從遠(yuǎn)處奔過來。
“三哥哥……”薛婉華奔到裴三面前，一張嬌艷的臉蛋便愁眉輕蹇，眼里微微帶了淚意，低聲說道：“三哥哥，你這些日子怎都躲著不見我？”
“何事要見我？”裴三只平淡問道。
“三哥哥……”薛婉華頓時(shí)一臉受傷的表情，精心打扮過的臉蛋上滑落一行清淚，嗚咽著說道：“三哥哥，你做什么要這樣對我？當(dāng)日的事，你喝醉了酒，釀成這大錯，我明明是受害者，憑什么你卻反來怪我？如今母親發(fā)了話，親口定下你我姻緣，我只想跟你往好了去，你卻總是冷落我，我到底做錯什么了！”
“當(dāng)日的事，你我心中都有數(shù)，多說無益。”裴三無聲地嘆道，“既然母親發(fā)了話，你便安心回你的院子，我還有事，先走了?！?br/>
裴三說著轉(zhuǎn)身要走，薛婉華心中一急，裴家規(guī)矩大，女眷無故不得去前院，裴三這段日子則很少來后院，來了無非跟張氏請安，也不肯見她。好不容易今日在后園等著他了，薛婉華哪里肯放過這機(jī)會？
薛婉華不傻，事情過后，哪能感覺不到張氏和裴三對她的態(tài)度完全變了？連帶著她在裴家的處境地位也變了，以前裴家的庶女見了她客氣有禮，如今就連裴珍和裴敏見了她也不太當(dāng)回事了。薛婉華如今心里油煎火燎的，知道這事情分明不對勁，著急考慮著要怎的改變自己的處境。
要改變自己的處境，還是得從裴三下手。薛婉華此刻雙眼盈盈含淚，是真心想哭啊，死命拉著裴三訴說道：“三哥哥，我知道當(dāng)日那事，對不住遲哥哥的，可是我也是無奈啊，你不能怪我的?！?br/>
“我可曾說過怪你了么？”裴三淡然反問道，“母親既然允了婚約換人，我也會遵從母命，你也該安心，至于當(dāng)日的事情，你今日若非要說清楚，那也隨你吧?！?br/>
“三哥哥，當(dāng)日晚間……你喝醉了，你大約是認(rèn)不清我，可是我……我……我是清醒的，我當(dāng)時(shí)擔(dān)心你，便去你房里照顧你，后來你……我卻也沒推拒，這的確怪我……”薛婉華掩面哭道，“那是因?yàn)?，婉華心儀的一直是你啊?！?br/>
“我從小來到裴家，蒙母親收留養(yǎng)育，三哥哥和遲哥哥，便是對我最好的人，遲哥哥對我好，婉華也喜歡遲哥哥，可卻并非男女之情，婉華對遲哥哥，就像從小的哥哥和玩伴，可婉華對三哥哥……卻早就生出愛慕之意，三哥哥年長穩(wěn)重，溫潤如玉，一直叫婉華深深愛戀的……”
薛婉華流著淚低聲傾訴，一邊拉住裴三的衣襟，一邊暗暗觀察裴三的表情，她相信，男人若得到女子當(dāng)面表白，不論喜不喜歡那女子，必定都是虛榮膨脹，內(nèi)心高興的，男人被女子暗戀愛慕，不都是很有成功感的嗎？
并且，有道是女追男隔層紗，薛婉華想過了，當(dāng)日晚上的事，裴三分明是生了疑心，她若硬要解釋洗白，只怕不會有效果，于是便決定另辟蹊徑，用“一腔深情”來打動裴三。
“所以，當(dāng)日晚上，的確是我自己跑去三哥哥房里照看你，三哥哥迷糊之中抱住我親昵，我便……因?yàn)樾挠袗垡猓箾]有推開你，就這么……三哥哥，我知道這事對不住遲哥哥，可我只當(dāng)他是兄長，是從小長大的親人，我對他沒有男女之情，婉華心中愛的明明是你啊?！?br/>
薛婉華深情地傾訴半天，卻見裴三神情迷惘，望著漸漸黃昏的天色出神。
“沒有男女之情……”裴三輕嘆一聲，反問道：“究竟什么才是男女之情？你說你愛慕我，可你將六弟的尊嚴(yán)，將禮義廉恥置于何地？”
65.疑惑
姜采青本打算盡早回別院去，誰知第二日一早，裴六竟難得回府來了，一大早上的，玉白錦袍，神清氣爽，先去了張氏的院子請安，說了一會子話，便叫姜采青把壯小子抱來給他玩兒。
