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大四的霍湘剛辦完幾張出國的公證材料,跑回寢室,端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大杯水,彎腰扶著膝蓋,仰頭看著躺在床上的室友安三千,半天沒喘出一句話。
還沒睡清醒的安三千瞇眼望著她,霍湘吐了下舌頭,摘下自己倒扣的黑色鴨舌帽朝三千頭上扣過去,又隨手將散下來的黑色長發(fā)別在耳后,喘了兩口說道:“秋老虎太可怕了,是不是要下雨,一會兒記得收衣服。”
三千鄙夷的切了聲:“姑娘,你風風火火地跑著回寢室就為了說這句話?”
霍湘捂了捂還發(fā)燙的臉頰,沖三千揮了下拳頭,笑道:“不然呢,外面真的太熱了!”說完趕緊脫下黑色高幫帆布鞋,換下自己身上的緊身牛仔鉛筆褲和短袖t恤。
晚上,她和三千抱著垃圾桶在消滅一盒鴨翅。三千盯著霍湘諂笑半天,大手一揮:“姐妹兒,你別玩單機了,網(wǎng)游啊,你看網(wǎng)游多好,等到了里昂還能熱鬧熱鬧有人說話,嗯?”
霍湘嗯嗯半天,吐出嘴里半根鴨骨頭,辣的呲牙咧嘴,趕緊抱過杯子小口抿著熱水。
她哈了幾口氣,才對著三千表達出第一句完整的話,聲音軟軟的:“我說祖宗,不是說買的微微辣嗎?”說完拽過紙巾捏著鼻子,阻止鼻涕繼續(xù)往下流。
三千看著霍湘眼淚花兒打轉的可憐模樣,砸吧著嘴,摘下一次性手套,翻出一盒酸奶遞給她。然后捂著胸口,將臉湊近霍湘,突然嚴肅道:“湘湘……”
“嗯?怎么了?”霍湘忍著眼淚,聲音依舊柔軟。
就聽見三千牙縫里蹦出一個一個的字:“不要這樣看著我!死女人!這表情真受不??!”
霍湘攤攤手,表示很無辜,自己真的什么都沒做。
對于霍湘的長相,大一開學時,寢室另外三人就勾肩搭背地下了結論。
好看,就是好看的太低調。無論什么場合她都只是清清爽爽地呆在一旁,嘴角微翹,看著別人。但你只要注視她的眼睛,清亮的讓你心都軟了。
每當這時,三千都會一把拽過旁人的手,與她深情對視。然后慢條斯理地小聲朗誦:“她沒有見過陰云,她的眼睛是晴空的顏色……”
而霍湘在“追殺”幾次無果后,也只能咬著嘴唇,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調侃。有時抬手做個開槍的手勢,再吹吹手指。
……
“嗯,還好,今天旁邊沒有別人……?!被粝嬲f完沖對面的人笑笑,繼續(xù)說,“不是要讓我玩網(wǎng)游嗎?玩什么?”
三千唔了一聲,繼續(xù)咬著鴨翅含糊地說:“盛世永安吧,古風的,比較符合你的形象?!?br/>
……
臨睡前,霍湘像往常一樣做著今天的師門任務,任務提示去朱雀山捉一只熊。
霍湘心里一邊默念變態(tài),已經(jīng)讓自己連續(xù)10次跑這么遠了,一邊招出小鳳凰馬不停蹄地飛去目標場景。
每飛過一段路,她總能看到一隊人站在那兒。點開附近玩家列表,都是碧海蒼穹幫派的大號,全區(qū)第一大幫,挑戰(zhàn)區(qū)里各大場景boss,偶爾保護升級大點的幫派。
這邊霍湘正用自己的短劍砍著一只熊,屏幕忽然紅了,系統(tǒng)提示您正受到北巷曲的攻擊?;粝娑⒅毕锴齻€字,緊張的不知該往哪兒跑。
看見全區(qū)評分排行榜第一,全服第一刺客。應該怎樣反應?霍湘趕緊挪開面前的杯子,合影留念?和大神搭訕?還是趕緊逃命?
可是還沒等霍湘有什么反應,屏幕里的女醫(yī)仙身體一抖,屏幕變成黑白,消息框提示您已死亡,是否對人間還有留戀。
“嘎?這么快?”霍湘第一次在游戲里看到紅屏,第一次被人砍死,拍拍胸口,悲涼地咽下嘴里一直含著還沒來得及咽下的一口水,敲敲三千的床頭:“三千,我死了!”
