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艷烈卻森寒。

    燕寧勉力抬起頭，陽光輕柔地投射在她臟污的面頰上。她跪在這昏暗潮濕、蟲鼠橫生的天牢正中央，三指粗的精鋼柵欄將她隔絕在長廊之外。

    燕寧緊咬下唇，將拳頭握緊又松開。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動作。琵琶骨已經(jīng)被鐵鏈鎖住，另一端固定在墻壁中，使她連扭動肩膀都如同開山裂石一般困難。

    她猛地向右歪下身體，雖因疼痛而倒抽一口涼氣，可為了她麻木的雙腿能活動起來，這是唯一的方式。

    仿佛又這樣躺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雙腿，痛苦而緩慢地，踉蹌著直起身來。

    胳膊與腳腕上的鐵鏈在磚石地板上磨來擦去，發(fā)出類似老鼠被踩扁的凄厲慘叫，聽起來是令人膽戰(zhàn)心驚。

    燕寧咬緊牙關(guān)，吃力地低下頭，看著腳腕上一指粗的鐐銬，眉心蹙起，又微微放松。

    她的目光又向上移了一點(diǎn)，移到自己這件沾滿泥灰的紅衣服上。

    她忽然鎮(zhèn)定了下來。只要她穿著紅衣服，她就還有機(jī)會！

    她閉上眼，思考著：此番她犯了兩個重大的錯誤，一曰以貌取人，二曰將心比心。

    可是她還活著。

    哪怕她中了毒，她還好端端地活著。

    燕寧這種人哪怕見了棺材也不會掉淚的！

    死寂一片的長廊上忽然傳來一陣清晰的腳步聲。

    燕寧的眼神飛劍般盯了過去。

    能有這樣的腳步聲，只有兩個原因。一是來人的武功很差，二是來人的武功太好。

    腳步聲漸漸逼近。氣窗里落下的那一縷陽光中，灰塵顆粒驚恐萬分抱頭鼠竄。

    燕寧的臉上并沒有太多恐懼，她反而迎著那串腳步聲一步一步向前，直到鏈條被繃到最直，再也無法前進(jìn)一步才停下來。

    來的是一個男人，一個下朝后還未褪下朝服，便趕來殺人滅口的男人，一個劍眉星目，卻黃鼠狼般狡詐的男人。

    他的名字是一只鳥。

    林中雀。

    開鎖的聲音在天牢中回蕩，既響亮又冷酷。除了他們二人，卻不會再有別人聽見。

    燕寧似乎有些慚愧，低聲道：“是你呀?！?br/>
    林中雀冷冷道：“你來了大理寺，主事的當(dāng)然是我。”

    燕寧長嘆一口氣：“你是來審問我的？”

    林中雀笑了：“我是來殺你的?！?br/>
    燕寧怔了怔，問：“迷蹤城？”

    林中雀點(diǎn)點(diǎn)頭：“迷蹤城?！?br/>
    燕寧苦笑一聲，問：“迷蹤城豢養(yǎng)了你，還是收買了你？”

    “告訴你也沒關(guān)系，死人的嘴是最緊的?！绷种腥肛?fù)手望天，一副自豪模樣，“我在迷蹤城門下已經(jīng)十年了?！?br/>
    燕寧喃喃道：“豫王死的那一年？”

    林中雀笑道：“不錯，我們總算還有個共同點(diǎn)?！?br/>
    燕寧凝視著他的眼睛：“自從上次一別，我好像已經(jīng)有很久沒見過你了。”

    林中雀挑眉：“我真怕你已經(jīng)把我忘了?！?br/>
    “我怎么會忘記你？天下不會再有比你對我更好的人了。”燕寧嫣然一笑，“你知道我喜歡釣魚，特意在家后院挖了個魚池，請我去釣?，F(xiàn)在那池子是不是已經(jīng)填上了？”

    這世上有一種女子，平靜時相貌只能算尚可，一旦笑起來就活色生香、明艷動人。

    燕寧就是這種女子。

    林中雀也有些發(fā)愣，目光一沉，冷笑道：“可惜你的心是一潭死水，我已經(jīng)使出渾身解數(shù)，卻像打水漂一樣，有去無回?！?br/>
    他忽然從懷中取出了一方錦盒，打開后，拈起一根鑲珍珠的銀簪子。

