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臨城悶熱不堪，天空透藍，白云夾雜著一絲燥。

    昨夜一場雨下完，氣溫不降反升。

    蟬鳴聒噪，學(xué)校黑色的鐵欄上，薔薇花開得正好。

    許呦背著白色的書包，趴在二樓，透過茂密的樹影間隙看遠(yuǎn)處熱鬧的籃球場。被暴曬的塑膠跑道上，有一群男孩子奔跑的身影。

    又等了一會，陳麗芝和一個年輕的女老師終于從教務(wù)處走出來。

    許呦站直，乖乖巧巧喊了一聲：“小姨?！?br/>
    陳麗芝點了點頭，把她胳膊牽過來，和身邊那個微胖的女老師笑著說：“那我們家這孩子就交給您了?！?br/>
    許慧如推了推眼鏡，低頭掃了一眼名單上的名字，念出來：“許呦，怪巧的，跟我一個姓?！?br/>
    臨市一中，臨城最好的私立學(xué)校。

    因為父母工作調(diào)動，許呦就跟著一起來了這個北方的大城市。拖了小姨找關(guān)系，轉(zhuǎn)進這所學(xué)校當(dāng)插班生。

    一中分初中部高中部，大多數(shù)學(xué)生都是本地的，住宿生不多。

    父親來的時候，一路上都在教訓(xùn)囑咐。讓她到了那里好好學(xué)習(xí)，別浪費時間。

    許呦從小成績拔尖，乖巧也不鬧事，家教嚴(yán)格。

    許慧如看著許呦乖順的模樣，感覺很滿意。

    心里不由想，終于來了個像模像樣的插班生，能正正班風(fēng)了。

    想完又有點擔(dān)心。

    這孩子文文靜靜的，看上去就容易遭欺負(fù)。

    她上個學(xué)期被學(xué)校安排當(dāng)了9班的班主任半年，真是操了不少心。

    班上的那群學(xué)生，一個賽一個讓人頭疼。

    不尊重師長，不在乎班級集體榮譽感，喜歡打架鬧事。

    像一中這種私立貴族學(xué)校，都是大少爺大小姐們扎堆的地方。但是9班就是出了名的多，一群學(xué)生特別邪。

    脾氣一個比一個桀驁，還有挺強的優(yōu)越感。

    到教材科領(lǐng)了書本，許呦跟在班主任身后去班上。下課鈴剛剛打，三三兩兩穿著校服的男生女生從身邊走過。

    走廊里迎面碰上兩個穿著籃球衣的男生，他們一看到許慧如，立即停下來敬了個禮，兩人齊聲大吼：“許老師好！”

    嗓門大的把許呦都嚇了一跳。

    北方的男同學(xué)，好像一個個都是這么人高馬大的，聲音也特洪亮。

    許慧點點頭，算是示意，隨口問了一句：“你們剛上完體育課？”

    “嘿嘿?！逼渲幸粋€皮膚黝黑，滿臉淌汗的男生，伸出脖子瞧了瞧班主任身后安安靜靜站著的許呦，笑嘻嘻地問：“老師，這是我們班那個新同學(xué)嗎？”

    許慧如揮了揮手，打發(fā)他們道：“管那么多?！?br/>
    走遠(yuǎn)了。

    許慧交代她：“你以后少搭理班上那群不學(xué)無術(shù)的男生，好好學(xué)習(xí)知道嗎?！?br/>
    許呦點頭，“知道了，老師。”

    “嗯。”

    許慧看了看她身上穿的棉布連衣裙，想起來：“等會上午上完課，去至誠樓大廳把校服給領(lǐng)了?！?br/>
    一個拐角，9班就在樓梯旁邊。

    教室里熱熱鬧鬧，追逐打鬧，人聲喧嘩，都在各玩各的。在許慧踏進門的那一瞬間，漸漸安靜下來。

    大家視線都集中在班主任身后那個，出現(xiàn)在班級里陌生的轉(zhuǎn)學(xué)生。

    許呦抱著書，站在靠近講臺的地方。

    明亮的陽光，柔和勾勒著她的身形，松軟的黑發(fā)垂在胸前。剛過膝的白色連衣裙，短棉襪，露出發(fā)白的腳踝。

    因為下一節(jié)物理課馬上要開始，老師已經(jīng)等在門口。許慧也沒打算讓許呦來個自我介紹，直接拍拍手，跟他們簡短說了一句：“這是新同學(xué)，叫許呦，大家歡迎一下?！?br/>
    短暫的安靜。

