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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先生,我們后來上樓看了,好像太太什么都沒帶走,就把她的字畫帶走了……”阿香站在后面也忙點頭。
紀崇均卻沒什么反應,等到她們說完才轉(zhuǎn)頭淡淡道:“你們還沒吃午飯吧?”
“啊……是,正要做……”吳媽說著,忙將手中的小半把豆角藏在身后,剛才一時急切,沒顧得上收拾就走了出來,隨即又解釋道,“太太走了,我們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吃,就一下耽擱了……”
紀崇均點點頭,“那就先去做吧?!闭f著,又轉(zhuǎn)身徑自往樓上走去。
吳媽看著他的背影,與阿香面面相覷,太太離家出走,先生也表現(xiàn)的太平靜了。
可是如果真平靜,又怎么會大中午趕回來?在這做了這么多年工,可從沒見過紀先生在中午回來過……
紀崇均走到樓上,打開了畫室的門。
門內(nèi)原來擺著很多東西,長桌、木椅,花瓶、雕像、畫紙、顏料、書籍,各式各樣,琳瑯滿目,可是現(xiàn)在卻只被收拾出了一片空地。臨窗支起的一個個畫架也不見了,上面畫的內(nèi)容仿佛還在眼前,可是現(xiàn)在也都消失不見。
窗戶開著,陽光漫射,目光所及之處,空空如也。
紀崇均在門口駐足片刻,始終沒有進去,他不止一次的進入過這個房間,卻常常是在夜里,常常是在燈光下。他看著一件件他從未觸及過的東西,看著一幅幅她一筆一筆畫下的畫,就像是一個不露痕跡的闖入者一樣,帶著小心,帶著探究,一點一點丈量著她的世界。
可是探究到最后,再不敢進入。
那個時候,這里是陌生的,可是沒想到,當那些曾經(jīng)以為的陌生全部搬空后,換來的是更加的陌生。
紀崇均的眼神有了變化,轉(zhuǎn)而,他卻只是輕輕地轉(zhuǎn)身,又輕輕地帶上了門。
走至走廊底,是他們的臥室,腳步卻不知什么時候放慢了。扭轉(zhuǎn)把手,將臥室的門推開,滿室陽光,卻一片寂靜。
目光掃過整個房間,人又已向衣帽間走去。
衣帽間很寬大,一眼掃過,成排的衣服整整齊齊的掛著,所有的鞋帽,亦是如常擺放。
看向邊上的梳妝臺,化妝品皆在,抽屜里的飾物也是紋絲不動。
所有的東西都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柜子中還有個保險箱,紀崇均走至跟前,遲疑片刻,還是撥下了號碼。
一零二柒,她的生日,他一開始告訴她的密碼。
“咔噠”,保險箱打開。
就連一個密碼,她都不曾改過。
一共三層,里面放滿了她的盒子,一樣樣的,皆是她的首飾。紀崇均打開幾個,里面的東西皆在,都不曾帶走。逐一放好,又拿出一個,只是待看到上面的花紋時,他有了一瞬的停滯。
這個盒子,很熟悉……
這個盒子,兩天前還在他的手上……
打開一看,果然是那條粉鉆項鏈。
紀崇均看了半晌,還是將它放了進去,隨手又拿起邊上的一個小盒子。
只是等到這個打開的時候,他的下頜一動,淡漠的表情再無法堅持。
所有的情緒仿若突如其來,所有的克制瞬間潰散。
那是一枚戒指,一枚他們結(jié)婚時候為彼時佩戴時的戒指。
紀崇均不知道看了多久,最終卻還是將它放回了原處,他的表情也重新恢復平靜,只是比原來更為的沉默。
等到目光落在最上層里間的那個袋子上時,他的臉上已再不見波瀾。
那個透明袋子里裝著一張卡,一張?zhí)匾鉃樗郎蕚涞目?。里面存有足夠多的錢,也會在每月固定的時候轉(zhuǎn)入一筆數(shù)目,這是她身為紀氏夫人的待遇……
紀崇均摸著那堅-硬的質(zhì)地,終于知道,程季安果真如她們所說的那樣,除了她自己的字畫,什么都沒有帶走……
電話鈴突然響起。
紀崇均看著了一會來電顯示,才慢慢接起,“喂?!?br/>
那邊不知說了什么,紀崇均靜靜聽著,最后才應了一聲——“好,我馬上過來?!?br/>
……
車子很快又駛出了翠湖別墅,而車中的那人,又變成了那個深沉內(nèi)斂的紀崇均。
……
城北紀宅,紀明秋正在呵斥,“真是胡鬧,說離婚就離婚,有什么過不下去的!還打算瞞著我!要不是我得到消息,你是不是打算瞞到底了!”