    “連我精心挑選的東西，你都棄若敝履。”他冷冷一笑，將銀簪斜斜插在燕寧頭頂，“今日你就是死，也得戴著它死?！?br/>
    燕寧默然半晌，委屈道：“我早就已經(jīng)后悔了，后悔自己為何沒有收下你的禮物?！?br/>
    林中雀道：“哦？”

    燕寧垂下頭，懊悔道：“原本我以為你只是個普通小官，沒想到你竟然有這么大本事。我真后悔，當(dāng)初要是答應(yīng)嫁給你，現(xiàn)在也不至于淪為階下囚。”

    林中雀似乎很受用，干咳一聲道：“可惜我已經(jīng)娶妻啦……”

    燕寧接口道：“哪個男人還沒有三妻四妾？”

    林中雀突然大笑起來：“這種話竟會出自你口？”

    燕寧眼波流轉(zhuǎn)：“這是我的心里話，有什么不敢說的？你是不是害怕了，怕家有悍妻會教訓(xùn)你？”

    林中雀的笑聲戛然而止，冷哼道：“我豈會怕？”

    “我早該知道，你這樣的人才是一等一的男子漢?！毖鄬幩坪鹾軏趁牡男α艘恍Γ鋈欢趟灰豢跉?，整張臉都皺起來，呼痛道，“哎呀，我肩膀好疼，你能不能放我下來？”

    穿骨之痛，最是錐心。

    林中雀壞笑道：“好，我放你下來。”

    他手中鑰匙串“叮鈴鈴”一陣響，當(dāng)中那只斑駁銅綠的鑰匙一寸寸向鎖孔伸去。

    “咔噠”，鑰匙已經(jīng)插入鎖孔，只需稍稍擰半寸，她的琵琶骨就能得到解放。

    可林中雀偏偏在這最緊要關(guān)頭停下了。

    他低聲笑起來，笑得曖昧又得意：“燕寧，你的每門功夫都可算作翹楚，唯獨(dú)‘美人計(jì)’這門功夫練得差勁?！?br/>
    燕寧心中打鼓，臉色卻絲毫沒有變化。她眼珠一轉(zhuǎn)，可憐兮兮道：“就我如今這幅模樣，還有什么功夫不差勁？你就是牢門大開，我也未必能走得出去?！?br/>
    林中雀牢牢注視著她的表情，伸手扣住了她的脈門。

    半晌，他放心道：“不錯，你的功力恐怕連一成都沒有了?！?br/>
    林中雀終于放心地?cái)Q動了鑰匙。

    他追求三年未能得手的女子，“嚶嚀”一聲，便軟綿綿地倒在他胸膛上。

    燕寧的肩膀因傷痛而微微發(fā)抖，顫聲道：“原來還是你最好。”

    林中雀慢慢地?cái)堊∷难骸安唤o你吃點(diǎn)苦頭，你怎么能發(fā)現(xiàn)我的好處？”

    燕寧顫動著眼睫，夢囈般低語：“如今，我只想……”

    林中雀看來已昏了頭，癡癡地笑著，問：“你想什么？”

    燕寧道：“我想你去死?！?br/>
    她的人忽然彈開半步，飛快抽出頭頂?shù)你y發(fā)簪，就往他喉嚨戳去。這根發(fā)簪竟比匕首還鋒利，只要用平日的一成氣力就可置他于死地。

    林中雀猛然驚醒，可他的出手已經(jīng)慢了一拍，燕寧的發(fā)簪已戳進(jìn)了他的左掌心。

    但是燕寧比他更震驚，在她計(jì)算之中，這發(fā)簪應(yīng)該戳在林中雀的大動脈。他已經(jīng)慢了，為什么還能躲過？

    林中雀怒吼一聲，右掌化拳，直擊燕寧肋下。仿佛那不是拳頭，而是一人環(huán)抱的巨錘，將她重重打飛了出去，撞上石墻，再毫無保護(hù)地摔下地。

    燕寧只覺得渾身的骨骼都已裂開。她不敢相信，如今的她竟連平日的一成氣力都沒有，和纖手繡花的閨中小姐無異，甚至更糟，是得了肺癆的閨中小姐。

    “想絕地反擊？”林中雀咬牙拔出發(fā)簪，獰笑道，“波旬菩提不是誰都能解開，‘燕紅衣’如今也不過是個廢人而已。”

