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明羽見到那乞丐時，想來已經(jīng)受過了楚將軍的特殊“款待”，臉上身上都帶了傷。一見又來了個審問他的人，也不管對方是何身份，先噗通跪下喊冤。
“青天大老爺，小人知錯了。只是那人是誰，小的確實不知啊。他給了小人幾顆碎銀，叫我把一桶黑乎乎的液體潑到一個女子身上。我真不知道那是什么東西，也不認識那姑娘啊?！?br/>
“什么東西你都敢亂潑，”楚天闊沉聲道，“你就不怕惹上人命官司嗎？”
“啟稟老爺，小的在鄉(xiāng)下時，家里婆娘自己織布裁衣裳，是以小的認得那是染布料用的蘭草?！?br/>
乞丐顯然是被打怕了，知無不言，“是以小人只當是那位公子追求姑娘不成，用這法子泄憤的。誰會想到要吃官司！若是知道這么嚴重，打死我也不敢干啊！”
阮明羽懶得他胡扯，直接問道：“你說不知道指使之人是誰，若是讓你當面指認，你還能認出來嗎？”
“認得認得！”乞丐忙不迭點頭。他們終日乞討，最是有看人的眼色。心里已忍不住猜測，若是找出那個主謀之人，自己的罪責是否就能減輕，說不得老爺們心情好了，就把他給放了。
楚天闊則看著阮明羽，“莫非你知道，是誰指使的他？”
阮明羽甩袖而起，目光冷冽，“走，跟我認人去！”
阮明羽他們來到天巧堂時，正是上課的時辰。他跟郭祭酒和沈監(jiān)鑰說明情況，兩人都大驚失色，親自帶領著去到課堂上。
學員們看到這陣勢都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正驚疑不定，那個乞丐就指著傅金宇大聲道，“就是他！大老爺，就是他讓我潑的墨汁！咦？那位姑娘原來也在這里。”
傅金宇臉上煞白，失措叫道，“你胡說八道什么，我不認識你！”
那乞丐念著開脫罪責，豈容他輕易抵賴，大聲道，“這位公子，前幾天你在廣安、門附近找到小人，給我?guī)最w碎銀子，讓我跟緊那位姑娘，伺機潑你姑娘一身墨水。你如今想抵賴，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你、你一派胡言！”傅金宇驚慌道。
這乞丐說得條理清晰，有鼻子有眼，立刻引起滿室嘩然，大伙兒都扭頭去看傅金宇和黎靜珊，見他們兩人一個驚慌一個坦然，不由得又信了幾分。
阮明羽冷笑一聲，轉頭問郭祭酒：“學員若是蓄意傷害同學，造成惡劣影響的，按規(guī)矩應做何處分？”
“應除去學籍，驅逐出天巧堂。”郭祭酒恭謹應道，“嚴重者通報全行業(yè)，禁止立足珠寶首飾行當。若致人傷害嚴重者，理應報官處置。”
阮明羽冷眼看著傅金宇，扯了扯嘴角，“那就有勞祭酒先生處理了，競寶閣里斷不能出這樣的敗類?！?br/>
郭祭酒點頭稱是，把相關人等都帶離課堂，到后殿小祠堂里細細詢問。出了這么大的事，學員們也無心練習，全都擠到門口探頭探腦，被先生申斥了幾次才不情愿地回到工坊里。
然而八卦之心早已按捺不住，到了下午散學的時候，關于傅金宇被革除學籍，禁止進入珠寶行業(yè)的事情，已經(jīng)在天巧堂傳遍了。
眾人看著傅金宇垂頭喪氣地從小祠堂出來，好似避讓瘟神似的，自動讓出一條道路。
傅金宇走過袁裕安身邊時，突然抬起頭來，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袁兄，你相不相信，那婆娘不會善罷甘休的。她會把阻礙她的絆腳石一個個都清除掉，我只是第一個而已?！?br/>
袁裕安心中一跳，驚疑問道，“你怎么知道？”
傅金宇勾了勾嘴角，“袁兄，咱們相交一場，今晚去閑云居送送我吧，我仔細說與你聽。”說罷從袁裕安身邊走了過去。
袁裕安看著他的背影，眼底閃爍不定。
黎靜珊不久之后才出來。情形與方才大不相同，大伙兒都圍上去噓寒問暖。黎靜珊一一耐心笑著回答了。
“是的，當時嚇壞了?！?br/>
“沒有，沒有傷害到我，只是賠上一套衣服……若是我受傷，他就得去見官了?！?br/>
“謝謝，我真的沒事，謝謝關心……”
岳輕姿和王敏芝挺身而出，“好啦各位，還讓不讓人歇息了？滿足了好奇心就散了吧?！闭f罷把黎靜珊不由分說拉走了。
黎靜珊被葉青王敏芝等好伙伴簇擁著回到幽蘭院，又被再三確認自己真的沒受傷，大伙兒安慰了幾句，才各自回房去了。
等房里安靜下來，孟姝才定定看著黎靜珊，突然問道，“你真的沒事？”
