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第九章

    其他雇傭兵看到自己的同伙險些斃命，嚇得呆立在原地，一臉的驚恐之色。

    “我已經(jīng)說過了，我們不是你們的敵人。如果你們放我們走，我們就放了這個人?！?br/>
    布林德對面前的雇傭兵說道。

    “你們先放人再說?！?br/>
    雇傭兵們見識了卡爾瑪?shù)谋绢I，有些惶恐地說道。

    雙方互不相讓，就這么僵持著。

    此時，布魯諾子爵的騎士走了過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騎士，皮膚黝黑，看上去身強體壯。

    他看了看被圍住的幾個人，心中竟有些嘆服。

    這三人被數(shù)百雇傭兵團團圍住，竟然鎮(zhèn)定自若，毫無懼色。

    面對眾多全副武裝的雇傭兵，能做到面不改色，絕非易事。卡爾瑪在林子里生活久了，每天與猛獸交戰(zhàn)，這陣勢還真嚇不倒他。另外兩個人在無形中受了卡爾瑪?shù)挠绊?，也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

    那個皮膚黝黑的騎士看著他們，一臉嚴肅地開口說道：

    “你們是泰諾蘭子爵手下的人嗎？主君愛惜人才，你們?nèi)羰峭督?，定會饒你們不死?！?br/>
    “到底要說多少次你們才能聽懂啊？我們跟泰諾蘭子爵一點關系都沒有，我們只不過是路過這里而已。”

    聽布林德這么說，騎士眨了眨眼睛，還是不相信。

    “什么關系都沒有？在這個時間出現(xiàn)在這個地方，也太巧了吧！我看，你們就是泰諾蘭子爵埋伏下的殺手?！?br/>
    布林德嘆了一口氣，從懷里拿出了一個手掌大小的牌子，遞給了那個騎士。

    “你看看這個，應該就相信我說的了。”

    騎士看了看布林德遞過來的牌子，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這么說，你是馬可納雇傭兵團的團長布林德？你們到黑暗森林中給皇帝陛下尋找草藥，經(jīng)過這？”

    布林德給他看的，正是能證明雇傭兵身份的雇傭兵牌，雇傭兵牌上寫有布林德的名字以及身份。

    聽到騎士這番話，隊伍里的其他人也大吃了一驚。為了尋找草藥，遠征隊進入黑暗森林，數(shù)月未歸，其間音信全無，舉國上下幾乎無人不知。所有人都覺得遠征隊兇多吉少，很可能已經(jīng)全軍覆沒，沒想到竟然在這里遇到了他們。

    “等一下，我先向主君稟告。你們看著這幾個人，絕對不能掉以輕心，明白了嗎？”

    騎士吩咐手下看住三人，急忙去向布魯諾子爵稟報。

    布魯諾子爵的陣營。

    寬敞的帳幕旁邊豎著一面旗幟，隨風飄揚。

    旗幟兩側(cè)擺放著桌椅，其中一把椅子上坐著的正是布魯諾子爵。

    一列騎士整齊地站在布魯諾子爵的前面，負責保衛(wèi)他的安全。布魯諾子爵身后還有不少護衛(wèi)兵。

    護衛(wèi)兵的身后就是之前的戰(zhàn)場。

    戰(zhàn)場上尸橫遍野，還有不少受了傷的活人。這些人想跑，跑不了，想死，死不了，在死人堆中不斷發(fā)出呻吟聲。

    布魯諾子爵手下的雇傭兵，押著在戰(zhàn)斗中被俘虜?shù)奶┲Z蘭子爵的士兵和騎士，來到帳前，等著布魯諾子爵問話。所有的俘虜全都被五花大綁，面如死灰。

    布魯諾子爵看著一個個狼狽的俘虜，臉上露出了笑容。

    “大家都辛苦了，再堅持一下，等我們抓到他們的主子就可以慶功了?！?br/>
    “是?！?br/>
    騎士們異口同聲地大聲答道。不費吹灰之力，打了個大勝仗，布魯諾子爵一方氣勢高漲。

    侍者來到布魯諾子爵身邊，幫他卸下身上的盔甲。厚重的盔甲下面還有一層皮衣，脫下皮衣之后，就能看見布魯諾子爵那一身的肥肉，正往外呼呼冒著熱氣。天氣炎熱，里三層外三層的穿戴把他捂得夠嗆。