這位紀家早年的當家人,雖然坐著輪椅,老態(tài)盡顯,可是身上的威嚴尚在,縱使相隔甚遠,卻依然能感覺到上位者的凌然氣勢。那是戰(zhàn)場上的廝殺和商場上的沉浮洗練出來的,哪怕行將就木,也不會少卻分毫。
然而紀崇均卻無動于衷,只是任由他說著。
對于老爺子能這么快就知道他辦離婚協(xié)議的事他并不意外,老爺子雖然早已退居二線,影響尚在,他離婚的事那么大,那些人又怎么敢不知會他。
紀老爺子見罵了半天毫無作用,不免也歇了下來,盯著紀崇均的目光卻依然不滿而銳利,“就算再過不下去又何必要離婚,你晾著就是了她能把你怎么樣!把她離了你又打算娶誰?外面那些女人逢場作戲可以,又有幾個有資格進我紀家門?你別也被灌**湯似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程家那丫頭雖然登不上什么臺面,但至少安分!
——在他眼里,提出離婚的自然是他紀家的人。
紀崇均卻并沒有解釋,只是淡淡應道:“到時候我會第一個告訴您的?!?br/>
紀老爺子一時有些怔住,等到反應過來這話是什么意思時,臉色有了變化。剛才那番話看似責罵,實則是在敲打,是在試探。
他深知自己孫子的秉性,如果不是必要,也不會先斬后奏做出離婚的事——至于“必要”,除了給別的女人騰位置還能有什么?只是沒想到他就這么輕易的就承認了。
他很想問問那個女人是誰,可是紀崇均坐在椅子里,一副閉口不談的樣子。
紀老爺子瞇了瞇眼,心中卻生出了一絲無力感,他到底老了,很多事情都由不得他了。
也不再糾纏,只是往椅背上一靠,“罷了,我也管不了你了,我現(xiàn)在就只盼著在我有生之年還能抱一下曾孫,這樣就算死了我也瞑目了!”
兩年里他不知問過幾回,他卻只是說現(xiàn)在還早,不著急。
不著急不著急,他都不知道還能活多久,如何能不著急。
現(xiàn)在他也就只盼著紀家有后了。
閉上眼睛,臉上的疲態(tài)更加明顯。
“如果沒事,我先回去了,下午還有個會議?!奔o崇均站起了身。
“嗯?!奔o老爺子沒有挽留,等到他經(jīng)過自己的身側(cè)時想起什么,才又開口道,“你雖然跟程家那丫頭離了,也別虧待了她,好歹我這條命是她爺爺救的,別給人落了閑話……”
紀崇均頓了下腳步,可是很快又轉(zhuǎn)身走開。
眼前浮現(xiàn)的是那枚戒指,那枚她戴了兩年最終卻一道留下的戒指。
……
紀崇均很快走出了門外,待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見,紀老爺子卻又睜開了眼睛。
他召來身邊的人,緩緩道:“這陣子多留意留意出現(xiàn)在他身邊的女人……”
很多事情只要不太出格,他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唯獨這件事,他卻還是不能徹底放權(quán)。
前車之鑒,猶在眼前。
……
公交車上,程季安拿起了電話。
“老師,我應該很快就能到了……嗯,不用不用,我自己能找到的……好,那一會兒見。”
掛斷電話,程季安嘆出一口氣,嘴角也抿出一絲笑容。
兩個月前,她坐車經(jīng)過市中心的圖書館前,無意遇見了大學時教過她的美術(shù)老師,那是她的恩師,不但教授了她很多專業(yè)上的知識,更是教導了她無數(shù)的人生問題。所以當她看到年邁的他站在公交站臺前時,她立即下了車向他走去。
他是她的授業(yè)恩師,她亦是他的得意弟子,闊別兩年,他鄉(xiāng)偶遇,各自激動外,自有無數(shù)的話要說。
他自然早已聽聞她嫁入豪門的消息,只是依然為她惋惜,她有極高的天分,如果潛心鉆研下去,必然有所建樹,而嫁入豪門之后,富貴榮華在身,又有幾個能按捺得下那份清勤?就算心有余,只怕也是力不足。
不過在近況的問詢中,他卻也感受到了她眉宇間的那份失意,所以在臨別時他亦說,以后要是得閑,大可以過來看他,他從原來的城市回到了他出生的故鄉(xiāng),雖然不再傳授知識,卻也開始了一份新的工作,而這非常需要她的幫助。
說是需要幫助,除了他的人手確實短缺之外,其他也不過是想讓她得到排解。豪門生活并不易過,他又如何不明白。
那個時候他正受邀前去美術(shù)館,她也將赴宴,一路上說話的時間只是少得可憐,可是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記在了心里。
而在昨天晚上,當她想著總有一天將要離開紀家時,她撥通了老師的電話。
她說老師,您那還需要人幫忙嗎,我現(xiàn)在空閑了。
她可以做一些自己能做的事了。
窗外,車流依然穿梭,程季安看著,眼中禁不住又浮過一絲陰霾。
一開始她也想過離開紀家后要去哪里,她也想像其他人一樣離婚后可以回家,可是最終到底不敢。她還沒有想好要告訴他們,還沒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那可能引起的驚濤駭浪。她能做的,只是找個地方生活下來,然后一步步的過好自己的生活。也許很快有一天他們就會知道,可也總不至于那么無處安身。
