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如聽著他的話，卻是怔住了，完全沒想到他會這么說，對她來說很突然，也難以想象這樣高高在上的男子會對自己說出這么一番話。

    寒風(fēng)吹拂，吹起了他的袍擺，將一身黑色的衣衫吹得四散紛飛，也迷了人眼。

    即使穿著朝服，是黑的讓人壓抑的顏色，蘇流鈺卻總會穿出一股清雅如水般的氣度，他站著卻也像那清風(fēng)般，靈秀高遠(yuǎn)。

    世間奇男子不止衛(wèi)七郎一個，他更是其中之最。

    這樣像水又像風(fēng)，站在權(quán)利最高處的奇男子，也許世間難以有真正匹配他的女子吧。女子和他站在一起，都會無地自容，都會被忽略，因?yàn)樗旧肀闶且粓F(tuán)無法忽視，要被仰望的陽光。

    董如怔怔地望著，心里如是想。

    蘇流鈺瞧著她，清寂的臉色什么表情都沒有，只有眼神，在董如看不到的深處，有些淺淡的期待。

    從沒想過有一天，聰明通透如蘇流鈺，也能說出不確定的詞語來。

    如果...也許對董如來說這個詞很輕微，她無法理解，可是對蘇流鈺來說，這卻是他要跨越的一道坎兒，跨越過去了，他就有了人的情感，他不會再為了家族的利益而茍活，他不會為了別人而在做殺戮兵器，心里的一處地方也就有了光亮，而不是永遠(yuǎn)的封閉。

    可是...董如卻是聽過之后柔和地笑了開來，她也許有時候很笨，但是并不代表她不會想事，聽了蘇流鈺含蓄的話語，她其實(shí)明白，正是明白，所以對他溫柔而笑。

    她只說了一句，語氣低柔和緩，卻是堅(jiān)定深情，沒有任何理由給他機(jī)會。

    “高處不勝寒，往后還長，總會有那個愿意的姑娘的，大人無需為董如分心?！?br/>
    她的眼神清亮澄明，就這樣直直望著蘇流鈺，看進(jìn)他的心里去，說出來的話卻是如山般沉重，蘇流鈺并不腦，一下子便是笑了開來，神色沒有絲毫的慌亂，依舊高潔清雅，氣度也更加靈秀豐神。

    這次他卻是漫步走到董如跟前，和她站到一起，空靈的眼眸輕柔地望著她，淺淺而笑，絲毫沒有將方才董如回絕他的話放在心上，或者說他很大度，氣質(zhì)超群，不會為了這個跟她置氣。

    “好堅(jiān)定啊...”

    他淡然說著，卻是慢悠悠地伸出一只秀白的手，動作優(yōu)雅柔和，像風(fēng)般輕輕柔柔地拂過董如的臉頰，只是一拂而過，速度很快，董如還沒反應(yīng)過來，他便已是收回了手，望著她柔和而笑。

    “跟了衛(wèi)梓明你會過平淡的日子，但如果你愿意，可以隨時來找我，畢竟他脫離了權(quán)力漩渦，有些事情就不是能做主的了?！?br/>
    “不！我相公頂天立地，他就算是個常人，也不會輸給你?！倍缌⒖袒卦?，他是好心，而她卻不愿意聽，臉頰緋紅，卻是聲音異常清晰地說道：“我相信他！”

    如果說她跟著衛(wèi)七郎這一年多，學(xué)到了什么？

    是信任。

    即便他騙了她，隱瞞了身份，還有婚約在身，可是回首來路，他們兩個人一路攜手走來，不論她多么生氣，多么傷心，又是多么嫉妒，而衛(wèi)七郎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她，無論他們吵過多少次，衛(wèi)七郎總會給她解釋，反觀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說出那些讓他放了她的話來傷害他。

    她心智不堅(jiān)定，也很敏感，很容易受到外在環(huán)境的影響從而左右自己，傷心忍受到了極限，便會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而她的七郎卻全部都接納了。董如知道，他不止是對她有情，還有責(zé)任，有包容，還有對她不離不棄的信念。

    那么，她又有何理由因?yàn)橐粋€江雪瑤，再去將他推開？

    朝朝暮暮，相伴一生，感情也需要別的因素來填充，夫妻感情再深，也要有相信的橋梁在兩人之間架起，只有相信他，在背后支撐他，碰到事情互溶溝通，即使你對他來說在事業(yè)上無用，但是生活當(dāng)中請不要給他添麻煩，只有這樣，兩個人才會長久。

    蘇流鈺有些愣怔，瞧著她在黑夜當(dāng)中卻是因著衛(wèi)七郎，整個人都是那樣的輕靈柔和，仿佛他就站在她的身邊，讓她看起來，即使一個人卻也好像是兩個人。

    “那就祝你......一路順風(fēng)?！?br/>
    蘇流鈺忽然淡然而笑，漆黑的眼眸更是熠熠生輝，不會因?yàn)樗脑捝鷼?，反而替她高興，他走了開去，站到了一邊，回頭朝她柔和笑笑，卻是再也沒說話。

    他們還沒有走，衛(wèi)七郎的婚約還沒有解除，可是他就已經(jīng)想到了后面，知道衛(wèi)七郎一定會為了她得罪皇帝，最后就一定會成功帶著她回家，所以，便是跟她提早說了句一路順風(fēng)的話。