“你竟還喜歡小娃兒？”張氏見著小兒子回來，自然十分歡喜，看著坐在椅子上的裴六，抱著壯小子竟也有幾分抱孩子的模樣，張氏便笑言道：“說來你也十九了，母親這就給你物色一個門當(dāng)戶對的小娘子，等年底出了孝就成婚，也好叫母親早早抱上孫子。”
裴家大爺病弱，成婚多年一直沒有子息，裴二只和宋氏生了一個女兒薈兒，偌大裴府，如今長孫還沒出生呢。
裴六一聽，便笑著說道：“母親此言差矣，誰不知道我是裴家老六，上頭還有五位兄長呢，母親若要急著抱孫子，總該先去催催他們吧？怎的也輪不到我吧?！?br/>
“你就貧吧?！睆埵闲Φ?，“你是母親肚子里養(yǎng)的，母親可不只問你要？”
“那不是還有三哥呢嗎。”裴六笑道。
提起裴三，張氏臉色便少了些笑意，緩緩說道：“遲兒，你可是怨恨了你三哥？你們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可不要弄得惱了。那件事……”
“他是我胞兄，孝悌之道，我怨恨他做什么！”裴六仍舊笑道，“母親不必憂心，孩兒雖然頑劣，卻也知道分寸的，裴家斷不會出那樣兄弟反目的事情?！?br/>
裴六在張氏房里陪了張氏一會子，魏媽媽便過來催，說壯哥兒該喂奶了。裴六卻沒把壯哥兒還給魏媽媽，自己抱著壯哥兒，便悠閑地往東廂姜采青屋里去了。張氏只當(dāng)他看著軟乎乎的小娃娃新奇，便也沒管他。
裴六徑直進(jìn)了東廂房，姜采青正坐在外間小桌旁，兩位奶娘和幾個丫鬟都在一旁等著伺候。裴六便把壯小子抱給姜采青，姜采青便又交給沈奶娘懷里。
“娘子，既然六爺來了，老奴帶沈奶娘去隔壁屋里喂奶吧?！蔽簨寢屨f道。
姜采青看看裴六沒有回避的意思，便點(diǎn)點(diǎn)頭，叫魏媽媽并兩個奶娘去鄰屋喂奶。魏媽媽和奶娘一走，茵陳和翠綺拿著尿布，捧著擦洗用的熱水、布巾，便也跟了出去。
“六爺竟舍得回來了？”姜采青打趣道，“不是說要在書院閉關(guān)苦讀了么？”
裴六接過花羅敬上的茶盞，十分隨意地笑道：“誰跟你說我閉關(guān)苦讀了？我長這么大，三四歲便被逼著讀書，從來就沒真喜歡過哪些經(jīng)史子集、圣賢文章，我即便要閉關(guān)，也該去好生練練新學(xué)的刀法。對了，說到刀，今天倒是帶了個玩意兒給你……”
裴六邊說，邊從身上掏出一把小巧的彎月短刀，放在桌上往姜采青跟前一推。姜采青看那刀，也就六七寸長的樣子，刀鞘簡潔古拙，并不起眼。她從前，真以為世家貴族用的刀，都是鑲嵌珍珠寶石的呢。姜采青伸手拿起那刀，輕輕抽出刀身來，那刀刃輕薄，泛著寒光，看起來十分鋒利、
“給我的？”姜采青訝異問道，“六爺怎的想起來送我這個？”
“我的藏品，北地一個牧人朋友送的。只是這樣小巧的東西不合適我這大男人使，鎖在我柜子里也閑著沒用，索性送給你玩了。”裴六說著竟開起了玩笑，“若是再有那樣夜闖空門的歹人，你給他一刀就解決了。”
夜闖空門的歹人？不就是眼前這位爺么！姜采青不禁噗嗤一笑。她稍一琢磨，便覺著可能裴六是覺著她一個女子帶著個孩子，有個防身的東西總不是壞事，也興許這家伙就是一時(shí)心血來潮，真的當(dāng)做個玩意兒送給她玩罷了。于是姜采青便隨手收了起來。
“六爺此番回府，可是打算搬回來了？你長住書院，夫人想必是牽掛的。”姜采青問道。
“回來做什么？難得父親這一回沒管我，書院可比府中清靜自在?！迸崃Φ?，“書院離這也不遠(yuǎn)，我時(shí)?；貋硖酵赣H就是了?！?br/>
“六爺可是怨恨了三爺么？”
