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太陽是早晨的一段最好,就像鐵匠師傅剛剛開爐的那陣,火苗雖然紅紅的,但溫度并不高,鐵匠拉著的風箱無論往前面推動,還是往他身邊扯過來,爐里的火在一股風里金光燦爛。這時如果投一坨鐵進去,它會感覺舒服,剛溫不火,不像過一陣以后,發(fā)了癲狂的熱會把它燒得渾身通紅,叫它罵聲不迭。
而這時的刮著的風,比那鐵匠推扯出來的風還要好,像用最科學的方法摻了適量的清涼油似的,清皮、涼肺,醒腦提神,叫你不經(jīng)過思維就把會腰伸得直直的,整個兒神清氣爽,精神抖擻。
尹得水這時走到了大街上,他只要在這大街上走400米,一個曲尺彎的轉進一條巷子,再在這巷子里走過50米,就是他的一個曾經(jīng)是現(xiàn)在應該還是最好的朋友何之風家里。
他雄壯得就像一頭獅子而又秀氣得像一件精美的藝術品。濃密、烏黑、顯得活力四射的頭發(fā)上面有輕輕的浪。上唇的胡須毛雖是茸茸的,卻襯托出他的陽剛和雄性。一雙好眼睛,里面發(fā)出來的光使人很容易想起虎虎生威這個詞,由于他的皮膚是屬于白里透紅的那種,所以他笑起來的時候很有一種柔嫩和生動的美。“牽出來就是一頭有犁耙的?!?,只要一看去,這樣的家伙風流倜儻正當年!
然而,他不想步行,他往右前進了50米,卻乘上了公交,坐一站路,下車后倒回來100米,往左拐進了這條巷子,
這里叫貓尾巷。巷子里一年四季總是濕漉漉的,有股微微的漚氣子。兩面的墻壁屋檐參差不齊,臺階高低不一。臺階上面亂七八糟,橫七堅八地放著各種各樣的東西,可以說什么都有。有到了小孩子的尿片布用一條竹篾皮圍成一個半圓形,兩端插在壁縫里,尿片也跟著圍成一個半圓形長短不一的晾在上面。從這邊屋檐下扯一根生了銹的鐵絲橫過巷子在那面的屋檐下生下根,上面是被褥蚊帳長衣短褂,在過身人的頭上招搖而并不撞騙,風一吹來就到處嘩啦啦的響。巷子總是濕濕的這也是一個原因。
尹得水要不是有這么一個他們自己說的狐朋狗友住在這里,他是不會愿意經(jīng)常到這巷子里來的,別的不與他有多大關系,可空氣卻是直接的,他當然不大高興這里的某一種氣味,就像進了醫(yī)院一樣,總有一種特別的感覺。
不太高興是一回事,他還喜歡在這里逗的。
他的爸爸調(diào)到這個市里來工作的時候,他是何之風他們這個班的初中二年級的插班生。物以類集,人以群分,那個時候,他們一個的相投的愛好就是打架。尹得水進班的第二天,何之風就要考考他的武功,因為尹得水也和他一樣,個頭比別的同學高大。那一次比,就比了三天,分不出勝負,雙方都付出了血的代價,打得教室里都灰塵滾滾,但是付出去血在同學們的大眾裁判里沒有輸贏之分感覺就白付了。不過因了那一比,他們也像武打上寫的一樣,都抱拳相敬,互稱了兄弟。
那時候,星期天和寒暑假他在他家里狗友一滾就是半天,甚至一天。
他們的家離學校很近,直到高中畢業(yè)都是走讀生。但是讀高中的時候,學習的任務就像山一樣向他們壓來,他們從打架結成的朋友變成了在書本里打架的朋友。尹得水到這巷子來無非是找何之風的麻煩——帶來幾個疑難要他解。
何之風讀初中的時候?qū)W習成績就特別好,在這上面尹得水不得不服了他,所以他要與他結成生死之交,也離不開這個原因。何之風雖然每天和他一樣忙于武功,可是學習成績還是筆掃千軍,在年級里無人可敵。不是以他的名字開頭的擂臺榜就貼不出去似的。
何之風的父親是省建四公司的建筑工人,他18歲從農(nóng)村里走出來,頂著他爸爸的飯碗就在工地的墻壁上爬。只有初中文化,但他是個吃國家糧的戶口,就在老家找了一個高中生而且又漂亮的姑娘做了老婆,生了一男一女。他的泥水工夫是一流的,整天是爬墻,只要不從墻上掉下來,他一輩子爬墻是靠得住的。曾經(jīng)的愛人現(xiàn)在的老婆一直是找臨時工做。家里的房子是兩房一廳還帶一個尾巴,在這條巷子里算得最寬敞的。
尹得水在這巷子里走了50米,橫走兩步,在一張門上用拳頭擂了兩下。
他算定他的父母都上工去了,所以采取的是擂門式,大不了他的妹妹說誰把門擂得這么響不是。
這里是一樓(也沒有一個二樓了),走來開門的是他的妹妹。妹妹以前總是叫他吵死鬼,現(xiàn)在她是讀高中了,而她眼前的吵死鬼已是省政法大學大四的學生,如今就禮貌地稱他為尹哥。這次也沒說他是打算將她家的門砸爛算了還是怎么的,只是一笑,并叫了他一聲尹哥。
何之風住的“房”在這屋的尾巴里,這巷叫貓尾巷,他就住在貓尾巴的尾巴里。尾巴就就是尾巴,什么尾巴的尾巴里。只能怪這屋是兩房一廳帶尾巴。
這個暑假里尹得水到這里來過多次了,何之風聽到門響的聲音就知道是他來了。但他兩秒鐘后就忘了這家伙來了,一根指頭墊在一支立在桌子上的圓珠筆上頂著個下巴,他正在解一道雜志上的物理題。這時突然腦子里一亮,忘記了可能會把手掌拍破的一掌拍在桌子上,起身腳往后像一頭驢踢蹶子似的一蹶子打在凳子上,叫道:“出來了!”