    寒光一閃，銀發(fā)簪刺入了燕寧胸骨正中的膻中穴，這地方里心肺很近，卻絕不會令人立即死亡。

    林中雀不想讓燕寧死得太快。

    因?yàn)樗恢皇且粋€謀殺對象，更是一個膽敢令他難堪的女人，他如果不好好折磨她一番，難消自己心頭之恨。

    林中雀陰森森地笑了笑：“燕寧，你以為我真的那樣喜歡你？我不過是想從你嘴里多騙點(diǎn)雍王府的內(nèi)】幕罷了?！?br/>
    燕寧將喉嚨里的一口血生生吞了回去，額上青筋暴起，仍強(qiáng)笑道：“幸好你沒看上我，否則現(xiàn)在我墳頭的草都有三尺高了?！?br/>
    林中雀獰笑道：“我現(xiàn)在的妻子很不錯，溫柔可人解語花，特別是在床上……你這種潑婦永遠(yuǎn)沒得比?！?br/>
    燕寧道：“她可不會喜歡你這樣夸她?！?br/>
    林中雀道：“她永遠(yuǎn)不會知道?！?br/>
    燕寧道：“那我只好祈盼她不會死在你手里?！?br/>
    林中雀放聲大笑。

    燕寧垂下眸子：“我原來一直覺得自己對不住你，現(xiàn)在我終于釋然了。既然你從一開始就是虛情假意，我就不會手下留情?！?br/>
    林中雀笑得像一把剔骨刀：“可惜你沒有機(jī)會了?！?br/>
    燕寧似乎有些疑惑：“真的……真的沒有嗎？”她呼吸已經(jīng)有些困難，就像在鉤上掙扎的魚。

    林中雀冷哼一聲，從腰間抽出一把金柄鑲寶石的精鐵匕首。

    燕寧握緊半截發(fā)簪，望向天花板，忽然問：“你猜，我……我為什么沒有死？”

    不等林中雀回答，她斷斷續(xù)續(xù)道：“因?yàn)?，我穿著……紅衣服，所以我總能……逢兇化吉?！?br/>
    林中雀擦拭著匕首的鋒刃，對她的話不屑一顧。他知道一個人的膻中穴被刺時，身體會立刻麻木，意識渙散，絲毫沒有還擊的可能性。

    他的判斷基本正確，只有一點(diǎn)錯了，他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他只覺得腿上一涼，然后他就倒下了。直到他倒下很久才發(fā)現(xiàn)，是一枚箭矢穿透了他的膝蓋。

    陰暗的長廊盡頭出現(xiàn)了兩個人影。

    夏奕端著他的弩】弓，手指微動，又一次釘穿了他的另一只膝蓋。在那枚箭飛過來的同時，葉小浪已經(jīng)穩(wěn)穩(wěn)站在牢房中央，眨眼便點(diǎn)了他三處死穴。

    燕寧忽然笑起來：“我的運(yùn)氣還不算太壞。”她笑著笑著就咳嗽起來，咳出那口壓在食管里的腥甜血液，染得衣衫更加殷紅。

    葉小浪飛快沖過來將她攬?jiān)诒蹚澙?，閃爍的眸子死死盯著她的臉，盯著她這件臟兮兮的紅衣服……就像是他從來也沒有見過女孩子穿臟衣服一樣。

    他覺得自己左胸口有個地方忽然冒出鈍痛感。

    燕寧無力地抬起頭，用眼神示意自己胸前的那枚銀簪。

    葉小浪咬緊牙關(guān)，閃電般點(diǎn)住她胸前五處穴道，捏著銀簪尾，又緊張地看了她一眼。

    燕寧點(diǎn)點(diǎn)頭，咬住自己袖口。

    手起，簪出。

    燕寧悶哼一聲，冷汗直冒，幾乎把袖口的布料咬成碎片才平復(fù)下來。

    她長舒口氣，抹了把臉頰的血，嘶啞道：“我不是叫你好好待在萬仙山嗎？”

    葉小浪緊緊摟著她的肩膀，已無法做出任何表情。

    “你應(yīng)該知道，我這個人不是很聽話的?！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