    “歡迎新同學(xué)啊?！?br/>
    后排有些調(diào)皮的男生坐在課桌上，手肘撐著膝蓋，對許呦吹了一聲口哨，伴隨幾個男生的哈哈大笑。

    “好了好了，不要鬧！”

    許慧如單手拍了拍課桌，止住即將躁動起來的氣氛。她眼睛四處瞄了瞄，手指往四組后面那方向隨意一伸，對許呦說：“你先坐到那個空位置上?！?br/>
    過了兩秒，許慧如好像意識到不妥，猶豫了一會，拍拍許呦的肩：“你先坐一段時間，下個星期就要換位置了?！?br/>
    “好。”

    于是許呦在全班注視下，穿過小組間隙，走到四組后面倒數(shù)幾排的過道里站定。

    那里很亂，地上還零星躺著幾根吸了一半被掐滅的煙頭。書本和草稿紙毫無章法地堆在桌椅上，板凳下還有籃球。

    許呦停了腳步，站在那，有點猶豫。

    倒數(shù)第二排，一個穿著黑T恤的男生坐在里面，沒穿校服。他靠在墻壁上，明目張膽地低頭玩手機。好像從她進教室起，就沒抬過頭。

    看許呦停在那，剛剛吹口哨的人，沖那個玩手機的男生邪笑：“阿辭，你新同桌來了。”

    被叫‘阿辭’的男生，單手撐著頭，支在課桌上。

    估計剛剛在體育課上也是奔跑過，一頭黑發(fā)濕漉漉的。

    他口里嚼著口香糖，一開始沒理。

    被人傾身推了一下后，才慢慢抬頭。

    漆黑的眼，上下掃了一遍站在面前的女生。

    過了一兩秒。他慵懶散淡地，把交疊在椅子上的雙腿挪下來，給許呦讓位置。

    “等等?！痹S慧如臨時反悔，站在教室門口喊，“宋一帆，你跟新同學(xué)換個位置，讓許呦坐到前面一排。”

    許呦在心里松了口氣。

    下一節(jié)課是物理課，老師是個地中海的中年男人，外號叫‘李鐵頭’。他在年級里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出了名的嚴(yán)格，對待學(xué)生如同對待敵人，秋風(fēng)掃落葉一般的無情。

    盡管9班的學(xué)生皮得不行，還是有點怵李鐵頭。

    小組長下位，一個個收上一次物理作業(yè)的練習(xí)本。

    許呦低頭，把書包里的本子和文具盒拿出來，放到課桌上。然后整理剛剛領(lǐng)到的新書，一本本擺放整齊。

    她的同桌是個很漂亮的女生，桌上亂七八糟擺放著化妝品和卷發(fā)棒。

    同桌小卷發(fā)披在身后，正在舉著小鏡子補口紅。

    許呦匆匆掃了一眼就端正身體，看向黑板，準(zhǔn)備認(rèn)真聽講。

    四組的小組長是個戴眼鏡的女生，高高的，扎著馬尾。

    她收到許呦后面一排的時候，故意把本子往桌上重重一撂，聲音尖細(xì)：“謝辭，交作業(yè)?！?br/>
    原來他叫謝辭。

    許呦默默在心里想。

    等了一會。

    “沒寫啊?！?br/>
    一個無所謂的聲音響起來，似笑非笑地。

    宋一帆陰陽怪氣地說：“小組長，后面我們一群人的作業(yè)你都不收，咋就盯上阿辭了呢?！?br/>
    “是不是....恩？”他故意拉長音調(diào)，挑釁又調(diào)戲的意味，惹得后面一群人哄笑。

    “宋黑皮你怎么這么討厭！”

    小組長罵了一句，頭發(fā)一甩，把作業(yè)抱到臂彎走了。

    許呦想努力把精力集中到講臺上，還是聽到右后方傳來陣陣笑聲：

    “年級大佬的作業(yè)也敢收，小組長牛逼?！?br/>
    ‘李鐵頭’準(zhǔn)備講新課，電磁學(xué)。

    電磁學(xué)是高中物理比較重要的難點之一。許呦早早就在補習(xí)班學(xué)完，刷了很多套題目。她拿出物理書，翻到老師要講的那一頁。

    對于她來說，學(xué)習(xí)和做題就是像呼吸一樣本能的事情。

    “誒，新同學(xué)，你叫什么？”付雪梨補完妝，自來熟地拿起許呦放在桌上的學(xué)生證，瞅了兩眼，“許呦？”

    “嗯.....”許呦壓低了嗓音，垂下眼睫輕輕點了點頭。

    “名字怪繞口的?！?br/>
    許呦：..........

