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很長,宮內(nèi)波云詭譎,宮外也沒有安靜。
長夜漫漫,一干人等都沒有睡意,宋程干脆給他們說起這些年遇到的奇人來,顧長瀾聽在耳中,不由更加心疼,不知道她這么多年,究竟是怎么熬過來的。
等到三更的梆子響了,宋程立刻閉上滔滔不絕的嘴,道:“走!”
唐起背起宋程,顧寧昭跟在他身后,三人隱入了夜色之中,躲過兵馬司巡夜人和更夫,朝著顧長瀾的別院而去。
夜更深了。
顧寧昭進入別院中,這里四面都是農(nóng)田,不論是名義上還是實際上,都是顧長瀾的別院。
唐起道:“明天一早,我們就改裝離開,今天晚上皇上的暗衛(wèi)都撤走了,我們躲到別院中部會有問題。”
顧寧昭伸手去關(guān)窗戶,道:“這別莊沒有皇上的眼線嗎?”
唐起道:“沒有,王爺八百年不來一次,放個暗衛(wèi)到這里浪費?!?br/>
顧寧昭點了點頭,街角忽然出現(xiàn)一道身影,鬼魅一般靠近這表面平靜的地方,顧寧昭只覺得這人十分熟悉,關(guān)窗的手停頓了一刻,那人已經(jīng)走到了燈籠下,她手猛地一哆嗦,瞪大了眼睛。
顧寧微!
大哥!
他怎么在這兒?
顧寧微三個字卡在喉嚨里,叫也不敢叫,她轉(zhuǎn)身就要翻窗出去,卻被唐起拉住了,顧寧昭心急如焚,猛地推開他,道:“讓開!”
唐起忽然被她冷言冷語,心里有氣,氣道:“你要干什么!你不要命了王爺也不要命了!你瘋了是不是!”
顧寧昭見他拽著自己的荷包不放手,急忙將荷包解開,荷包松了口,碎銀兩滾了一地,她連頭也沒有回,就往外沖去。
大哥!等等我!一定要等等我!
她的耳朵里都是風聲,眼睛里都是夜色,忽然撞進一個懷抱之中,顧長瀾將她嚴嚴實實抱住,帶回了屋中,面容冷峻道:“阿昭!不要胡鬧。”
顧寧昭掙脫出來,道:“我沒有胡鬧!”
她想說她看到了顧寧微,是真的看到了,那么真切,絕不是她的幻覺。
可是她張了張嘴,什么都沒有說出來。
顧寧微的名字是不能提的,他身上有所有人想要的東西,所以才會失蹤,可是他為什么會在京城!
她不能說,只能緊緊咬住嘴唇,恨不能大喊一聲顧寧微,可她不能喊,她緊閉著口唇,急的淚珠滾落。
顧寧微就像一個忽然出現(xiàn)的鬼魂,又不見了蹤影。
顧長瀾嘆了口氣,替她擦去眼淚,道:“見到你大哥了?”
顧寧昭猛地抬起頭來,道:“王爺,你怎么知道的,你見過我大哥了!他在哪兒?”
顧長瀾道:“我沒有見到,只不過是打探廢太子時,順便打探到了他的消息,似乎在明月樓出現(xiàn)過?!?br/>
明月樓到底是個什么東西,能殺了太妃和御林軍的地方,絕不是簡單的地方。
顧寧昭道:“明月樓在哪里,我想去探一探?!?br/>
顧長瀾道:“在廢棄了的太子府中,去吧,我知道你不去是不會死心的,顧寧微是你唯一的血親了,我讓唐起跟著你去?!?br/>
顧寧昭道:“明月樓是太子的?”
顧長瀾道:“是,我們也是剛剛才查出來,如今已經(jīng)移到了別的地方,不過仍然是個聯(lián)絡(luò)點,去的時候小心。”
廢棄的太子府,顧寧昭也去過,她和唐起一同潛伏了進去,從那一顆杏樹邊翻墻而過,摸黑進了光禿禿的梅樹林。
顧寧昭低聲道:“你在這里等我,不知道大哥還在這里沒有?!?br/>
唐起將一把匕首塞在他手中,道:“小心。”
顧寧昭道:“放心,打不過我會跑的?!?br/>
她接了匕首藏在靴子里,貓著腰走了過去。
今夜月光被黑沉沉的烏云遮住,四周一片烏黑,這里又被廢棄許久,荒草叢生,她摸索著,一個踉蹌,將自己絆倒在地上,她咬著牙沒有出聲,摸到了房門。
她盡量用手頂住門,不讓門打開的時候發(fā)出聲音,從里面悄悄地看了一圈,隨后輕手輕腳地出了門,忽然一道亮光在小徑上亮起,數(shù)十個黑衣人圍住了這里,正靜靜地看著她。
顧寧微是餌,來釣她這條魚。
顧寧昭心猛地一跳,幾乎是不敢置信地看著那些帶著刀的黑影。
她強自鎮(zhèn)定,道:“你們是哪一路的人!”