“游戲被人砍了啊?小姐你怎么這么菜,砍回去?!闭f完奸笑一聲,揮著剛涂完指甲油的手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霍湘看著好笑,指指自己的電腦屏幕:“你看他們頭上頂著兩個幫的稱號,幫派斗爭,我出門沒看黃歷,趕上了?!?br/>
霍湘沒有點出竅,繼續(xù)躺在地上看這場戰(zhàn)爭。
盛世永安設計每個地圖可以存在幾個幫派,各幫派之間若有紛爭可以申請幫戰(zhàn)。幫戰(zhàn)時間兩小時,這段時間內,兩幫眾人可以在除了主城以外的任何場景擊殺對方幫派中人,系統(tǒng)也會實時統(tǒng)計兩幫戰(zhàn)死人數(shù)。
黑白的屏幕只能看到各個人物一*倒下,又一*傳送過來。
霍湘繼續(xù)盯著北巷曲,手拿藍色冰環(huán)的刺客。一個瞬移出現(xiàn)在敵人主力的后方,隱身,再出現(xiàn),身子旋轉,雙環(huán)劃出完美的弧度,隨著一聲冰塊破碎的聲音,旁邊三人倒地。
接著屏幕上連續(xù)閃過四個技能,大紅色的傷害值并排蹦出,對方主力在連續(xù)的控制中死亡,技能銜接的剛剛好。
太牛了!霍湘心里想著,發(fā)現(xiàn)沒有敵人再傳送到這個場景。
此時北巷曲站在一片花海中,看著自己的雙環(huán),長衣被風吹起,他往前走了幾步,在人群前站定?;粝姹е闰樵谝巫由?,看到遠處人群里出現(xiàn)一行字。
【附近】【北巷曲】剛誤傷了個彼岸花開的小號,和他們幫主說一下,免得鬧出什么誤會,我還有事兒,先走了。
【附近】【南南南城】葉子,這活兒一般都阿生干,他比較,適應的了胡攪蠻纏。
【附近】【soso】是??!上次失意哥誤傷一妹子,人家纏了他一個月,見人就罵,怎么道歉都不行。太可怕了!對了,老大你怎么不來yy?
【附近】【北巷曲】在打電話。
【附近】【微微笑】老大,您老人家?guī)滋鞗]來,今天好歹打了10分鐘架,還在接電話……
霍湘愣了一下,從剛才白衣刺客漂亮的走位和技能里回過神來,是說自己嗎?被誤傷的,小號!
她抽抽鼻子,打開裝備列表,仔細看了看,還行啊!怎么也算個上品……
霍湘干笑兩聲,心想,人跟神還是有差距的!
她抬頭看了看屏幕,默默嘀咕,大神我就在不遠處的地上啊!不用找我們幫主??!我不介意?。?br/>
“喂,小姐,你臉怎么紅了,思春了?”
霍湘抬頭瞄了眼三千從床上探出的腦袋,手伸過去揉了揉她的臉,眼神直直的,慢慢地點了下頭,然后繼續(xù)盯著自己的屏幕。
“啊?點頭是什么意思?不會吧?你要這么容易開竅,隔壁系的小正太學霸也不用追你追得痛不欲生了?!?br/>
隔壁系?小正太學霸?霍湘已經(jīng)不太運轉的大腦鎖定到這個人物。心想,好像很早前就委婉地告訴過這個男生兩人不太合適。
霍湘看到碧海蒼穹的人物三三兩兩地準備散了,匆忙撲到屏幕前。
想打字才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的死亡狀態(tài)無法輸入,點了出竅,見到孟婆迫不及待地回到主城。剛要打字給北巷曲說自己知道他們是在幫戰(zhàn),系統(tǒng)提示您已斷開連接。
“謝特!這么快就熄燈斷網(wǎng)了?!被粝嬉е齑?,盯著屏幕看了三秒鐘,猛地跳下椅子,一拍桌子要站起來。
“咚”的一聲,霍湘懵了,然后抽著氣,捂著腦袋原地轉圈嚷嚷著疼。
上面的三千也懵了:“小姐,作死呢,這么使勁?!?br/>
霍湘幽怨的看著三千,等著頭疼能緩一緩。
“這小姐不會磕傻了吧。”三千回看她。
霍湘擺擺手,順著梯子爬到三千床上顫顫地說:“三千,那個,嗯……我看上一男人,游戲里!”
三千目瞪口呆,摸摸霍湘的腦袋,又掏掏自己的耳朵:“祖宗,您沒事兒吧?這么一美女,你跟我說你要在游戲里找個男人?”
