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保佑,這一劫總算過了?!睉c菱雙掌合十,在林香兒身旁自言自語。
林香兒點了點頭,目送齊王和那名男子往宮門的方向行去,想來他多半是受了天子之命,即刻帥軍啟程離開都城。
看來原本想要借天子薨逝之際謀奪皇位的計策暫且落了空。
齊王離開后不久,朝會也散了,看到朝臣們陸續(xù)自殿中出來,慶菱迫不及待的往天子經(jīng)過的御道趕去。
待到垂著明黃紗帳的龍輦被抬出,慶菱便上前跪倒在龍攆前,淚眼朦朧道:“兒臣拜見父皇?!?br/>
天子病重時慶菱曾告訴林香兒,她有很多的話想對父皇說,可如今天子醒來,她卻只勉強行了這拜禮,所有的話都梗咽在喉嚨里說不出話來。
天子下令停下轎輦,隔著紗帳道:“是慶菱吧?快快過來,讓朕好生瞧瞧?!?br/>
得了這句話,慶菱等不及宮婢攙扶便連忙踉蹌著爬起來,加緊幾步跑至龍攆跟前。
林香兒忍不住抬眼偷瞄,為這父女重逢的感人一幕而羨慕不已,畢竟她從小沒有爹娘,是不可能這樣的機會的。
只見天子掀開垂在面前的明黃紗帳,雖然還在病中,那天顏看似虛弱無比,龍袍加身之后卻也恢復(fù)了天子的氣度,依稀可見當(dāng)年風(fēng)采,難怪叫蕭貴妃惦念了數(shù)百年之久。
凝視著這一幕時,林香兒的目光無意間觸到龍攆后的一襲白衣,頓時便被轉(zhuǎn)移了注意力。
她毫不避諱的看向白允,而白允似乎也覺察到她的目光,隔著眾人朝她這邊看來。
她不由的彎起嘴角,朝著他微微一笑。
如今阿菱得以和她的父皇團聚,不論如何都有白允的功勞,可見他并不像看起來那樣冷面冷心。
不知為何,得知了這一點后,林香兒心里覺得很熨帖。
就在所有人都為著一幕感動不已時,遠處有一行人頗有架勢的往這邊過來,正是蕭貴妃被簇擁在一眾宮人間,急匆匆的往這里趕。
想必她一直在為齊王逼宮之事勞心,所以現(xiàn)在才得到天子醒來的消息。
見到龍攆就停在前方,蕭貴妃連身為貴妃的禮儀都顧不上,提起裙擺便往龍攆跟前跑去,將來不及跟上的宮婢侍人們遠遠甩在身后。
她不顧一切的撲到天子面前,原本就明媚的一張臉笑得燦若嬌花,想必但凡是這世間的男子,看到這一幕都會毫無疑問的被魅惑了吧。
連駐守在旁邊的衛(wèi)兵都忍不住抬眼偷瞄,在場的也就只有三個無動于衷,其中兩個自然是同為異類的黑玉和白允,另一個竟然是坐在龍攆中的天子。
卻見天子傾身將蕭貴妃扶起,語調(diào)平淡道:“這些日子有勞貴妃了?!?br/>
說著這句話時,天子落在蕭貴妃身上的目光沒有絲毫的喜悅和激動,儼然同方才見到慶菱時的態(tài)度判若兩人。
可蕭貴妃卻對天子的這句話顯得十分受用,一雙動人的眉眼甚至泛起淚光。
看著這一幕,林香兒徹底陷入疑惑。
依照白允所說,切莫提蕭貴妃與天子有三生三世的緣分,就算無緣,單憑著她狐族的魅惑之力也不至于落得這么個受人冷遇的下場。
這種事情,白允沒有必要編造故事來騙她,那么其中又有什么緣故呢?
就在林香兒百思不得其解之際,那蕭貴妃還在天子面前百般泣訴,訴說著這段時日里她對天子的思念與擔(dān)憂,那模樣哪里還有半點兒千年妖物的氣勢,儼然就是個為心上之人迷了魂思的凡人女子。
林香兒清楚的聽到黑玉在旁邊鄙夷的冷哼了一聲,顯然是覺得蕭貴妃丟了他們妖的臉。
自始至終天子卻都只是漠然聽著,也不打斷蕭貴妃的話,可眸子里卻冰冷得好似沒有一絲動容。
這樣不知持續(xù)了多久,看起來似乎已經(jīng)好轉(zhuǎn)的天子卻忽然噴出了一口血,盡數(shù)撒在了蕭貴妃華麗的衣裙上。
“父皇!”
“三郎!”
慶菱和蕭貴妃同時發(fā)出了驚呼,場面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蕭貴妃更是不顧撒了滿身的淤血,忙搶先一步迎上去將天子擁入懷中,同時幾乎失去理智的大呼:“天師,天師呢!”