“怎的你也這么問！”裴六微帶譴責(zé)地抱怨道，“是不是每個人都以為我該怨恨三哥？有些事我又不是傻子，我每日里吃飽睡好忙得很，我怨恨他做什么？”
“難得六爺豁達(dá)?！苯汕嘈Φ?。
“什么豁達(dá)！”裴六嗤聲說道，“說我不介意，那是假的。薛婉華從九歲來到裴家，那時(shí)我十一歲。我從小就知道自己與薛家女兒自幼定親的，她來了以后，裴家里里外外也都知道她是我將來的正妻，我自然也認(rèn)定這事，當(dāng)她是自己的責(zé)任，雖然說不上喜不喜歡她那性子，母親每每告誡我護(hù)著她，我也每每哄著她些，就像你從小就被告知那是你的東西，可是忽然一下子，竟鬧出那事來，怎的不叫我顏面掃地、心中氣惱？”
“然而再一想，卻是我解脫了，我倒該謝她。她整日滿口功名利祿，整日催我讀書做官，只認(rèn)定我不務(wù)正業(yè)，我與她橫豎是不合適的，即便成婚了也是不幸怨偶，如此一來，我倒輕松自在些，至于三哥要如何待她，便是他們的事了，她自己要的，總得她自己承擔(dān)?！?br/>
姜采青頭一回聽他說起對這事的真實(shí)想法，想來也叫人唏噓。
裴三坐著喝了一盞茶，又同姜采青問起滿月酒的情形，姜采青也只說蒙夫人抬愛，酒宴十分豐盛熱鬧。說著說著，又說起魏媽媽辭行的事，行程已經(jīng)定下，魏媽媽三日后便要動身回沂州去了。
“魏媽媽……走就叫她走吧，母親必定會多多的賞她一筆銀兩，足夠她和福月生活?！迸崃p嘆，竟說起一件十分隱秘的事情，“她若不走，指不定哪天叫人算計(jì)了去。你可能還不知道，那福月……其實(shí)是我二哥當(dāng)年不規(guī)矩生下的，若不是有母親在，福月說不定早叫人悄悄弄死了?！?br/>
“當(dāng)真？”姜采青一驚，忙追問道：“不說是魏媽媽侄子的孩子么？”
“我也是偶然從母親那里聽到的?！迸崃f道，“當(dāng)年福月的母親是府中后園的丫鬟，那還是在二哥成婚前，不知怎的二人便做了茍且之事，二哥彼時(shí)已定下了宋家的親事，竟不敢擔(dān)當(dāng)，悄悄將她配給了府中一個小廝，也就是魏媽媽的近房侄子，移花接木，掩人耳目，實(shí)則二人仍是不清白的。后來宋氏進(jìn)門，察覺這事，便故意在那丫鬟生產(chǎn)時(shí)設(shè)計(jì)弄死了她，連帶害的福月這孩子有些癡傻，母親心中不忍，才叫魏媽媽養(yǎng)在跟前的?！?br/>
姜采青莫名想起一句話，記得是紅樓夢里那柳湘蓮說的，寧國府里就只有門前那兩個石獅子干凈，如今聽到這件陳年秘事，當(dāng)真覺著心里一陣發(fā)寒。
“裴二爺和那宋氏……”姜采青話說一半，真不知用什么形容詞了，看看眼前的裴六，想起那裴二和宋氏終究是他兄嫂，當(dāng)面罵了也不好聽。
“世家大族，從來都是外表仁義禮智信，內(nèi)里怎樣誰能知道！”裴六道，“只我們這府中，父親六個兒子，兩個女兒，卻是六個不同的生母，表面兄友弟恭，卻未必是一路的，這也是我不愛留在府中的原因。想我和三哥，既是一母同胞，總不能嫡親兄弟鬧起來，反倒叫旁人撿了便宜?！?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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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六才到姜采青屋里坐了一會子，外頭翠綺便來稟，說三爺來了，剛?cè)ジ蛉苏堖^安，叫福蓮來尋六爺。
“尋我？”裴六挑眉笑道，“我才來坐一會子，他可說有什么事？”