霍湘扯過三千的抱枕捂在頭上,心里尋思著還是疼,該不會真磕懵了對游戲里的一個形象一見鐘情了?可是剛才真的有一瞬臉紅心跳的感覺……
北京,葉北向將手機換到左手,從煙盒里磕出一根煙,反手夠到小吧臺上銀色沒有任何花紋的金屬打火機,火苗蹦出。
他聽著電話里李經(jīng)理關于這次失誤的解釋,吐出一口煙圈,踱步到落地窗前。
微微上揚的眼角使生來的濃眉大眼略顯狹長,有些凌厲,煙霧中盯著樓下的深黑眸子明澈清冷。
他將襯衫的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骨節(jié)分明的手抬起,手指修長,食指和中指夾下嘴里的煙彈掉煙灰,換了個姿勢輕輕靠在花架上。
在電話那邊忐忑地不知道該再怎樣向老板解釋時,葉北向淡淡的聲音響起:“寫份報告給張生遲,明天開會我要看到你們的解決方案,把損失降到最小?!?br/>
掛斷電話,李經(jīng)理抹了把冷汗,嘆口氣。旁邊的實習生們一臉茫然,老人們一臉了然。
于水剛來一個月,小心翼翼地打開自己的電腦,小聲問道:“李經(jīng)理,老板罵你了?”
李經(jīng)理跟葉北向已經(jīng)3年,他拍拍于水的肩膀,撇撇嘴,手指點著桌子說:“要是老板罵我還好,剛才啊!我一聽見老板點煙,就知道這次真生氣了。他不會罵你,最快速度處理好,解決不了你就走人吧?!?br/>
于水“啊”一聲,嘴巴都張成o型:“那要真解決不了就被炒魷魚了?不要啊,我才剛來一個月?!?br/>
李經(jīng)理看小孩們也被教育的差不多了,清清嗓子嚴肅道:“解決不了?要是真沒有解決的能力,公司也不會養(yǎng)這樣的閑人??纯垂纠锏睦先藗冋l不是大風大浪里過來的,你們要學的還很多。在這,學到的也會很多,有你們受益的地方……”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這幫孩子們慢慢淡定的表情,繼續(xù)說:“好了,先不說咱們這次對于dm的標書是怎么泄露的,要不是那邊和老板……嗯,總之,今天晚上改好新的標書?!?br/>
葉北向盯著花架上一盆母親移栽過來的小藿香看了會兒,拿起手機撥通張生遲的電話。哥只是個傳說的彩鈴響起,葉北向皺了下眉頭,把手機拿遠了些。
“阿生?!比~北向低聲喚道。剛才連抽3根煙,除了真生氣的時候抽幾根,好像有些日子沒抽過了,現(xiàn)在嗓子有些沉。
“喂。”張生遲要死不活的聲音響起,“這位爺,您也不看看表,現(xiàn)在是凌晨2點鐘!”
“嗯,晚上幫戰(zhàn),誤傷了一個小號,你跟她幫主或本人說一聲,彼岸花開的,好像叫藿香。”
“臥槽,他們又買喇叭罵你了?我就說這幫小幫派事兒忒多。我算是知道了,你讓我當幫主就是拿我當槍用的,我冤不冤?!?br/>
葉北向心想,自己脾氣實在不怎么好。要是自己去說,三言兩句解決不了,脾氣上來嚇到這些小玩家就不好了。索性都讓張生遲做。
聽到那邊還在滔滔不絕地控訴自己怎么像老媽子一樣安撫那些受傷的小玩家,葉北向輕笑了一聲:“差不多行了啊!喇叭倒是沒買。我最近沒什么時間上,你去說一聲,我明天開完會飛瑞士,沒什么事兒掛了?!?br/>
“哎!哎!等等!內小號叫什么來著?”
“藿香?!比~北向說完又用食指戳了戳眼前小藿香的葉子,瞇了瞇眼睛發(fā)現(xiàn)葉片上有個小蟲洞。接著說道:“就是我家花架上內盆小藿香的藿香?!?br/>
張生遲打了個哈欠,含糊地說著:“知道了,回來哥幾個吃頓火鍋,老子這幾天在小日本,嘴里都淡出鳥了。”
“嗯,你回來順便來我家給這盆小藿香施點蟲藥,長蟲了?!?br/>
電話那邊沉默了很久,葉北向也不著急,繼續(xù)戳著小藿香的葉子等著。
張生遲蔫了,有氣無力地說著:“葉北向你大爺,就算是發(fā)小也不帶這么使喚人的,兩點叫我起來你跟我說這個,掛了,掛了。媽的,明天上飛機之前把你家鑰匙放到我辦公桌抽屜里?!?br/>
電話里傳來嘟嘟的忙音,葉北向看屏幕亮了下,進來一條信息。
他盯著一串號碼心里又開始有些煩躁,踢著拖鞋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啤酒猛灌一口。長指點開信息:哥,媽媽說你明天飛瑞士,會來看我嗎?
葉北向摸出煙點燃,狠抽幾口,將煙頭掐滅,投進垃圾桶,才給自己的親弟弟回了信息。只有簡單的一個字“嗯”。
將手機隨手一扔,他伸展開四肢讓自己陷在沙發(fā)里,煩躁地揉了揉額前的碎發(fā),閉上眼睛自嘲地苦笑了下,不愿想起以前的事。
良久,葉北向緩緩起身,輕輕咳嗽一聲,開始準備起明天開會用的文件,目光慢慢恢復明澈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