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母堂，顧名思義，內(nèi)室?guī)缀醵际且栽颇笧轱?。在剛?cè)胩玫倪@邊，每塊青石地面都嵌有打磨平整的云母石花，竟找不出一點嵌入的痕跡，渾然自成，入門兩側(cè)皆置有云母擺架，兩盆金素相錯的云母片花簇擁，幾可亂真。其間隱約有香氣飄出，再一細看，原來花間瓣中又置了頂小的香籠，想是香氣就是從那里熏發(fā)而出。堂中梁柱龍鳳嬉繞，飛仙縹緲，軟柔紗綾覆揚，至中空被雕花金帳鉤收攏而去，曼妙輕輕。
殘留于郁歡腦中最后的一點溫暖終于一去不再。這里果真是帝王帳，紅綃暖啊，世風流轉(zhuǎn)，流年偷換，豈有不變之人事？猶有一串風聲似的笑咯咯作響，響于耳畔，那英氣的眉眼倏忽而至：“你為什么哭？”“可是受了什么委屈？”“如此，朕便卻之不恭了。”“哈哈，夫人玉手彈琴，繞梁三日，真乃神音也！”......
“歡兒，站那兒干什么呢？皇家重地怎可隨意造次？”常子方的語氣有些不悅，魂游天外的郁歡嗖然落地。
但見師父躬身垂臂，她忙同師父一般再次行跪于地：“草民，草民常子方晉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千千歲！”
郁歡伏于師父身后，眼睛緊緊盯著跪于膝下的朱雀連枝柿蒂卷草紋織成毯，聲音吶吶，不知為何居然聽見師父落汗的聲音，彼聲自帶蕭索，恍然一過。如今雖是年初，冬冷未去，春暖未至，但室內(nèi)火龍大充，暖意沛然，許是師父嫌熱，也未可是。
云母屏風后一陣靜默。久了，一語暖酥傳來：“起罷?！?br/>
隨即又聽到：“陛下，妾身沉疴日久，名份......終歸是淡的......這樣......不好......”言語唧唧，并不真切。
郁歡和常子方起身立于廊柱右側(cè)。
少頃，皇帝轉(zhuǎn)身走出，當屏而立：“皇后的病近幾日越發(fā)沉重，不僅下不得床榻，連翻身都會嘔吐。太醫(yī)令偕一眾太醫(yī)博士皆無法療治，下藥之時會好一點，等身一動，便又吐得汁水全無。如此下去，就算病治，身子也消瘦得越發(fā)不堪，這該如何是好？”說罷，搖首一嘆，疲累之極。
“陛下，還請當心龍體，萬萬不可心焦。至于皇后娘娘的病，可否容得草民近前看得端詳，方能診得確切！”常子方的聲音不亢而高，竟也帶了幾分急切。
“也好。朕也沒有你們漢人那些講究，但要診得對癥，醫(yī)得了病，朕滿心希望也便置于先生之身了。無妨，就請先生入內(nèi)診治吧。”
“謝陛下！”說罷，常子方從郁歡手上接過醫(yī)箱，徑直入內(nèi)，步伐前傾急遂。
郁歡愕然：師父診病還從未如此失態(tài)過，她搖頭一笑，覺得自己也當真有點敏感了。便是前世之時，她身居夫人之位，彼時那人還未曾立后，自己也不是如此惶然戰(zhàn)兢么？既然他曾那樣歡喜于自己，不也是一朝失君恩，萬般皆落索么？
天家無情。
因此，師父這般急切，也是情有可原。
皇帝和郁歡一前一后繞過屏風，郁歡屏氣立于師父身旁。
常子方呼氣一頓，隨即斂衽：“草民魯莽，還請娘娘容草民一探玉腕?！?br/>
龍鳳床前輕紗垂墜，皇后睜開盈盈雙眸，一時間眸光流逸，一張素顏雖蒼白卻并無頹廢之氣，鳳首微顫，墨發(fā)傾瀉于玉枕之上，朱唇輕啟：“好?！?br/>
一截玉藕香臂伸出帳外，一眾婢女上前捧巾撩紗，整然有序。
常子方骨指輕搭，拇指微顫，定了定心神，即又閉目。
郁歡緊緊盯著師父的探脈之手，又瞥了一眼皇后，絲毫看不出異樣。
這姚皇后也確是個我見猶憐的妙人兒，怪不得魏人皆傳這拓跋皇帝寵她寵得緊。姚皇后本是后秦國君姚興的女兒，獲封為“西平長公主”，神瑞二年，被當今天子拓跋嗣以皇后之禮迎娶入主魏宮。據(jù)說先皇宣武帝拓跋圭曾于天興年間以數(shù)千匹良馬為聘求娶西平長公主，后秦皇帝以愛女尚幼為由拒婚，沒想到十二年后，西平長公主以年方二十五高齡又嫁于魏帝拓跋嗣。人道是色衰愛馳，看這姚皇后，卻未失丁點帝寵，道是為何？民間甚至有傳，這西平公主早年曾嫁于一人，只不過其夫未及一年便得急癥而去，然這二嫁公主又配得這如意帝君，而且至今圣寵不衰?，F(xiàn)下正是泰常四年，四年恩寵不絕，看來這姚皇后也不是等閑。當今這萬種風情系之帝王心，雖是不易，卻也當真為人稱羨。
而且，拓跋皇帝正值氣盛英年，卻如此緊要破紅殘萼，更加憐香惜玉，更加溫存暖懷，可見得是喜歡姚皇后喜歡到骨子里了。呵呵，英年......早逝，如此......更好。
