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黎硯池這告病竟然一連半月。
這段時日,宋姝月難得清閑了一回,不用背難懂的詩文,不用抄寫不完的賦文,更不用聽太傅嘴里的大道理,甚至也不用想著怎么應(yīng)付太傅,這日子簡直太快活了。
但她看似快樂無邊,實則心里心虛得很。
太傅那日許是被她氣著了,她不應(yīng)該聽信春韭的餿主意,在太傅的酒里下藥。
雖然那日太傅走的早,可眼下稱病半月,明擺著是察覺出這事的貓膩了,畢竟那酒她也是眼睜睜地看著他喝了……
太傅那天不會出了什么事吧,可那藥分明藥效不重,太傅不至于把控不住吧。
若如此,可最近國公府也沒有什么消息傳出來啊,真是怪了……
難不成是真病了?
宋姝月這幾天一直猶豫要不要去國公府上探望探望,以顯她為人學生,尊師重道。
但她還沒有做出決斷,就碰上了別的事情。
這天,宮里突然開始忙碌了起來,宋姝月有些詫異,莫不是邊關(guān)戰(zhàn)事結(jié)束了,衛(wèi)將軍要班師回朝了?可怎么一點風聲都沒有呢
“衛(wèi)將軍回朝不應(yīng)該還有一兩個月的路程嗎,為何這宮里卻那么早開始籌備了?”
宮道上,宋姝月隨手叫住一個手里端著托盤的小宮女問了一句。
小宮女見來人是五公主,忙恭敬地行了禮,隨后道:“公主你有所不知,西涼的使臣不日將到訪燕京,于是這宮里便早早開始籌備了。”
“西涼的使臣?”宋姝月聽著皺起了眉頭,“西涼為何要……”
突然,她猛地回想起了不久前那個結(jié)盟的傳聞,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里……
那日,母后寬慰她不必憂心,而太傅也說不會讓她受委屈,因此這段時日以來,她都沒有將那件事放在心里了。
“圣上,西涼此舉恐非誠心,我大燕公主金尊玉貴,如何去的了那苦寒之地?”
“如何去不了,我大燕將士在邊疆出生入死,若是以公主一人換取兩國結(jié)盟止戰(zhàn),這是天大的幸事?!?br/>
“公主養(yǎng)尊處優(yōu)了那么多年,也該到為燕國百姓做出貢獻的時候了。
“眼下邊境局勢不利燕國,我燕國幾座城池還在西涼手中,若是達成了結(jié)盟,他們許是會按照承諾休戰(zhàn),歸還城池,如此不費一兵一卒的買賣,何樂而不為?”
“況且公主此去是貴為西涼的太子妃,若是西涼太子即位后就將是西涼的皇后,如此對于兩國邦交只有利無害啊?!?br/>
……
燕帝看著朝堂上爭論不休的大臣們,臉色有些暗沉,他不停地轉(zhuǎn)動著手上的扳指,瞥了眼一旁的大太監(jiān)。
大太監(jiān)識眼色地高喊了一句:“退朝!”
之后,燕帝以龍體不適為由,罷朝多日。
于是,百官之間紛紛傳開了圣上為國事思慮過重,病倒了。
“公子,西涼使臣的來意已經(jīng)打聽清楚了?!卑敌l(wèi)彎腰拱手道,“他們確有和燕國結(jié)盟之意,此番來京城許是得到了圣上的首肯,怕是……”
黎硯池揮手打斷了他,似乎早有預料,他定了定心神,隨后問起了另一件事:“蜀地可有消息?”
“不曾,屬下派人去蜀地探查過,似乎并沒有魏松淮這個人的存在。”
黎硯池對這番話并不意外,揮了揮手道:“退下吧,繼續(xù)留意使臣那邊的消息?!?br/>
他換上了朝服,隨后入了宮。
“圣上,臣有一事相求,臣想求娶公主?!?br/>
燕帝放下手中的折子,瞇著眼打量著這個跪在下首,他親自為女兒選來的太傅,半晌沒有回話。
燕帝的氣色如常,不似傳言,他問了一句:“緣何?”
“臣心悅公主已久,想與公主攜手一生?!?br/>
“哦?你當初還分明說燕燕貴為公主,你不敢肖想?”燕帝戲謔地瞥了他一眼,手指曲起扣了扣桌面,“近來,莫不是轉(zhuǎn)了性子?”
“臣……也是最近才明白對公主的心意?!?br/>
“你可曾聽聞西涼使臣不日將入燕京城?”
“知?!?br/>
“那你可知他們此行何意?”
“知,他們想與燕國結(jié)盟共敵陳國。”
“那你可知他們所求為何?”
“不知……”
黎硯池抬頭看著上首的燕帝,對上他審視的目光。
只聽見燕帝說了一句,“他們求我燕國的公主為太子妃,便愿意化干戈為玉帛?!?br/>
“那圣上答應(yīng)與否?”
“此番戰(zhàn)役,燕國處于下風,眼看已失兩座邊城,百姓即將流離失所,生靈涂炭,如果你是朕,你會怎么做?”
