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世子的表情在小廝告退的一瞬間就徹底崩掉了。

    因為早上被胡伯請去說了一下到訪事宜、錯過了群體出游的方大郎，本來苦于呆在書房里看了一天的公文而表情木然，但現(xiàn)在看著自家一臉煩躁的表弟就笑出來了。

    蕭世子理都懶的理他。

    方大郎清了清嗓子，止住笑：“怎么樣？今天玩兒得，咳咳，開心么？”

    蕭世子揉了揉額頭，扔出一句：“事情能成?！?br/>
    方大郎楞了一下，明白了這句話的重量之后，立刻收住了眼底的揶揄笑意，低聲問道：“什么意思？向蘇家借糧的事情······能成？”蘇家當(dāng)家人不是拒絕了聯(lián)姻么？不是還在和他們周旋么？

    漸漸冷靜下來的蕭世子點了點頭，忍住渾身上下的暴躁，把那個人的名字吐了出來：“況······況三娘能主事，她至少代表了蘇家三分之一的態(tài)度?！?br/>
    “她一個女子······你怎么說服她的？”方大郎大驚失色，“你不是跟人家小姑娘說要娶她吧？······不對，你雖然人不著調(diào)，但也不是這么冒失魯莽的類型，那······”

    蕭世子仿佛被那一個不咸不淡‘娶’字刺了一下心口，冷冷道：“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站在我們這一邊?！?br/>
    方大郎明確地聞到了故事的味道，但是礙于蕭世子那發(fā)冷的臉色又不好多問，撓心撓肺了半晌，只得退步道：“你自己斟酌著就是······如果況三娘子真的能代表三分之一的蘇家，那也必定不是個簡單的世家深閨子?！?br/>
    蕭世子神思不屬地嗯了一聲。

    ······

    “糊涂！”蘇爹拍著桌子喊道，“阿舅你怎么如此糊涂！”

    蘇小舅公也沒反駁，默默地把被震掉的茶杯蓋子推到了一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三娘她、她到底還是個年紀(jì)不大的孩子，她能做得什么主！你竟然跟她一起瞞著我！瞞著我這個她的親生父親！”蘇爹痛心疾首，幾乎要抬起袖子抹眼淚，“你阿娘走得早啊，我把你一點一點拉扯大，看著你從病怏怏到現(xiàn)在到處跑，整整六年??！就落得這么一個被全家瞞著的下場！”

    同樣被從頭到尾蒙在鼓里、奈何輩分不夠不能撒潑打滾的蘇小郎氣悶地聲援：“要是早知道那個世子對三娘姐圖謀不軌······”我就是死也不會讓這兩個人碰第二次面好么！

    蘇沅八風(fēng)不動地夾了一筷子素炒地三鮮。

    蘇小舅公聽了半天也煩了，把勺子哐當(dāng)扔進(jìn)了湯碗里，沒好氣道：“有完沒完？！你們不吃飯沒關(guān)系，三娘身體不好還是要吃飯的！叨叨叨！叨什么叨！”

    蘇小郎先就萎了，訥訥道：“也、也是······阿姐你再喝一碗湯吧?！?br/>
    蘇沅頷首：“好的，多謝?！比缓髪A了一筷子紅燒魚。

    “你還有心思吃飯，我都要愁死了······”蘇爹愁眉苦臉，“我的小女兒哭著鬧著要嫁人了······我要是不答應(yīng)你不會私奔吧？”

    蘇沅嘆了一口氣，放下筷子，慢條斯理地一一回答：“今天出行我有些乏了，所以現(xiàn)在想用膳；我沒有哭著鬧著要嫁人；我不會私奔。父親，今天有牛肉餡兒的糯米丸子——你若不趕緊嘗嘗，再能吃到，就是半月之后了?！?br/>
    ——蘇府的千金小明珠發(fā)話了。還有點生氣了。