“六爺，你剛才自己還說嫡親兄弟呢。”姜采青笑著勸道，“既然是嫡親兄弟，早晚都該一張紙掀過去，三爺怕也有委屈，六爺總對他避而不見也不是法子?！?br/>
“我也沒避著不見他。只是他那人，迂腐起來很是無趣的?！?br/>
裴六一邊拿胞兄說笑，一邊出了東廂房，姜采青忙起身送他出去，一眼便看到裴三一襲青玉色長袍，正立在院中。聽到裴六的說笑聲，裴三轉(zhuǎn)過臉來，恰好看到胞弟和姜采青從東廂房一前一后出來。
“三爺安好。”姜采青微微福身一禮，便也不理會裴三訝異的眸光，自顧自回了屋里，壯小子還在奶娘那兒抱著呢，她總是不太放心，還是要去看一看。
“六弟，你……”
“三哥。”裴六長身而立，一如往常那樣，頷首輕笑。
“你怎的在姜氏屋里？你與她說些什么？”裴三頓了頓，仍是沒忍住問了出來。
“說你這人迂腐起來當(dāng)真無趣?！迸崃事曇恍?，“就說不能背后道人短，剛說你一句，你就來了。”
裴三望著胞弟臉上的笑意，竟不像半點(diǎn)虛假，十分開心的樣子。他不由得微微蹇眉，什么時(shí)候六弟同姜采青這樣熟悉了？按說二人不該有太多接觸，只是……六弟這人，雖說年紀(jì)輕些，看人的眼光卻十分準(zhǔn)的，就像當(dāng)初在張家，他第一眼就斷言姜采青不像是只會啼哭上吊的尋常女子。
裴三真不知這一段時(shí)日，發(fā)生了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情，怎的六弟和姜采青竟如此暢談歡笑了。
見裴三負(fù)手而立，微微蹇眉若有所思的樣子，裴六也不多起揣度他，便笑道：“三哥這般急著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只是近日都沒見你，有些念你。書院簡陋，別院又叫姜氏住了，你且先搬回家來吧，其他的事，三哥慢慢跟你細(xì)說?！?br/>
“三哥知道我的性子，這府中住著，根本不比書院清靜自在，就不要管束我了吧？”裴六卻分明沒當(dāng)回事，他既然受人臨終之托，總該守護(hù)那孩子平安，如今風(fēng)波未平，一時(shí)半會真沒打算搬回府中來的。裴六搪塞了一句，便笑著說道：“我前幾日新得了兩壇上好的猴兒釀，不如找個清靜地方，你我暢飲一番如何？”
裴三略一猶豫，瞥了姜采青的屋門一眼，卻叫裴六一把拉上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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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裴六透露的隱秘事，姜采青便在魏媽媽辭行時(shí)，有心多多贈送了她一筆銀子。魏媽媽這些年在裴府得臉，私房也不算少的，臨走張氏又賞了一筆銀子，加上姜采青送的，回到老家，安置好她和福月的生活應(yīng)該足夠了。
“夫人和娘子賞賜的，別說老奴養(yǎng)老，怕是連福月的嫁妝都夠了?！毖谌ルx別的傷感，魏媽媽故意說笑道，“老奴回到楚州老家，便拿這銀子買田置地，擎管做東家，也夠當(dāng)一個小財(cái)主的了。”
“魏媽媽一路走好。”姜采青將魏媽媽送到大門的影壁，翠綺和花羅更是特意給魏媽媽和福月準(zhǔn)備了一大包路上的吃食，目送魏媽媽領(lǐng)著福月，一步一回頭離開了裴府。
姜采青心說，只愿福月這輩子平安康泰，再不要回到這地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