    “總算能喘口氣了?！?br/>
    布魯諾子爵攤開手，扇著風。他的胳膊和腿上全是汗。

    “主君，前面遇到了點狀況?！?br/>
    這時，那位皮膚黝黑的騎士，單手托著頭盔走了過來。

    “什么事，博德？”

    博德走上前來，將布林德出示的雇傭兵牌遞了上去，把大致經(jīng)過描述了一遍。

    看到雇傭兵牌后，布魯諾子爵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把他們帶過來?！?br/>
    “是。”

    “主君要見他們，帶過來，讓他們跟著我走。”

    博德對手下的人命令道。

    布林德長出了一口氣，還劍入鞘。

    卡爾瑪一直用短劍抵著雇傭兵的脖子，見布林德收起了兵器，皺著眉問道：

    “布林德，這些人信得過嗎？”

    博德冷著臉，說道：

    “騎士是不會說謊的。”

    卡爾瑪聽了這話，還是不打算放開人質(zhì)。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怎么能讓人相信？當初的凱吉子爵不也是堂堂騎士嗎？可他卑鄙的行徑恐怕連市井小民都會唾棄。

    那騎士見卡爾瑪不拿自己的話當回事，有些惱羞成怒。

    “卡爾瑪，放開他吧。反正咱們也沒有其他選擇?！?br/>
    布林德開口說道。

    卡爾瑪嘆了口氣，往前走了一步，將手中的刀扔在了地上。之前一直被卡爾瑪用刀抵在脖子上的雇傭兵，心有不甘，憤怒地瞪著卡爾瑪。

    “這些都是尊貴的客人。不得無禮！”

    博德嚴厲地斥責了那位雇傭兵。

    雇傭兵們給他們?nèi)齻€讓出了一條道，但是始終警戒著沒有散開。一行人來到了布魯諾子爵的帳前。

    布魯諾子爵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們走來，眼睛一直盯著布林德。

    布魯諾子爵看到布林德，不自覺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好久不見啊，布林德。沒想到我們又見面了。五年了，這道疤看著眼熟嗎？”

    布魯諾子爵的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從右側(cè)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朵的位置。

    布魯諾子爵身形圓潤，看上去很溫和，而臉上的這道疤，給他增添了幾分威嚴。

    布林德皺了皺眉，說道：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揮劍，到底是怪揮劍的人，還是該怪那把劍呢？”

    “當然要怪人了。如果這個人背后有人指使，自然要怪背后的元兇。我若是怪那個受人指使的人，和怪那刺傷我的劍有何分別？”

    “我只是個身不由己的雇傭兵，無非就是聽主子差遣。子爵大人要是怪罪也不應該怪到我的頭上，要想報五年前的仇也應該找當時的主君才對?！?br/>
    “你還真是謙虛。就憑你當時那位愚蠢的主子，未必傷得了我。要不是因為你，他也不會多次反敗為勝。怎么樣，你看到曾經(jīng)的主子落荒而逃，心里是什么滋味？”

    卡爾瑪和尤斯米娜聽到這里，驚訝地看著布林德。沒想到布林德與泰諾蘭子爵以及布魯諾子爵之間，有過這樣錯綜復雜的關系。

    “我們的緣分早就到頭了，不管泰諾蘭子爵是輸是贏都與我無關?？磥聿剪斨Z子爵還對當初的事耿耿于懷啊?！?br/>
    “五年前的事，我想忘也忘不掉啊。但是你此次是為陛下辦事，我再怎么放不下過往的恩怨，也不會去為難為皇宮辦事的人。我若是現(xiàn)在跟你過不去，就是跟陛下過不去。”

    布魯諾子爵臉上掛著微笑。他一笑，右臉上的疤痕顯得更加明顯。

    “子爵大人果然是明理之人。”