    總是蘇爹還有千言萬語想要嘮叨，在寶貝女兒面前也只能咽下去，拿起碗筷吃完這場食不知味的晚膳。

    三個大男人眼巴巴地看著況三娘子咽下最后一口玉米甜湯，然后接過素楠手中的手帕拭了拭，穩(wěn)著語氣開口：“我非常感謝小舅公、父親和小郎沒有說我不知廉恥，而是為我考慮?！?br/>
    少女站起身來，深深一福：“生在蘇家，生為況家女兒，蘇沅倍感榮幸?！?br/>
    蘇小舅公趕緊讓人扶住了少女：“三娘子這是什么話！”

    蘇爹沒趕上扶人，拍著桌子喊道：“我的女兒想嫁給就嫁給誰！有人敢說你不知廉恥試試！你爹我?guī)ь^弄死他！”蘇小郎看沒自己插嘴的地方，只能連連點頭表示認(rèn)同。

    況三娘子微微勾了勾嘴角，重新在椅子上落座。

    素楠無聲地領(lǐng)著下人魚貫而出，給廳中的主子們留出足夠安全的空間。

    “況家子嗣也單薄，我這一輩只有兩個堂兄，年紀(jì)也尚輕；上一輩不必說，真正能撐起丞相府門楣的只有大伯父一人，”蘇沅慢條斯理地解釋，“外祖父已經(jīng)年邁，圣上多心，過不了多久大概也會請辭；蘇家雖然富甲一方、但是畢竟身在江南——到時候我們兩家在祖蔭的世家里，就失去了在權(quán)力中心烏潼的話語權(quán)。

    “所以我要嫁得貴，非常貴?！?br/>
    蘇爹眼中閃過一絲郁色：“是父親不爭氣，若是我還是功名在身，也不至于······”

    “這不是父親的問題，”蘇沅打斷自家傻爹的自我反省，“我們兩家能用的人，實在是太少了。

    “蘇家只給出了一個當(dāng)值朝中、尚算是備受期待的青年官員；外祖父的門生里忠心不二的也不過十個——就算加上伯父的幕僚和兩位堂兄，新生力量也還是太過單薄?！?br/>
    蘇小舅公嘆氣：“大娘子走了的那段時間，我們受到的打擊······確實太大了?！睕r、蘇兩家傾盡全力培養(yǎng)出來的，天才一般的娘子，就那樣莫名地折在了那場動亂里。

    “所以，我會把母親沒有做到的事情做完，我會把母親沒來得及撐起來的擔(dān)子，再次撐起來。”少女目光沉靜，一字一頓道，“況三娘子是況家大姑奶奶唯一的女兒，母親未竟之事，身為獨女自當(dāng)承之?！?br/>
    蘇爹皺緊了眉頭：“那就定親，一年之后解除婚約。”一年的時間也足夠兩家規(guī)整一下了。

    “肅王府可不是丞相府，”蘇小舅公苦笑，“若是被他們發(fā)現(xiàn)了，三娘子和世子定親只是兩家的權(quán)宜之計······宗族婚姻終究不是兒戲?！?br/>
    同姓不得婚嫁限定了蘇沅不能嫁回最好的選擇，也就是況家。蘇爹憤憤道：“那就把林家那個小子叫回來！讓他跟三娘子定親！”諒那小子被退親也不敢說什么！

    蘇小舅公遲疑：“如果是林侍郎······”倒也不錯，那孩子對蘇沅也有心意在。

    “小舅公，父親，”蘇沅嘆氣，“素楠和巧喬不需要一個家世顯赫的嫂子。林公子作為寒門新貴的身份，也不允許他娶一個世家女子。”

    “況且，蕭世子也不是那么可怕的選擇，”蘇沅有條不紊地開口，“他雖然看起來確實紈绔，但勝在心細(xì)博識，也有胸襟；雖然不一定會像父親對母親一樣，但是應(yīng)當(dāng)也是會尊重一個能給予他助力的妻子。

    “他很好，非常好。”

    少女微微垂下眼睛，長而濃密的睫毛溫柔地覆蓋住了平日里古井無波的眸子。不知是不是這一垂眼之間想到了什么讓人開心的事情，板著的嘴角軟了軟，溢出一個不起眼的弧度。

    蘇小舅公和蘇爹對視一眼，俱從對方的眼里看到了驚訝、驚愕——甚至是一點點的驚悚。

    ——自家這嬌娘子不會、不會真的稀罕上了那個浪里小白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