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明月更濃。
阿歸貓著腰低著頭,正躡手躡腳地在黒黯陰沉的回廊上穿行。
行了一陣,他來到了兩扇閉著的房門之外。
阿歸輕輕敲了敲門,低聲呼喚道:“倩兮,倩兮?!?br/>
屋內(nèi)立刻響起一道道輕微的步子。
過了好一會,房門才被打開。
在一片迷蒙黒黯的籠罩之下,本就顯得死氣沉沉的倩兮,一時間更是叫人不敢直視。
阿歸卻瞬也不順地凝注著她,雙眼漆黑深沉,也不知在想什么。
倩兮一笑,道:“少俠前來作何?”她又垂下頭,嬌羞道:“明日就要完婚,少俠……少俠莫非等不及么?”
雖想努力給人一種羞澀之感,卻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絲絲陰冷。
阿歸正瞧著她,鬼使神差一嘆,道:“倩兮倩兮,你不覺奇怪么?”
倩兮道:“少俠之語,倩兮不明?!?br/>
阿歸歪著頭道:“你覺得我與你有什么區(qū)別?”
倩兮微笑道:“倩兮是女人,而少俠是男人?!?br/>
阿歸搖頭道:“不對不對?!彼p眼一動,想起白日里的年輕男子,不禁問道:“你會不會覺得自己記不得事,還有……你的身體為何會如此呆硬,絲毫感受不到活力……”
倩兮垂下了頭,待得半晌,才道:“少俠如此一說,好像真是這樣?!?br/>
阿歸摸了摸鼻梁,隨口問道:“難道島上的人,生來都是如此么?”
倩兮搖了搖頭,像是正被人強行轉(zhuǎn)動著脖子,道:“不知道,也許是?!?br/>
阿歸道:“那么你試一試能記得多少”
倩兮下意識閉上了眼,仔細回想著以前的事物,卻覺得腦中透出一陣陣如針扎一般的刺痛。
她的身子早已亂顫起來,嘴里也發(fā)出一道道細微的痛苦悶哼,冷汗順著發(fā)絲不停流淌。
轉(zhuǎn)眼之間,倩兮竟又向著地面跌去,就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下。
阿歸立刻伸出雙手扶住了她的細腰,入手處卻傳來一片冰涼與僵硬,竟真好似一個早已死去的人。
阿歸的身子止不住一抖,不由得想要松開雙手,卻又想到前來的目的,反而一下子抱得更緊。
過了一陣。
倩兮顫抖的身子才漸漸安穩(wěn)下來,面上的痛苦卻久久不散。
阿歸道:“若想不起來,就不要再想?!?br/>
倩兮面色蒼白,發(fā)絲散亂,卻努力一笑。
雖仍透出一股股抹不去的恐怖死氣,卻又顯得異常凄苦哀憐。
阿歸不由心道:“真是可憐……但愿明日一早,你能接受我的離開?!彼痔鹁o抱著倩兮的右手,替她撥開了幾縷散在額前的發(fā)絲,柔聲道:“好點了么?”
倩兮垂目道:“都是倩兮不好,讓少俠擔心了?!?br/>
阿歸松開了環(huán)在倩兮腰上的左手,隨口道:“若不是因為我,你又怎會痛苦?”
倩兮道:“莫要自責,若不是少俠,倩兮又怎能知道……知道……”
說到此處,她的聲音驟然變低,后面的字阿歸一個也沒有聽清。
也無怪與倩兮,要一個美麗青春的女子,承認自己有病,委實是一件難以啟齒的事。
阿歸摸了摸臟發(fā),道:“只要平平安安地活著,其他什么事也都不算‘事’,你說對么?”
倩兮一笑,道:“少俠所言極是?!?br/>
阿歸卻不由在心底道:“所言極是……所言極是……安慰人的好話誰都會說,可誰又能真正做到呢?”
他又不禁想起過往的痛苦經(jīng)歷,在心底長嘆道:“只要活著,任何事都會成了‘事’,只有死了才會沒事……你又知道么?”
默然一會。
阿歸輕輕一拍腦門,暗自嘀咕道:“怎么將正事都給忘了,難道我的記性也變差了么?”
他又凝注著倩兮,嘎聲道:“藏寶地圖呢?”
倩兮道:“少俠真是一刻也等不及呢?!?br/>
阿歸抓了抓腦袋,嬉道:“我從小就是個急性子?!?br/>
倩兮垂頭道:“原來少俠來此,就是為了它么?”
阿歸咧嘴一笑,打趣道:“哪里來的醋味哩,你聞到了么?”
倩兮的頭更低,吃吃道:“少俠……少俠……莫要取笑倩兮?!?br/>
阿歸瞧著她的模樣,不知怎地,忽覺有些可愛,表面給人一種生硬可怖的感覺,內(nèi)心卻善良純潔得緊。
“看來女子也不完全是老虎嘛?!?br/>
阿歸不由在心底笑嘆道。
“可我還是不能娶你……雖然可以無憂無慮、放縱享受,可要我一輩子呆在這里,委實比殺了我還要難受。”
他又在心底碎碎念道。
“至于帶你離開……先不說你愿不愿意,就算你同意,我還不同意哩,女人多麻煩……”
“所以……我們還是有緣再見?!?br/>
阿歸不斷在心中隨意念道,果真是一個無情無義的可惡壞蛋。
他又微微一嘆,出聲道:“我自然是為了藏寶地圖而來?!?br/>
倩兮的秀眉一下皺起,凝結了一片令人恐懼的死寂,道:“少俠……”
阿歸微微一笑,柔聲道:“可我也是為了你。”
倩兮道:“為了我么?”她又垂首吃吃道:“倩兮并不懂少俠的話?!?br/>
阿歸一字字道:“為了你的安危?!?br/>
倩兮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道:“難道少俠是害怕有人前來搶奪么?”
阿歸點頭道:“正是?!?br/>
倩兮搖頭一笑,道:“不會的,整個夜殺仙國的子民我都認識,他們也全都淳樸善……”
阿歸截口正色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可聽過么?”
倩兮皺眉道:“人心真有如此可怕么?”
阿歸隨意攤開雙手,搖著頭道:“誰又知道呢?”
倩兮忽而垂下了頭,雙手捏住衣袖,輕聲道:“那么少俠隨我進來吧。”
阿歸點頭道:“好咧。”他同時又在心中得意道:“想不到竟如此好騙……”
倩兮微微一笑,道:“少俠真是有趣?!?br/>
阿歸雙手交叉放在腦后,隨口道:“你喜歡么?”
倩兮的頭快要垂至胸口,整個身子好似已緊繃成了一塊石板,透出一種無法形容的生硬僵直,面色泛起一股嫣紅,口中吃吃道:“少俠……少俠……的問題,倩兮……”
阿歸隨意道:“答不上就別……”
倩兮抬起了頭,用一種極度堅定的口氣一字字道:“喜歡……倩兮喜歡?!?br/>
阿歸狠狠一怔。
忽然之間,他的腦海中又響起一個從未有過的詭異聲響:“若是你狠心離去,以倩兮的性格……怕是會上吊自刎……”
阿歸微微搖頭,在心中隨性道:“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