    布林德不卑不亢地答道。

    在五年前的戰(zhàn)斗中，布林德?lián)糁辛瞬剪斨Z子爵的頭盔，給布魯諾子爵的臉上留下了丑陋的疤痕。

    當時兩軍對壘，都是要置對方于死地的。布林德本以為自己那一擊能要了布魯諾子爵的命，沒想到他命大，雖然留下了一道疤，卻僥幸逃過一劫。

    正是因為布魯諾子爵沒死，所以有人謠傳，布林德和敵軍私通，故意饒過布魯諾子爵。泰諾蘭子爵聽信傳言，將馬可納雇傭兵團趕出了自己的陣營。

    布魯諾子爵雖然看上去像頭蠢豬，實際上卻是個比狐貍還狡猾的人。

    “你我二人能在此相遇，也是一種緣分。既然如此，就一起吃頓飯吧。請坐?！?br/>
    布魯諾子爵指著桌子的另一邊，說道。

    布林德在原地怔了一下，在布魯諾子爵對面坐了下來，現(xiàn)在不是跟他爭論對錯的時候。

    卡爾瑪和尤斯米娜看了看周圍的情況，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也在布林德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了。

    布魯諾子爵對手下說：

    “這幾位是我的貴客，趕緊把最好的食物都給我端上來?！?br/>
    “是?！?br/>
    手下端來了上好的葡萄酒，還有面包等食物，擺在了桌上。

    “多謝您的盛情，不必如此費心?！?br/>
    “別跟我客氣，能從那片林子里活著走出來的人，配得上這樣的待遇?！?br/>
    三個人愣了一會兒，見對方執(zhí)意堅持，也就沒再客氣，拿起面包端起葡萄酒吃喝起來。

    布林德一邊喝著酒，一邊對布魯諾子爵說道：

    “我們本無意冒犯子爵大人的屬下，剛才實在是情勢所逼，還望您多多見諒?！?br/>
    “在這種情況下相遇，在所難免，我自然不會放在心上。我若是不小心傷到你們，才是天大的罪過，只怕會被人誤會我對皇帝陛下不忠呢?！?br/>
    “多謝子爵大人寬宏大量。”

    “謝什么？不過，這二位是……”

    尤斯米娜禮貌地點了點頭，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尤斯米娜?！?br/>
    坐在一邊的卡爾瑪也報上了名字。

    “卡爾瑪?！?br/>
    布魯諾子爵的臉沉了下來，原本輕松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站在布魯諾子爵身后的騎士一臉憤怒地瞪著卡爾瑪?？此麄兛磥恚柆敳贿^是個普通的雇傭兵，竟然如此無禮，敢對身為貴族的子爵大人這樣說話。

    “不好意思，這位朋友是馬達卡族人。他最近才離開自己的部落，對我們的禮儀不太熟悉。不太會使用敬語，還請大家多多包涵?！?br/>
    布林德忙向布魯諾子爵解釋。

    “嗯……馬達卡族……如果是馬達卡族人的話，倒情有可原。真沒想到，我在有生之年，竟然有機會遇到傳說中的英雄部族?！?br/>
    “主君……”

    “好了，馬達卡族人向來不講究這些繁文縟節(jié)。”

    布魯諾子爵手下的騎士不想就這樣善罷甘休。子爵笑著看了看卡爾瑪，讓手下不要多言。

    “諸位長途跋涉，沒能好好招呼你們，真是過意不去。不要客氣，多吃些。”

    “大人不計較卡爾瑪無禮，我們已經(jīng)非常感激了。”

    三個人繼續(xù)埋頭吃喝，臉上漸漸泛起了紅光。

    “據(jù)我所知，當時一起進林子的除了馬可納雇傭兵團，還有黃金羊騎士團和凱吉子爵等人，那些人呢？怎么只有你們幾個？”

    干戈已經(jīng)全部化解，此刻氣氛輕松融洽，布魯諾子爵開始打探情況。

    黃金羊騎士團的人全被他們殺掉了，這件事當然不能告訴任何人。布林德整理了一下思路，對布魯諾子爵說，路上遇到了猛獸，其他人全部慘死，只有他們?nèi)藘e幸得活。

    “唉，叢林兇險，其他人為了任務光榮犧牲，最后只剩下我們?nèi)齻€。每每想到死去的同伴，我們都感到萬分惋惜?！?br/>
    “他們?yōu)閲柢|，死了也光榮。草藥呢，找到了嗎？”

    布魯諾子爵嘆息了一聲，又開口問道。這話聽起來像是隨口一問，旁人在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是，布林德常年和這種人打交道，當然知道他打什么算盤。

