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過教宗的講道嗎？”
西里爾詢問弗里德皇太子,弗里德思索了片刻，回復道：“聽過，皇室的直系血脈也基本是由教宗親自進行洗禮,但實話說，感覺并不如何。”
“怎么說呢？”西里爾覺得很有趣的一點，身為教國未來的皇帝，弗里德對教廷的看法有時候比他這個無信徒還要極端，雖然他厭惡的是教廷而不是光明神。
弗里德負責給西里爾帶路，順便告知他進入教廷的正確流程。教宗的身份等同于國王陛下，面見教宗都有與其身份地位相符的禮儀規(guī)章。
引路并不是皇太子這種身份貴重之人該做的事情,但這是皇室的好意,西里爾不準備辜負，畢竟他也不想讓人知道自己曾經(jīng)在私下面見過教宗。
“因為很空?！备ダ锏潞臀骼餇柖即┲F族男士的騎士制服,只是弗里德是銀灰色，西里爾是純黑色，兩人西裝筆挺地站在過道上,十分令人矚目。
“很空？”西里爾無意識地重復著,似乎并沒有將這個評語真正聽進耳朵里。
“嗯,很空?！备ダ锏潞臀骼餇栆呀?jīng)走進了禮堂,往來的圣職者越來越多,不好繼續(xù)再說這些會引起他人非議的話題了,“你聽過一次，便知道了?！?br/>
見弗里德不愿多說,西里爾也沒有繼續(xù)探究,他們在禮堂的角落里找了一個位置入座，看著講壇上的光明神神像。
很快，彌撒開始了,一身金邊白袍的教宗發(fā)冠高綰，手持鑲砌著光明石的秘銀權(quán)杖，步伐優(yōu)雅地走上了講壇。
教宗一如既往的美麗，金色的發(fā)仿佛薈萃了早春暖意的陽光，深邃幽綠的眼瞳藏匿著森林的剪影，盈著一汪倒映著搖曳樹影的青翠靜潭。
她走到眾人面前便下意識地眉毛舒展、輕勾唇角。她的笑容是溫柔的、悲憫的，沒有摻雜半分的虛偽做作，就像練習過千百萬遍那般自然。
而在教宗站上講壇的那一刻，她身上環(huán)繞的光之粒便將她所處的地方照得格外明亮。
西里爾突然便能理解，為什么會有人會對“教宗是神之使者”一事深信不疑了。
他注意到，教宗背后的光明神神像是凝視自己掌心的姿勢，但是因為視線落點較為寬泛的原因，在教宗站上講壇的瞬間，“祂”仿佛在注視著她。
“起初神創(chuàng)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行走于在水面之上（創(chuàng)世紀1:2）?！?br/>
圣潔溫柔的教宗手捧圣經(jīng)，語調(diào)輕緩地將教國子民早已耳熟能詳?shù)墓适骆告傅纴怼?br/>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開了（創(chuàng)世紀3:4）。”
圣經(jīng)中的故事，即便是無信徒的西里爾都早已能夠倒背如流，但不知道為何，同樣的文字從教宗的口中說出，就變得完全不一樣。
她仿佛神座右側(cè)的撒拉弗，彈奏著天籟之音，如唱詩般講述著那些久遠的文明與故事，每一個音節(jié)從她的口中吐出，都有了宛如史詩般的厚重感。
“神稱光為晝，稱暗為夜；有晚上，有早晨，這是頭一日（創(chuàng)世紀-5）?！彼穆曇粼陟o謐的禮堂內(nèi)緩緩流淌。
西里爾聽得有些入迷，直到那個聲音戛然而止，他才從夢中恍然回過神來。
這讓西里爾覺得有些稀奇，因為以前去參加彌撒，聽著神父們講這些，他都是昏昏欲睡的。
并不知道還有一種天賦名為“語言藝術(shù)”的西里爾，只覺得教宗的話語的確擁有讓人平靜、想要向上的力量。
“那么，以上是吾主的福音，彌撒禮成（ite，）?！苯套谡f完了最后一句，合上圣經(jīng)，朝著群眾投來溫柔的一眼。
“讓我們開始聚會吧，諸位有任何煩惱，都可以向吾主傾述。”
圣祭儀式結(jié)束之后，禮堂兩旁的門扉大開，祭司們推著擺放著餐點和葡萄酒的小車走了進來。
教廷的彌撒會提供當季的蔬果制成的美食，對平民來說還是很有吸引力的。
但是除了一部分衣著不錯、看上去家境小康的平民以外，一些衣衫破舊、仿佛被生活壓彎了脊梁骨的人們卻紛紛涌到講壇前，朝圣一般地仰望著教宗。
西里爾拿了一杯葡萄酒，目光斜望著講壇，朝著皇太子微微傾身，低聲道：“這是做什么？”
“看不出來嗎？”皇太子也拿了一杯葡萄酒，葡萄酒是崇尚克制節(jié)儉的圣職者們唯一能夠享用的“奢侈品”，所以帝國內(nèi)最好的葡萄酒總是優(yōu)先供給教堂。
“平民和貴族不一樣，他們平時是見不到教宗的。能夠在獨立的懺悔室中向教宗傾述苦惱的只有貴族，平民想要解惑，只能等到這種特殊的彌撒?！?br/>
平民往常最多只能見到普通的神父以及祭司，雖然也能從圣職者的言語中得到些許的安慰，但身為“行走人間的神”，教宗在信徒們的眼中是不一樣的。
聽見弗里德這么說，西里爾對平民們的傾述產(chǎn)生了一些好奇。
他一手拿著葡萄酒酒杯，一手抓著不情不愿的弗里德朝著講壇的方向靠了過去，豎起耳朵仔細地聆聽。