最前面的黑衣人道:“顧小姐,請跟我們走一趟吧。”
顧寧昭道:“不行,我天生懶骨,不愛走路。”
黑衣人當下道:“小姐不喜歡走路,我們可以用馬車帶你走,要是不愛坐馬車,我們也可以用轎子請你走,顧小姐喜歡社么樣的?”
顧寧昭道:“你過來,我告訴你?!?br/>
黑衣人并不懼怕她,走到她身邊道:“小姐想問什么,能說的我都會說?!?br/>
顧寧昭“啊”了一聲,跪到在地,忽然抽出手中匕首一躍而起,而梅林之中唐起也縱身而出,殺了過來,黑衣人也沒有想到她還有幫手在此,紛紛拔刀而動,一時間刀劍叮當作響。
顧寧昭一手握著匕首,又快又狠地扣住了黑衣人的脖子,道:“一回生二回熟,誠不欺我?!?br/>
燈籠落地,唯一的光亮也熄滅了,一切喧鬧都忽然靜止在黑暗中。
匕首鋒利,輕微劃過黑衣人的喉嚨,黑衣人只覺得一陣刺痛,溫熱的液體流出來。
唐起暗道這個人還是有一點兒好,就是果斷。
顧寧昭道:“退后!否則你們這位老大就要身首異處了,這位很重要吧!”
顧寧昭托著黑衣人往后退,一邊退一邊道:“你們就該知道這刀是不長眼的!”
黑衣人的腳步頓住了,一個人揚了揚手,命令大家等著,沉悶的聲音想起來,道:“顧小姐,我們是好意。”
顧寧昭道:“出了這個門,我就放了他,抓不抓的到我,就看你們的本事了?!?br/>
唐起低聲道:“少說些大話?!?br/>
顧寧昭相信唐起,道:“說說也不行?”
唐起道:“人怕出名豬怕壯,你把我的底都漏光了,可怎么辦?”
被顧寧昭挾持的黑衣人翻了個白眼,他們也一步步靠近了那道不甚寬敞的小門,道:“您二位能閉嘴嗎,聒噪?!?br/>
顧寧昭道:“不能,我一緊張就愛說話,不然怕手抖,失手把你給結(jié)果了,我等小毛賊罪就重了。”
兩人又斗了幾句嘴,忽然顧寧昭將手中人猛地一推,人便已經(jīng)在一丈之外,唐起一把背起顧寧昭眨眼間就潛入了黑夜之中。
逃命,顧寧昭還是慢了點。
他速度極快,不出片刻就已經(jīng)出了正陽街,黑衣人竟然都被他甩下,他剛要得意,回頭一看,忽然發(fā)現(xiàn)背后還墜了一條尾巴。
來人迅猛,夜色下像一尾甩不掉的魚,始終跟在唐起身后十寸,一只手按在身側(cè)的刀柄上,隨時準備一刀擊殺唐起。
他并不叫唐起站住,因為他知道若是追不上,叫的再多再響亮也是打自己的臉。
唐起氣息略微浮動,道:“我靠,江湖上什么時候出了輕功這么厲害的人物?!?br/>
顧寧昭在他背上道:“這叫一山更比一山高?!?br/>
唐起道:“保住命再說!”
他速度更快,烏云沉的仿佛低手可拉下,風從他耳邊呼嘯而過,吹落顧寧昭的發(fā)簪,長發(fā)飛舞在空中,遠遠看去,如同一個身形詭異的怪物。
京城繁華的街市在黑暗中鋪天蓋地襲來,張牙舞爪,像一張吞噬活人的巨口。
顧寧昭回頭望一眼,天空忽然劃過一道雪亮的電光,一瞬間將這黑夜照的雪白,她詫異地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又緊緊勾住唐起的脖子。
那條緊緊跟著他們的尾巴也忽然停住了,任由唐起帶著顧寧昭遠去。
天仿佛開了個口子,暴雨傾盆而下,將一切都打的七零八落。
京城終于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