黎硯池默然,知道自己今日此行許是無果。
“燕燕先是為大燕公主,再為朕之愛女,最后再是你的學生,朕想這些黎太傅都是知曉的,當初朕逼迫你當燕燕的太傅,便是看重你所作詩文中的節(jié)義之氣,想必燕燕被你教得很好……”
聽到最后一句話,黎硯池心里“咯噔”一下,看了眼氣定神閑的圣上,想著最近的傳聞,身子晃了晃。
而那最后一句話一直在黎硯池的腦子里揮之不
去,燕燕被他教得很好嗎?
確實,這個小姑娘身上已經(jīng)不知不覺有了他的影子,有些就連她自己也沒有察覺到。
如果她知曉這些,她會如何做?
突然,內(nèi)侍高聲稟報公主前來侍疾。
隨后,便有人帶著黎硯池往屏風后走去,黎硯池雖有些不解,但還是照做。
宋姝月進殿后,看著生了病卻仍在費心政事的父皇,心里莫名有些心疼。
“父皇?!彼呱锨埃瑢⑹种械氖澈蟹畔?,隨后替燕帝捏了捏肩膀,“父皇既然身體抱恙,不如先休息片刻?!?br/>
燕帝看見女兒,原本幽深的眼眸此刻像是有了光亮,“父皇無事,天下蒼生都擔在父皇肩上,父皇怎么能休息呢?”
宋姝月聽到這話,愈發(fā)心里不好受,隨后打開食盒,端出里面的蓮子羹。
內(nèi)侍本想上前試毒,但被燕帝揮手稟退了,他接過女兒手中的蓮子羹,徑直喝了下去,隨后將空碗擱置在了桌子上。
“燕燕此番來尋父皇可還有其他的事,父皇還有政務(wù),恐怕不能陪你多聊了?!毖嗟圯p咳了幾聲,隨后繼續(xù)看起了折子。
不知為何,宋姝月覺得此時似乎有一根無形的線將自己的嘴縫了起來,方才母后教給她的那番話竟怎么也都說不出口了。
“無事,燕燕先行告退了?!彼捂聦⒖胀胙b回了食盒,隨后離開了前殿。
黎硯池看著宋姝月離去的單薄背影,隨后又看向了上首嘴角噙著笑意的燕帝,心里莫名涌起一絲異樣的思緒。
宋姝月剛走到門口,便被林皇后身邊的嬤嬤帶著去了皇后殿內(nèi)。
林皇后見女兒回來了,趕忙拉起女兒的手,滿臉急切地問道:“你父皇怎么說?”
宋姝月遲疑了一會,隨后搖了搖頭,“我沒有說……我說不出口……”
“為何!”林皇后似乎有些生氣,美麗的面龐不似從前半分溫柔,“你知不知道,這幾天那些老臣拼命上折子讓你父皇同意這結(jié)盟,你父皇心疼你,遲遲不肯做決定,眼下你若是不能讓他保下你,后半輩子莫不是真的要在那西涼了……”
林皇后說著說著,眼淚嘩啦啦地流了下來,宋姝月頗有些不知所措地替她將眼淚擦去,一顆心似乎被掰成了好幾瓣。
林皇后將女兒緊緊摟在懷里,“燕燕,母后只有你一個乖女兒,你若是不在身邊,你要母后怎么活……”
宋姝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承平宮的,只記得一路上都渾渾噩噩的,母后的哭泣聲,父皇憂心國事的身影……
回宮后,她將自己關(guān)在屋里,隨后埋在被子里,捂著耳朵,像極了一只小鵪鶉。
她該怎么辦?。?br/>
難不成真的要去嫁給西涼的太子嗎?
西涼那么遠,如果去了,以后就再也見不到母后和父皇了。
還有松淮哥哥,若是她嫁去了西涼,松淮哥哥回燕京后,在老楊樹下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還有表姐,還有阿宴……
若是去了西涼,以后恐怕就再難見到了。
還有誰呢?
宋姝月迷迷糊糊想到了太傅,若是去了西涼,自然也是見不著太傅了,但是沒有太傅管她,似乎也很不錯。
可是不知為何,她的心里卻是有些空落落的。
這段時日,西涼使臣仍然住在皇宮里,似乎有一種不得到回應(yīng)不罷休的意味,而朝堂上對于這件事情仍然是爭論不下……
燕帝似乎從未開口明確表態(tài)過什么,只是坐在上首靜靜地看著眾人爭得面紅耳赤。
各位大臣都很清楚,所有的決定都在圣上的一念之差。
身著綠色官服的黎硯池立在下首,靜靜地聽著眾人爭得面紅耳赤的聲響,并未多言。
他雖為公主太傅,卻仍是有官職在身的。
退朝后,眾人熙熙攘攘離去。
“黎大人,稍等?!?br/>
幾個老臣走到黎硯池跟前,隨后朝他拱手道:“關(guān)于燕涼結(jié)盟一事,黎大人似乎未曾表態(tài)過,你既為公主太傅,理應(yīng)好好勸誡公主一番,莫要一味讓陛下為難……”
“公主已然不是小孩子,她有自己的主見,家中還有事,先行告辭了?!?br/>
黎硯池闊步離去,獨留下幾個老臣愣在原地,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