“吾主啊，請聽我說……”信徒們的傾述是對著光明神的，但教宗會代替光明神回應他們。
西里爾旁聽了一小會，發(fā)現(xiàn)平民信徒講述的也多是一些生活上不如意的小事，誰家生不出孩子，誰家的丈夫家暴，誰家的孩子找不到工作……
瑣瑣碎碎的雞毛蒜皮，痛苦卻真實而又苦澀，西里爾站在一邊靜靜地聽著，雖然并不會與窮苦的平民產(chǎn)生共鳴，但聆聽負面情緒本也不是一件快樂的事。
講壇上的教宗維持著優(yōu)雅筆挺的站姿，神情是不變的溫柔與平和，無論信徒們講述什么，她的表情都沒有變過。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一件讓人感到悲傷的事?！彼Z氣平和地回應著信徒，言語包含著肯定的力量與溫度，“請振作起來吧，一切都會好的?！?br/>
“不要悲傷，只是時候未至，請耐心等待你們的機緣，只要一直堅持善良的舉止，神必然會令你們得償所愿……”
“流淚是沒有辦法的，它并不是罪過。為曾經(jīng)喜歡的人哭泣，更不會是罪過。你做得很好，用眼淚為過去送葬，明天就又是嶄新的一天了……”
教宗重復著寬慰以及規(guī)勸，偶爾會使用幾句來自圣經(jīng)的智慧箴言，填補那一顆顆被現(xiàn)實與苦難摧折的心靈。
但是，聽到最后，西里爾也終于明白，為什么弗里德會說教宗“很空”了。
“沒有任何的改變啊。”弗里德抿了一口紅酒，不悅地擰起眉頭。
“痛苦的人依舊痛苦，的依舊。只是說幾句輕飄飄的好聽話，連一個有建設性的提議都沒有。”弗里德?lián)u了搖頭。
“她明明有能力去改善人們的生活，可她卻從來都不去做。只是站在最光輝明亮的地方，看著遠處與自己絲毫不相干的黑暗，慷他人之慨地說著空洞的話語?！?br/>
身為帝國未來的掌權(quán)者，弗里德是看不慣教宗這種人的，身居高位便必須承擔相應的責任，這是他身為帝國掌權(quán)者的后人一直接受的教育。
“現(xiàn)在的教廷中基本都是這些人。”弗里德一手覆上嘴唇，掩蓋唇角的冷笑，“說著好聽的漂亮話，吸食著平民百姓的血肉，全部都是這種蛀蟲?！?br/>
西里爾遠遠地看著教宗，微微點頭：“的確，無論聽見怎樣悲慘的故事，她看上去都很無動于衷?！?br/>
高高在上的教宗不會與人類共情，她面帶微笑地站在神壇上，宛如一具沒有心的傀儡人偶。
但是，真是如此嗎？
“我想在帝都再稍微停留一段日子?！蔽骼餇柌恢雷约簽楹斡行_動地做出了這個決定，明明之前無論如何都想盡快趕回卡德維爾。
“是該停留一段日子?！备ダ锏虏灰捎兴?，只以為西里爾想要盡快推進與外商的物資交易，“銀鷹商會已經(jīng)給予了答復，想約你明天見面詳談?！?br/>
“嗯。”西里爾沒有移開自己的目光，他總是無法自控地追逐光明所在的方向，“多謝了，弗里德?！?br/>
……
望凝青沒有意識到他人的窺視，即便有，她也不是很在乎。
她扮演著符合“圣蕾切爾”的花瓶圣母人設，博愛、寬容、善良，但其實只是一具空洞洞的無心人偶。
“神明會保佑你的?！彼龓е嵉男θ輸v扶起匍匐跪地的老婦人，伸手輕輕拭去她布滿褶皺的臉上倉皇的淚珠，“一切都會好的?！?br/>
在圣光的籠罩之下，在光明神無言的注視之中，她就像美麗而又無情的傀儡，除了笑容，什么都沒有。
“謝謝您，謝謝您……”蒼老年邁的老婦人重重地吐出了一口郁氣，死灰一片的眼中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生機，“教宗冕下，謝謝您聽我這無能之人傾述這些……”
“怎么會無能呢？”望凝青輕輕握住老婦人的手，垂眸的姿態(tài)嫻靜而又溫柔，“看看這雙滿是傷痕與老繭的手，您一定努力地勞作，堅強地走過每一道坎坷。”
“您為人世創(chuàng)造的意義，全部烙印在您的傷痕與褶皺當中。這怎會是無能的、沒有意義的呢？”
“所以啊，請相信自己吧，就像相信明天的太陽一定會升起一般。您創(chuàng)造的價值會像沉淀在河流中的金砂般閃爍，總會讓世界變得更好一些的?！?br/>
基本點亮“甜言蜜語”技能的望凝青三言兩語地哄好了老淚縱橫的婦人，在她千恩萬謝的道謝中目送她遠去，然后理所當然地迎來下一位信徒。
“……”靈貓看著自家尊上仿佛過關(guān)斬將般用言語折服了一個又一個的信徒，心里總覺得哪里不太對，但是又說不出。
但是沒有錯啊，蕾切爾就是那種只會說漂亮話、要求對方寬恕一切、原諒一切、看開一切的圣母，尊上的扮演沒有任何差錯?。?br/>
看著一個個向教宗傾述完畢后，仿佛洗心革面、重振信心的信徒，靈貓咂了咂嘴，決定將這種微妙的不和諧感全部拋在腦后。電腦版，百合小說網(wǎng)免費最快更新無防盜無防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