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離殤 第二十五章 傻小胖
哪吒正待俯身將敖摩雙眼挖出，一股巨力突然自他身后襲來。
卻是被他忽視許久的青龍！
話說青龍自被哪吒自云中扯落在地，五臟崩裂，受了重創(chuàng)。加之被‘混’天綾所縛，本是動彈不得。但以他心‘性’，又怎會束手就死。
哪吒強大與殘忍的程度，委實是在青龍意料之外。想要攜敖摩二人從這‘混’世魔頭手中全身而退似乎已不可能。然而青龍何等聰明，心念電轉間‘胸’中已有籌計。只是他也心下明白，這計劃唯有一次實施的機會，如若錯失，便是兄弟二人一同喪命此處。因此無論如何，必須把握住這唯一的生機！
正是因為清楚的認識到這一點，即便在哪吒下重手刑求敖摩之際，青龍?zhí)稍谝慌匝郾牨牽粗?，五內俱焚，依然一聲不吭，只是暗中調和氣息，積蓄氣力以便發(fā)動突襲。
適逢哪吒因敖摩桀驁眼神而動搖，心浮氣躁，注意力全副用到了敖摩身上，半分也沒留意青龍這廂。卻不正是時機恰好。青龍長長吐出一口氣，猛然睜眼，積蓄已久的氣力在這一刻一舉迸發(fā)，青龍整個身體如同離弦利箭，自地上一彈而起，直直撞向哪吒。
他蓄勢已久，又是無聲無息，迅如閃電。哪吒始料不及未曾躲開，被撞了個正著。青龍雖受重創(chuàng)，此刻拼死一搏，氣力卻也不小，哪吒生生被他撞飛出去，一連滾出老遠。
說時遲，那時快，青龍一撞得手，龍尾已高高揚起，電光火石間迅速將神斧與敖摩殘軀一并卷起，拋向大海。
哪吒自沙地上翻身爬起，鬢釵零‘亂’，狼狽十分。遭受到本以為已是砧板上魚‘肉’的對象的暗算是他從未曾想到之事，此時中招，自然狂怒已極。
“好孽畜！”咬牙切齒迸出這幾個字，哪吒伸手招出紅纓槍，飛身上前狠狠一槍將青龍釘在沙地上。轉頭見敖摩已被白‘浪’吞沒，不由得面‘露’猙獰之‘色’。
“想逃！沒那么容易！”哪吒高聲暴喝著扔下手中槍柄，只手持了乾坤圈便一舉躍入海中追趕。
被釘在沙地上，大口吐血的青龍，半閉的眼中‘露’出了欣慰之‘色’。
找不到的。因為在小摩被拋出去的一瞬間，‘玉’盤已經(jīng)發(fā)動了。
是的，就是跟小摩一道從三叔手里騙來的那塊能夠瞬間移動的乾坤‘玉’盤。初時只是覺得此物非常方便，放在身旁可以備不時之需才設下妙計讓三叔不得不出讓。想不到今日生死攸關之時此寶貝果然派上用處，呵呵，如此一來，也不枉當初因此被三叔跳腳大罵一場。
釘在身體里的槍柄仍然在空氣中微微顫動。血液不斷流出身體，會死么？自己的‘性’命真就此斷絕于斯么？青龍瞇起眼睛，不再想那些復雜的事情，只是靜靜望向天空。
陽光炫目得有些刺眼，不過，天空真是藍啊，如此純凈，如此透徹的藍，就像生他養(yǎng)他的大海一樣。
小胖，我對你說過，身為兄長，此生此世，我都會護你周全。今日敖丙或將折于此人手中，然而無論如何，曾經(jīng)許下的承諾，終是做到了……
躺在漸漸擴大的血泊當中，青龍嘴角微微翹起，‘露’出像是得勝一般的笑容。
敖摩不想逃走。
他要殺死那個人。那個重創(chuàng)了小三，又用酷刑折辱自己的惡毒‘混’蛋。
所以被青龍卷起來拋入海中的瞬間，敖摩理所當然的掙扎了，他以一個四肢已廢的人能盡到的最大努力掙扎抗拒著。
我不是廢物，別讓我一個人逃走！我們是兄弟！要同生，也要共死！
敖摩在心中大聲的咆哮著。
然后他看到了青龍的眼睛。
那眼神中有他熟悉的東西，堅定，命令，不容拒絕。
不會輸?shù)?。相信我?br/>
對哦，因為是小三，因為那個人是最聰明，也最能干的小三。不管發(fā)生什么事情，小三總會有辦法。
我……信你。
一旦放下心去，無法抗拒的困意突然兇猛襲來。敖摩漸漸不再掙扎，任憑?！恕虥]了殘破的身軀?！瘛P在腰間放出點點溫暖的柔光，那光團一點點擴大開去，終是將他整個人連同神斧一起包裹起來。
啊，要回家了，二叔在家里等了很久了吧，擅自跑出來這么長時間，不知道會不會被三叔罵呢。
意識逐漸模糊，身軀好像飄忽在熱水當中，敖摩閉上眼睛，黑暗就像母親一般對他展開懷抱，把他溫柔的抱入懷里。
睡吧。小胖，做個好夢。
等你從夢中醒來的時候，一切會像從前一樣。
敖摩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里他又回到了第一次在南海宮中醒來的時候，身著紅衣的少年笑嘻嘻的踩他肚皮，拿冰水潑他，拿糖葫蘆逗他，還騙他說這東西叫狗屎蛋。
“小三你騙人！”
敖摩忍不住大聲喊。
紅衣翻飛，如蝴蝶又如‘花’朵，少年眉心的朱砂殷紅似血滴，他在笑，笑得前仰后合：“傻小胖?！鄙倌暧昧Φ摹唷约旱念^，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自己，聲音溫柔得不像話，他說：
“傻小胖……”
敖摩猛地張開眼睛。
這是哪里！茫然的睜著雙眼。一時之間，敖摩分不清自己究竟身處夢境抑或現(xiàn)實。周身傳來細微的痛楚將意識慢慢喚醒。仔細分辨，他認出了熟悉的粉‘色’墻壁，粉‘色’天‘花’板，以及身下熟悉的柔軟貝殼‘床’。對了，這是他的房間，二叔親手為他布置的少‘女’風可愛房間，他是睡在南海自己的家里，舒適，并且安全。