這些皆是前世之時，郁歡入宮前便曉得的，內(nèi)里究竟是何情狀，終隨著這二人薨逝而作罷，便是她以良家子選入宮掖，也不曾從那人口中聽得半分前朝宮秘。
室內(nèi)落發(fā)可聞，連皇帝在座也端然不動，唯等著常子方最終落診。
郁歡神游天外，卻也不時在師父面上脧巡，不知師父診得如何，這兩柱香時間已過，還未見師父有其他動作。
正在此時，師父睜開眼睛，看著姚皇后，從郁歡這一側(cè)來看，師父是沒有轉(zhuǎn)動一下眼珠的。時間仿佛過了很長，才聽得師父娓娓道來：“皇后娘娘，如今這物事非非，病由身來，病亦由心生，調(diào)心之道，云水隨緣，不必執(zhí)著，亦不必推拒。這病日久，今又復發(fā)，更顯沉重，藥石可醫(yī)，還需心藥解吶！”常子方重重一嘆，姚皇后亦微斂眼簾，神色一黯，抿唇不語。
“先生，這病......”皇帝欠身起座，又落座，欲言又止。
常子方把脈枕遞于郁歡收起，腳步一頓向皇帝行去，雙拳微抱：“啟稟陛下，皇后娘娘舌紅苔黃，脈弦數(shù)。此為眩仆之癥，脾土虛弱，肝腎不足。七情所感，遂使臟氣不平，郁而生涎，結(jié)而為飲，隨氣上逆,癥輕時面紅目赤，口苦易怒，重者肢麻震顫，眩暈欲仆，頭痛，惡心嘔吐”，沉吟片刻，又道，“草民可否看看太醫(yī)之前為娘娘所開藥方？”
“這個，嗯......”皇帝手托塌幾一角，吩咐道，“阿干里！”
“在！”先前隨侍于皇帝身邊的一位年老宦者突然冒出來答應(yīng)道。
“去太醫(yī)署把近幾年皇后娘娘的脈案御方取來！”
“皇上，這，這個，于禮不合呀！但凡皇家御方，是不能為外人......”
“叫你去你就去，朕的話就是禮數(shù)！快去！”皇帝音調(diào)抖高，嚇得那阿干里縮腹夾臀便急步而出，口里連道“是是是”。
在等著取藥方的時候，常子方拿出藥箱里的銀針，仔細擦拭后，命婢女取來火燭，微微一炙，便對郁歡道：“為師知你平日學醫(yī)認穴頗為了得，待下你就替皇后娘娘針刺吧！”
郁歡心下一驚：師父怎么會知道我會認穴針刺？雖說師從常子方不到四年，他也教了些防身養(yǎng)氣術(shù)法，但是他從來沒有教過她針刺之術(shù)，這......其實說是徒弟，不過就是名義上的師領(lǐng)徒受罷了，這幾年如何過來的，她自己心里如何不清楚？常子方如何不清楚？現(xiàn)在......
她拿著針包的手不由一震，不知所措。
又一想，師父畢竟為男身，在這**禁地，終是受了限制，便如這針刺之術(shù)，施術(shù)之穴若在那隱秘之處，這男女大防必是要注意的。尤其她深知宮內(nèi)規(guī)矩，師父的行為，便可說得通了。
“來，為師念穴名，你執(zhí)針吧！”說罷，轉(zhuǎn)身走到屏風外，道，“風池雙穴、百會、印堂、合谷雙穴、人中、安眠雙穴、太沖。先下這幾個穴。再下內(nèi)關(guān)、神門、足三里，最后下翳風、聽宮、率谷?！?br/>
等了一會兒，未聞郁歡下針，剛要開口詢問，便聽見郁歡道：“師父，徒兒瞧見娘娘目內(nèi)含白斑，是否再加上中渚穴呢？”
她想師父既已知曉自己醫(yī)術(shù)進境，自己若再藏著掖著，也沒有什么意義。還不如大大方方承認，也好承師貴出，這樣一來，自己和師父也不會如先前那般疏離了。
常子方微微點頭，目露笑意：“好，也對頭痛麻痹癥”，隨即又道，“下針時力度五分就好，面首部不同其他?！?br/>
“好的，師父?！庇魵g穩(wěn)了穩(wěn)心神，又瞧了瞧閉目的皇帝陛下，一轉(zhuǎn)頭正對上皇后娘娘的點漆瞳眸：“娘娘，可以開始了嗎？”
“嗯，好?！币屎笠黄唬鴥?nèi)水石無波。
一旁婢女端來凈手盆，郁歡凈了手，用布巾拭了，把針包展開鋪陳于床榻邊幾，就手取針火灸，瞅準穴位針針刺入。
力道適中，奇準無比。
姚皇后閉目養(yǎng)氣，未顯絲毫不適。
她心下粲然，自己的認穴針刺當然了得，萬千次的針扎于身，當然不會錯針錯穴，師父即便再是眼明，也不會知道她還會其他術(shù)巧。便是這針刺之術(shù)，若沒有陳伯私下給她做了個木人苦練，也不會達今日之境。這些年和常子方的師徒情分，郁歡當然不會漠然視之，如今，這禁宮深苑，她既然進來，勢必會為阿娘與姐姐設(shè)法洗仇，卻不想連累師父。
便是她在這宮中，命如草芥，也斷斷不會為了一己仇怨，而平白累及常子方的一世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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