林香兒下意識的把目光移向白允,卻見他不緊不慢的移步至龍攆前,伸手試了試天子的脈息,而后看向蕭貴妃道:“時間不多了,趕緊送回殿中?!?br/>
聽到白允這樣說,蕭貴妃的眸中浮現(xiàn)出絕望之色,一滴淚珠更是緩緩自眼角滑落。
一陣手忙腳亂后,天子被送回寢殿之中,太醫(yī)在殿前跪了一地,蕭貴妃卻只許白允進入殿內(nèi),竟搬來禁衛(wèi)軍將眾人攔在殿門口。
慶菱見狀在殿門前哭鬧不已。
林香兒見慶菱已經(jīng)失去理智,心道若是她在場只怕會再受刺激,也干擾白允對天子的救治,便上前去勸說,同時示意黑玉將她穩(wěn)住。
她因是天子寢殿的值守宮女,所以獲準進入,便安慰慶菱道若有情況一定立刻出來告知于她,慶菱這才平靜下來,卻還是寸步不離的守在殿門前。
安置好慶菱后,林香兒才轉(zhuǎn)身往寢殿中去。
龍榻前,蕭貴妃淚眼婆娑的問著白允:“可是到時候了?”
白允探了探天子的脈息,用了些靈氣維持他最后的那一口氣,而后微微點頭。
蕭貴妃則撲至床榻前,緊握住天子的手,哽咽著絮語:“三郎,你一定會好起來,依舊是最賢明的君王,答應(yīng)我,一定要等我,我很快就會回到你的身邊?!?br/>
聽著蕭貴妃對天子的訴說,又想起那日她與白允的對話,林香兒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
想來她是要用自己的妖元將天子的魂魄縮在這具肉身之中,同時用千年修行之力保持這肉身不腐不爛,讓天子以妖的身份獲得永生。
而她自己因為失去妖元變回一只普通的靈狐,若能挨過最虛弱的那段時間,便可擇一靈秀之地重新修煉。
犧牲自己全部的修為保住天子的性命,等到千百年后再度修成人形回到他的身邊與他再續(xù)前緣,原來蕭貴妃,打的是這樣的主意。
若非此舉逆天,倒也當(dāng)真是一段感人的故事。
林香兒不禁嘆息,緊張的看向白允,不知他是否當(dāng)真要助這狐妖行逆天之舉。
蕭貴妃還在對著天子訴說衷腸,而天子自昏迷中漸漸轉(zhuǎn)醒。
這下林香兒不再抱有僥幸之心,明白過來其實自今晨天子醒來便是白允他們所說的回光返照了。
眼下已至此生最后一刻,那人間天子掙扎著坐起身來,卻并沒有回握住蕭貴妃的手,而是拼盡最后一絲力氣對白允道:“天師,莫要忘了你答應(yīng)朕的事情。”
林香兒不解,心道莫不是天子與白允還有什么約定,卻見白允垂眸點了點頭。
原本泣不成聲的蕭貴妃卻漸漸止住眼淚,閉上雙眼行入定之勢。
林香兒清晰的感覺到整座大殿之中頓時彌漫起濃烈的妖氣,窗外的樹靈花魂騷動成一片,卻礙于白允提前布下的結(jié)界不能靠近。
她知道,那股強烈的妖氣正是蕭貴妃妖元的氣息。
能夠見到一只千年妖靈的元丹,也算是三生有幸了,林香兒不由的屏住呼吸,全神貫注的看向龍榻的方向。
忽然間一片耀目的光芒自蕭貴妃身上彌漫開來,林香兒未及看清已經(jīng)被刺得下意識抬臂擋眼,緊接著又有一股難以形容的香氣充盈在鼻間。
很難用這塵世中的氣味對這香氣做出類似的比較,但可以確信這一定是所有妖魔鬼靈無比鐘愛的香氣,拿怕只是嗅上一嗅也覺得靈魂得到了滋補。
不愧是熬煉了千年的妖元,果然不是俗物,也難怪有著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
待到逐漸適應(yīng)了這耀目的光,林香兒看到蕭貴妃已然將逼出的元丹置于掌心,而后毫不猶豫的遞到了白允的面前。
失去元丹的她顯得十分虛弱,可她卻顧不上自己,強撐著對白允道:“接下來就有勞天師了?!?br/>
白允看向她,頓了片刻后終是將那元丹接了過來。
他終究還是打算行這逆天之舉。
眼見著白允將蕭貴妃的妖元移至天子近前,林香兒還以為他這就要將妖元推入天子體內(nèi),腦子里一片空白的便要沖上前去阻止。
她不知道為什么要這么做,這件事與她有什么關(guān)系,可就是種強烈的感覺,她不愿看到白允再承受逆天的罪責(zé),不愿見他再像蓬萊出遇時那般被封印在冰冷的海底。
可就在她起身撲倒龍榻前的這段時間里,白允卻握著那妖元對天子道:“這就是蕭貴妃的妖元,陛下請看。”
隨著話音落下,他忽然用力握緊掌心,而那妖元則在瞬間碎裂開來。
貯存在妖元中的千年靈力的頓時釋放開來,那場面何等的震撼人心,強烈的妖氣似乎彌漫了天地,直至盛極而衰。
林香兒和蕭貴妃同時怔在了原地,而在妖元強烈光暈的映照下,林香兒卻清晰的看到那人間天子的面容上浮現(xiàn)出一絲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