“我明明是進來了,你怎么說是出來了?是神經(jīng)錯亂還是怎么的!”尹得水側著身子進了這張尾巴上的門,只能一屁股坐到一張床的床檔子上去。他這個動作很熟悉了,因為這張床很特殊,床上這一端沒有一個床檔檔,只要上面沒有放一塊磚頭,進門后往側面一倒是絕對安全的。
兩房一廳,不錯。廳是吃飯用的,放下了飯桌就絕對放不下一張床了的。兩房都不大,父母用了一間,妹妹用了一間更小一點的,他就歷來是這尾巴領土上的主人。這尾巴的外面過一條小水溝,那面就是別人家的房子,想要往外膨脹一點點都不行了。
這尾巴的凈空長3點5米,寬1米。
他的床長2米,寬1米,床當時是怎么塞進去的至今是個謎。尹得水說他每天晚上就像睡在棺材里。而睡棺材是要辦了喪事后才能睡,他們曾經(jīng)用手握在嘴巴前當成喇叭,桌子當成鑼鼓,做過一次道場。那是還在讀初中的時候。
那么這一頭還剩下1點5個平方米的空間,就放了一張中學時代連桌帶椅的那種課桌。課桌寬62厘米,橫置著。進門的地方只剩38厘米的空,所以門不能全打開,所以尹得水必須側著身子進來。
“今天你跟我一起出去,幫著我辦一件事看看?”
“說?!?br/>
“我爸說擊腐區(qū)有個泥人建筑公司,那里有個好姑娘,非叫我去看看不可。過幾天就可能走了。”
“你看那么多瞇瞇,準備當個娘子軍的軍長?”
“我們在愛情上現(xiàn)在是個廣種薄收的季節(jié),面要放寬,但都不動真感情?!?br/>
他又想起了他那一行,這個方法像他剛才的那道物理題,首先要將面放寬,思維要廣。就說:“放寬到無邊無際!”
其實他是說那道題的思維面要這么來,他卻以為是他對的方針的贊成和贊賞,但也把他嚇著了,就說:“碰中了一株好苗子也就要將她定為重點,不過總的方針還是你說的無邊無際?!?br/>
然后是要選中重點,那道題他就是確立了一個重點,用了那一條定律。就說:“確定了這個重點就要鉆進去!”
“哈哈哈,你就只是說的要鉆進去!要真是好家伙,人家讓不讓你鉆??!”
他想起了剛才的成功就是死死的鉆,就說:“你沒有拼命的精神怎么行,就是要舍死的鉆!”
“首先要有一個條件允許,如果人家早就定好了,不可接納再一個,你鉆也不行的?!?br/>
鉆也不行的?何之風回過神來:“你是說你找瞇瞇的事!”哈哈一笑,他有個毛病就是往往兩秒鐘就進入到他的那個飯碗里去了。
‘你不要裝瘋賣傻,不去也得跟我去,老頭子還交待了我一個額外的任務,三五天之內(nèi),要我從那姑娘口里得出一個她的姐夫在省里有不有個親戚什么的,還有,絕不能透露出我是他尹市長的兒子,如果有人說我形似,就要說我是姓張或是姓李?!?br/>
“異乎尋常!”
“這樣,你跟我去,帶上你的學生證,你是精華大學物理系的,天級學府,說我是你們初、高同學,也在讀大學,帶得過。”
“你真煩!”
“你的腦子里安了軸承,給個我們怎么和她接近的辦法?!?br/>
“你爸是什么時候和你說的?”
“昨天?!?br/>
“昨晚你一個晚上還沒設計好?”
“我想兩個晚上也想不到你隨便想想的辦法。”
“要想什么想,我和你追追打打跑到他們院子里去,你就摔死在他們那里,我就要他們賠償,鬧得那里雞犬不寧,那個你說的姑娘如果厲害,就會出來說理,我們就能看出的她的鋼火?!?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