濃烈的‘藥’味突然竄上來，敖摩不習慣的‘抽’‘抽’鼻子，下意識的想要‘揉’一‘揉’，然而舉起的手臂上竟是纏滿繃帶。再定睛一看，不止手臂，‘露’出被褥的身體部分全部纏著厚厚的繃帶。那股濃厚的‘藥’草香味，便是從繃帶下面飄散而出。
怎么回事？在我身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敖摩疑‘惑’的張大眼睛，努力的回憶著。
記憶如同‘潮’水，一點一滴涌上來。零‘亂’的畫面從眼前一一滑過，夜叉李艮殘缺的尸身，不絕于耳的骨頭碎裂之聲，哪吒惡毒的笑容，炫目刺眼的陽光，以及……在最后的最后……青龍堅定的眼神。
小三！
敖摩像被針刺中一樣從‘床’上彈起來。
“小三，小三！”他赤足跳下‘床’去，連聲呼喊著太子的名字沖出房‘門’，卻與正要進‘門’的敖潤撞個正著。
敖潤伸手攔住敖摩急忙向外沖出的身形，低聲道：“小摩，你傷口還沒好全，先別‘亂’跑?！?br/>
“我的傷沒什么，二叔！快去救小三！”
“小摩，你冷靜點，先回‘床’上……”
“小三有危險！我怎么能躺在‘床’上等，二叔你快跟我去救他！”
“小摩……”
“二叔？”
敖潤的聲音嘶啞而痛苦，敖摩終于覺察出哪里不對。他停下來仔細打量敖潤。敖潤的臉‘色’是一種奇特的灰白，不同于之前受傷后失去血‘色’的蒼白，那么沉重的灰，仿佛失去了生機。他看著敖潤的眼睛，那雙永遠溫和平靜的眼睛，此刻卻似乎盛載了深不可測的傷痛。
敖潤靜靜看著敖摩懵懂的臉，干裂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要說什么，卻終究，一個字也沒能發(fā)出。他只是慢慢伸出雙臂，將敖摩抱入懷中。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敖摩不明白。他只是機械的重復：“二叔，小三有危險，我們得去救他。二叔，我們必須趕快去救小三。二叔，小三現(xiàn)在很危險，我們……”
“夠了，別再為難你二叔?！?br/>
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
“放屁！”敖摩像被拔了翎‘毛’的‘雞’一樣怒發(fā)沖冠的跳起來：“我？為難二叔！你放屁！救小三哪里是為難！二叔明明也很喜歡小三，二叔絕不會放著小三不管的！”
那聲音停了片刻，又再度響起，這一回帶著深深的倦意：“來不及了，三兒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br/>
他在說什么？
好像什么巨大的生物，從腦海中踢踢踏踏走過。聲音穿過耳朵，卻無法進入腦子里。
敖摩努力的分析著這句話中透‘露’的信息。不在人世？死了？小三已經(jīng)死了？開什么玩笑。小三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胡說！”敖摩突然高聲嘶吼，他在敖潤的懷中瘋狂掙扎著：“我揍你！我揍死你！小三明明好好的！你為什么說他死了！放開我，二叔放開我。讓我揍他！我要揍死他！”
“小摩，小摩……”
敖潤的手臂沒有松開，相反卻收得更緊了。嘶啞的聲音不斷重復呼喊著敖摩的名字。像是安撫，又像是寬慰。從以前到現(xiàn)在，這聲音一直有著神奇的魔力，能讓暴躁的他覺得溫暖，覺得安心，繼而安定下來。然而這一次，聽著同樣的呼喚，敖摩卻只覺得冷。
很冷。
寒意一點點從腳底漫上來，浸透了周身。整個身子都像泡在冰窟里一樣寒冷。敖摩聽見自己‘門’牙在口腔中相互撞擊，得得作響，在這奇特的噪音中‘混’雜著自己抖抖索索的‘逼’問：“你為什么說小三死了……小三他……用眼神跟我說過……他說讓我相信他，他說讓我好好睡，做個好夢，夢醒了一切都會好。一切都會和從前一樣，他明明說過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br/>
高大的身影從敖潤身后慢慢浮現(xiàn)。敖廣張開五指，一點淺淺的青‘色’在他掌中跳動。敖廣的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他沉聲道：“我知道三兒死了，因為我親手放在他體內的這一魄，如今已經(jīng)回到了我手里?！?br/>
瞳孔迅速放大，集中在那一點跳動的青‘色’上。
傻小胖，傻小胖。清脆的笑語像煙‘花’一樣在耳邊炸開，縈繞回旋。‘色’彩鮮明的紅衣漸漸遠去，少年回過頭，挑起嘴角。眉梢眼角都是狡黠與得‘色’。
腥苦的味道自口中爆發(fā)，敖摩扯緊自己的頭發(fā)，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小三你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