    所有人都認為夏樂曼大帝時日無多?；实鬯篮螅蕶?quán)易主，天下必定大亂。四處爆發(fā)的內(nèi)戰(zhàn)正是由此引發(fā)的，所有的領主都想控制更多的土地和資源。沒想到，遠征隊的人竟然回來了。遠征隊是否完成任務，會直接影響國家的整體局勢。布魯諾子爵之所以會如此熱情地招待布林德等人，也是出于這個原因。

    布林德正吃著東西，聽布魯諾子爵這么問，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原來是因為這個?！?br/>
    布林德一開始還納悶，這狡猾的老狐貍怎么會這么熱情，原來是想從他們這套取情報。

    “要怎么回答他才好呢？”

    如果告訴他任務失敗了，他早晚會知道真相，以后也會生出不少麻煩。

    五年前的事，他到現(xiàn)在還懷恨在心，可見是個愛記仇的家伙。

    如果對他吐露實情，說成功拿到草藥了，他會作何反應呢？

    看來，還是得先搞清楚布魯諾子爵到底是哪一邊的。如果他盼著皇帝早死，對他說實話，恐怕要遭他暗算。如果他希望皇帝重掌大權(quán)，任務成功對他有利無害，就可以對他說實話。

    布林德一邊吃東西，一邊盤算。他將各種情況都想到了，一時間還是不知該如何應答。

    布魯諾子爵一直坐在椅子上盯著他，等著布林德的答案。尤斯米娜用眼睛瞟了他們兩眼，看出情況似乎不對。卡爾瑪就像什么都沒聽見，自顧自地吃著桌上的食物。

    過了一會兒，布林德才拿定主意。他故意皺著眉，用遺憾的語氣回答說：

    “我等雖已盡力，但是能力有限，最終任務還是失敗了?！?br/>
    “是我不好，不該問你這個問題。別灰心，誰都知道那片林子有多兇險，能平安走出來已經(jīng)很了不起了。來人吶，再多拿些酒來！”

    布魯諾子爵聽布林德這么說，臉上掛著笑容，吩咐手下上酒。

    “布林德失算了?！?br/>
    卡爾瑪心想，他一直吃著東西，始終沒說話，但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卡爾瑪遇到尤斯米娜之后才開始系統(tǒng)地學習語言，算起來也沒過多久，所以他的表達很生硬，但是能聽懂別人說的話。正是由于這個原因，他給別人的第一感覺是，這個人有些遲鈍。尤斯米娜和布林德一開始也覺得他是個愚鈍的野蠻人。人類總是喜歡先入為主，這種主觀的想法真是不好，經(jīng)常誤人誤事?？柆斊鋵嵤莻€地地道道的現(xiàn)代人，他曾經(jīng)生活的社會比他如今身處的社會不知道要發(fā)達多少倍。即便是在現(xiàn)代社會，卡爾瑪?shù)拈喿x量也比一般人豐富得多，他比很多現(xiàn)代人的見識都廣。他通過一個人的眼神和細微的動作就能知道對方在想什么?？柆斣缇涂创┝瞬剪斨Z子爵的意圖，他也知道，布林德的應對已經(jīng)引起了對方的懷疑。

    布林德沉默了半晌才說任務失敗了，這足以引起對方的懷疑。

    試想一下，如果任務真的失敗了，聽到有人打探任務結(jié)果，要如實相告的話，肯定不會想這么久。沉默了半天才說任務失敗了，明擺著是告訴對方任務成功了，但是我不想跟你說實話，所以想了一會兒才開口。布魯諾子爵如此精明，不可能沒有察覺到。

    布林德在回答問題前那短暫的沉默，相當于告訴了對方實情。

    手下人又端來了美酒。布魯諾子爵只是招呼他們吃喝，沒有再問過其他問題?？柆旊m然看透了一切，但是一直面不改色，自顧自地吃著桌上的食物?？柆斝南?，“既然他們覺得我是個沒腦子的野人，我就應該表現(xiàn)得像個野人才對?！比绻惺裁匆馔?，才能給對方來一個措手不及。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個坐在他們面前只顧大吃大喝的野人，最厲害的不是身手而是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