    “好像有點。”

    “我叫付雪梨，下雪的雪，梨子的梨?！彼晕医榻B。

    許呦悄悄看她一眼，又點點頭，“記住了，你名字真好聽?！?br/>
    付雪梨噗的一聲笑出來，心想這孩子是不是有點天然呆。

    看她一副乖乖好學(xué)生，上課講話怕被老師發(fā)現(xiàn)的模樣，付雪梨覺得真可愛。

    和她在一起玩的朋友，不是老油條就是叛逆分子。沒一個帶怕老師的。

    9班兩極分化嚴(yán)重，小團體很多。大致分成兩撥，學(xué)習(xí)好的和有錢的。

    兩邊人誰也看不上誰，但都有共識地誰也不招惹誰。付雪梨就屬于典型的，有錢混日子，處的朋友也是不學(xué)無術(shù)，整天吃喝玩樂的類型。

    像許呦這種的，素面朝天，聲音輕柔，眉眼細(xì)小潔凈的女孩子，她還真是第一次接觸。

    臉也小小的，個子也小小的，像個初中生。

    一看就是生活作息規(guī)律，學(xué)習(xí)成績優(yōu)良的好學(xué)生。

    付雪梨心里暗自腹誹，把許呦的學(xué)生證給她放回原處，百無聊賴地拿出手機來玩。

    上午還剩下兩節(jié)課，一晃就過去了。

    第五節(jié)課下課鈴一打響，班上的人迅速散光去吃飯。

    許呦不喜歡和別人擠，于是打算等人走光了再走。

    她隨手扯了一張草稿紙，趴在桌子上，一步步地算老師上課時候布置的一道題目。

    “新同學(xué)，這么愛學(xué)習(xí)啊。”

    宋一帆走過許呦身邊，隨意一瞟?？此皖^刷刷寫字，不由嘖嘖感嘆：“哎喲，很上進嘛?！?br/>
    吊爾郎當(dāng)?shù)穆曇?，不正?jīng)慣了。

    許呦筆尖一頓。

    過了幾秒，不知道說什么，于是又埋頭繼續(xù)算題。

    突然，唰的一下，一本書砸到宋一帆身上。

    付雪梨瞪了他一眼，毫不避諱地直接說：“別調(diào)戲人小姑娘成不成?！?br/>
    “沃日?！彼我环酝吹厝嗔巳嗉绨?，“老子剛剛還是你同桌呢，怎么這么暴力，表示一下對新同學(xué)的關(guān)懷不行么。”

    “滾啊。”

    付雪梨懶得理宋一帆，她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挎上單肩包，從許呦后面擠出去，“許呦，你什么時候去吃飯?。俊?br/>
    “?。俊痹S呦仰頭看付雪梨，思考了一會說：“馬上就去了?！?br/>
    這時，班門口等了一群外班的男生。有人往里探頭叫：“阿辭，你好了沒有？”

    宋一帆立馬答應(yīng)：“來了來了，我和他馬上就去，你們先去堵人?！?br/>
    似乎有倏忽的風(fēng)聲。

    許呦余光里出現(xiàn)一雙黑紅色的運動鞋。

    謝辭停在她身邊，單手拎著校服外套。

    桌上的草稿紙突然被抽走，許呦猝不及防。

    黑色水性筆在紙上劃出一條線。

    她視線上移。撞上一雙漆黑的眼睛，眼角稍稍挑起。

    那個人，靠著她的課桌，食指和中指夾著薄薄的紙張，玩世不恭地歪頭，掃了一眼。

    草稿紙上。

    幾行方正秀麗的小楷，解題公式列得整整齊齊。

    “幫我寫一份物理作業(yè)。”

    他懶洋洋地說完，帶著班上剩下的男生離開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