    董如望著這個人，他長得似少年，面龐秀雅空靈，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心下便是震撼，這個人的年歲和他本身的面相不符，但卻整個人讓人有一種身處深邃遼闊大海之中的感覺。忽然心下感慨，這個世上還有如此靈秀通透的人兒，將什么事都看的深遠(yuǎn)透徹，當(dāng)真是天下無雙。

    蘇流鈺不會因?yàn)榈貌坏交貞?yīng)便出手強(qiáng)行為之，碰壁之后，他反而放下，神情更是高遠(yuǎn)優(yōu)雅，眼眸里的神色已經(jīng)沒有了方才的期許和柔情，而是換回了自己平日的輕舒淺淡，像水一樣緩緩流淌著自己的路線，只跟董如說了那么很簡單的話：一路順風(fēng)。

    這是給董如說的，也是給他自己說的，不為別的，只為成全自己的驕傲。

    你若無情我便休，往事如昨易白頭。

    不屬于自己的東西，他不會去碰，更不會去傷害，如果那個東西到頭來反而覺得他很好，他更加會避而遠(yuǎn)之，若不是真心實(shí)意，他寧愿棄如敝履。

    他在很早之前，就在心里問過自己：你真的喜歡她么？你動心了嗎？那你失敗了嗎？

    是的，我動心了，但我卻失敗了，還沒開始便已失敗。

    但是蘇流鈺笑了笑，笑容清幽典雅，并不為自己的失敗就悲傷，就怨天尤人。

    敗了就是敗了，只怨自己，不怨別人，但是他...雖敗猶榮！

    ******

    從樓上下來，一直守在底下的紫述和蕭勇便是趕忙迎上前來，將她細(xì)細(xì)打量了，見沒什么問題才算是松口氣。

    現(xiàn)在的煙花比方才的更加耀眼燦爛，幾乎漫天的花朵在空中爆開遮蔽了整個夜空，人們更是歡喜異常，在地面上指著那些煙花興奮地叫個不停，紫述也是高興地拉著她看，一會指指這個，一會看看那個，神色很是興高采烈。

    可是董如卻在間隙之中，猛地回頭朝著城樓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只見那里依舊寂靜，城樓上只有大紅燈籠高高隨風(fēng)搖晃著，卻看不到半分人影，和他們身處的環(huán)境就是兩個世界。

    董如忽然覺得他們就像紅塵中的小丑，而那個站在城樓上始終有著淡淡笑意的男子，就是冷眼掃視眾生的青天。

    她想起他剛才對她說過的一句話：是不是也覺得這里很是孤獨(dú)？

    她默默看了一眼，便是轉(zhuǎn)過頭去不再看那個方向，笑著挽起了紫述的手一起探討起了那個煙花最好看。

    只有那個方向的城樓已然在歡天喜地中靜靜鼎立著。

    原來，青天有時候也會感到孤獨(dú)......

    ******

    御書房里只有皇帝和衛(wèi)七郎兩個人。

    衛(wèi)七郎直直跪在青磚地面上，頭卻抬的高高的，眼睛直直望著皇帝，毫不退縮。

    而皇帝，卻是站在一扇窗戶跟前，手輕柔地摸著供在窗戶底下的一張弓，那張弓正是先前衛(wèi)七郎手里的弓。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皇帝冷漠的神色看著這張弓卻是帶了些柔和，眼神追憶，仿佛想起了什么一樣有些感嘆歲月。

    嘆了口氣，慢慢說道：“想不到我送給你娘的弓，到頭來還是到了我的手里，命運(yùn)弄人么？”

    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皇帝自稱‘我’。

    下方的衛(wèi)七郎沒說話，抿著唇望著皇帝，一只手卻是緊緊攥著一縷秀發(fā)。

    這縷頭發(fā)是他今早給董如梳頭的時候，背著她悄悄剪下來的。

    他很早的時候就想剪她的一縷秀發(fā)下來，然后和自己的頭發(fā)用紅繩綁到一起，做成一個荷包帶在身上?？墒蔷谷恢钡浆F(xiàn)在都沒有達(dá)成這個目的，那便只能偷偷剪了，但還沒來得及讓人做荷包，他就是被皇帝一直因?yàn)檗o官的事情留到了現(xiàn)在，便只得將它緊緊攥在手里。

    “你回京的第一天便是將這張弓送了來，看見這張弓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心里已經(jīng)有了退意。官場仕途，榮華富貴，你跟你娘一樣，都不稀罕?！?br/>
    皇帝淡淡說著，卻是看著弓眼睛里的神情閃著追憶，手也是慢慢撫摸著弓弦，仿佛一件珍寶一樣。

    “不要提我娘。”衛(wèi)七郎皺眉，看著他有些厭惡，冷聲說道：“從我十三歲學(xué)著處理朝政開始，就替你殺人抄家，削爵賜罪，外人眼中你是個好皇帝，一切需要我都替你承擔(dān)，但我沒有怨言，做臣子的本該如此?？墒?..”

    他說著，眼底有些疲累，“皇上，這么多年我累了，我娘子還等著我過年，我不想她傷心，您放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