黎靜珊已經(jīng)應付得心下疲憊，仍是撐著笑臉應道，“你我同居一室，我是不是受傷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嗎？”
“好，那你跟我來。”孟姝拉著黎靜珊快速出門，又回到了天工坊。
她二話不說，打開工具箱拿出材料盒，把里面的各色寶石抓了一把出來，往托盤上一撒，看定黎靜珊道，“你現(xiàn)在把這些寶石分揀出來。”
黎靜珊：“……”終于還是瞞不過心細如發(fā)的孟姝啊。
她緩緩坐了下來，抬手捂住了眼睛，“你猜對了，我的眼睛壞了。”
她把原委經(jīng)過告訴了孟姝。孟姝霍然站起，“太惡劣了！太可惡了！你怎么不跟祭酒他們說，他應該被抓去見官坐牢！”
“我不敢。”黎靜珊疲憊地說，“我怕讓學監(jiān)他們知道我眼睛出了問題，傅金宇固然受到了懲戒，他們也會因為我無法分辨顏色，而把我勸退?！?br/>
孟姝顯然事先沒有想到這層，聞言也愣住了。她站在黎靜珊身邊，緩緩把她攬進了懷里。半晌才小心問道，“那你打算怎么辦？……馬上就要進行十月的考核了。”
“我也不知道。”黎靜珊甕聲甕氣地應道，“能瞞到幾時算幾時吧，阮少爺也在幫我尋找良醫(yī)。也許眼睛還能治好。”
“嗯，一定會好起來的。”孟姝安慰道，然而此時她也覺得語言的蒼白無力。過了一會兒，又堅定地道：“不怕，我們一定會幫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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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閑云居的雅間里。
袁裕安進來時，傅金宇已經(jīng)點好酒菜，見他進來，只抬頭一笑，“袁兄，既然你肯來送我，就是還把我當朋友。來，請坐?！?br/>
袁裕安走到他對面坐下，冷淡道：“我不過是看在同窗數(shù)月的情分上。但是你以下作手段陷害同門，實在不該。還望你出去之后，好之為之。”
傅金宇斟酒的手一頓，呵呵笑道，“裕安兄啊裕安兄，你心地純良，思慮簡單，以后我不在你身邊，你可要怎么與那幫人斗喲?！?br/>
“我要跟誰斗？”袁裕安不自在地道，“我為什么要跟他們斗？”
“難道你不想進入擷珍堂，你不想完成你老父的遺愿，為你的家族揚眉吐氣嗎？”傅金宇把酒杯擺在袁裕安面前。
袁裕安卻驚異地猛地站起，差點打翻了酒杯，“你怎么知道？”
“坐坐。來，喝酒?！备到鹩詈谜韵镜亩似鹁票?，對他敬了一敬。
“想必你也知道我是陳家榮錦齋出來的。而京城雖大，各個圈子卻不大?！鹌髟@個招牌在幾十年前，在金水胡同里還是有點名氣的。做的金銀首飾手工精湛，可稱一絕。”
傅金宇悠悠喝了口酒，看著袁裕安驟然變了臉色，繼續(xù)道：“只可惜，‘金器袁’的掌柜英年早逝，沒來得及帶出幾個像樣的徒弟，很快這招牌就沒落了。是以一開始我也沒想到袁兄是‘金器袁’的后人?！?br/>
“那后來你是怎么知道的？”袁裕安戒備的問。
傅金宇自然不會告訴他，是通過榮錦齋的關系，特意花了大工夫做了調查的。只微微一笑道，“因為袁兄在第一次考核中太突出。若是對金器行當稍有了解的人，略做聯(lián)想就能知道。我若能猜到，其他人更是如此。”
“就算知道了，有能怎樣？”袁裕安不安問道。
傅金宇搖了搖頭，“袁兄啊，你母親當初就是這樣單純善良，才最終導致那金字招牌在你父親之后，就快速敗落了。到如今，你還是一點防人之心都沒有呀。”
袁裕安摸著酒杯的手指驟然收緊。他父親去世時，他不過是六七歲的幼童，眼見著店鋪伙計把東西分的分拿的拿，卻沒有人想過問一句，以后他們孤兒寡母怎么過活。之后身無長物的母親含辛茹苦帶他過日子，小小年紀就見識了世態(tài)炎涼。
那時，他母親常對他說，你父親一生的心血都投在了“金器袁”上，他還指望你將來把“金器袁”做成像司珍坊、競寶閣一樣的百年老店，或是能做出傳世名品。也算是不辱沒當年金器袁的風光。
他十幾歲進入競寶閣做學徒，就憋著一股勁，要有朝一日重振“金器袁”的昔日風光，定讓那些落井下石的勢利小人看一看，袁家不是他們可以看扁踐踏的！
童年的陰影和少年的壓抑環(huán)境的成長，使袁裕安性格沉郁，木訥而多疑。而傅金宇那句話，正戳中了他弱點。
他如被踩中尾巴的貓，全身的毛都炸起來，“我要防誰？要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