這個城市很大,茫茫人海,數(shù)千萬人,而她雖然留在這里,那些人都在高高的那層,沒有那么巧與她相遇。
至于留給她的那棟房子,也許她會回去,也許她也永遠不會再回去。
房子里的那些人也不用她憂心,離婚協(xié)議里,紀家會繼續(xù)承擔那些人的薪水,直到她自己不再需要。
……
公交車又一次在站臺上停下,目的的到了。陸陸續(xù)續(xù)有人下車,程季安拿著行李也跟著下去。
往前走,華都博物院就在眼前,往后走入一條巷子,一個人卻正站在巷子口。
精神矍鑠,卻已頭發(fā)蒼白,衣著樸素,眼中卻盡是讓人值得尊敬的清正平和。他似在等著什么人,時不時的往街上望去。
程季安走到他身后,輕輕的叫了聲,“老師。”
那人轉(zhuǎn)身,眼中卻閃過詫異。
上一次見時,她坐著豪車,衣著華麗,模樣雖是未變,舉手投足已是換了一個人,雍容又端莊。
這次,她卻只是徒步而來,拖著兩個行李。
程季安看著滿臉愕然的老師,卻只是輕輕一笑,“老師,我離婚了?!?br/>
至于他們離婚的事在老爺子那怎么交待,她想紀崇均總能處理好。
而且,紀老爺子也不過是看在往昔的救命之恩上才會選她做孫媳婦,她不過是沾了祖輩的光,于她本人,他又給給予她多少的青睞?
現(xiàn)實總是很殘酷,只不過有的人看得分明,有的人不去相信。
……
程季安的東西不多,主要是一些書籍一些畫,只是因為要收拾干凈,難免忙了兩天。
她提出的離婚,自然是她離開,也應該是她離開。
望著變得空蕩蕩的畫室,程季安的眼神閃過一絲迷茫,這里是她待了兩年的地方,她一點點的將它布置,一點點的將它充實,然后又一點點的將它清空??墒撬茏龅降?,也僅抹去她使用過的痕跡,然后盡可能的將它完璧歸趙。
底下的傭人對她這幾天的忙里忙外感到的詫異,有人疑問,程季安卻也只是笑著搖頭。
她從不愿多說些什么,等到時候到了,她們自然會知道一切。
而在這兩天里,紀崇均始終沒有出現(xiàn)。
等到第三天,當她望著收拾好的行禮想著是不是應該先離開時,終于有電話打來。
“夫人您好,不知您今日是否有空,紀先生托我擬好了一份離婚協(xié)議書想請您過目……”
孟德昭,紀崇均的律師,當初結(jié)婚時的婚前協(xié)議也是由他經(jīng)手。
而那個時候,紀崇均也同樣沒有出現(xiàn)。
……
孟律師很快就到了,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戴著金邊眼鏡,穿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微笑,眼中卻讓人看不清,斯文又精英。
程季安雖然只與他打過一次交道,卻也知道他公事公辦簡潔明了的風格,簡短招呼后請他入座然后等著他開口。
孟昭德果然沒有多言,從邊上的檔案袋里抽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便推了過來,“夫人,請您過目?!?br/>
程季安望著桌上那沓厚厚的離婚協(xié)議書卻有些愣神,她原來以為離婚會很簡單,最多薄薄幾張紙,卻沒想到會有這么多。甚至比她的婚前協(xié)議還要多。
她想拿起來一看,卻又有些愕然,最上面確實是離婚協(xié)議書無疑,下面卻有另外的文件,最上面的是一份“資產(chǎn)明細”。
她又有些明白,婚前協(xié)議中已經(jīng)羅列出如果離婚她能得到的那份資產(chǎn)的組成部分,現(xiàn)在這些“資產(chǎn)明細”應該就是那些組成部分的具體證明。
想著,她又翻開離婚協(xié)議書。薄薄幾張紙,看完應該就能簽字了。
只是還沒看完一頁,卻又愣住。第一頁頁底,離婚后她能分得的部分,第一個,就是將近三千萬人民幣的共同財產(chǎn)分割。
婚前協(xié)議中確實有關(guān)于離婚時共同財產(chǎn)的分割,可是她從未想過會有那么多。那份協(xié)議有太多的約束和限制,近乎苛刻,而她當時簽下,一是從未多想,二是換位想之,紀氏集團畢竟太大的企業(yè),其中牽涉太多,所有的條約自然越嚴苛越好。
雖是嫁入紀家兩年,平日用度也是無數(shù),可是程季安到底沒有如此直觀過這么大的一筆數(shù)字,望著眼前這張紙,她的心中難免驚異。
然而驚異之后卻是悵然。
她從未想過她提出離婚她會得到這么多。
怔怔的掀開第二頁,映入眼簾的第二行字卻又讓她的眼眸一下波動。
“二:自離婚之日起,位于翠湖灣的翠湖別墅歸女方所有……”
翠湖別墅,便是這里……?程季安怔怔的抬起頭望了孟德昭一眼,孟德昭卻只是對她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