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歡笑頓時陷入死寂。
秋亭收費高昂,以陳蘋蘋的實力,只能負擔得起大廳中的敞座。雖說高檔消費場所,桌與桌之間均以人工造景隔開,奈何隔壁正好坐了劇組的幾個研飯,為首便是編劇助理“大李子”。白天的時候,陳蘋蘋剛與她掐完一架,因為她到處編排趙亦的不是,滿嘴污言穢語。
所謂冤家路窄。
“誰不知道你們怎么進的劇組?好容易睡上個副導演,演了個小配角,就把自己當根蔥了?這么不知羞恥,真替你們爹媽難過!”
“李心怡你少含血噴人!”
陳蘋蘋滿臉通紅,比她更難堪的是陳爸陳媽,老實巴交的鄉(xiāng)下人,大庭廣眾被人指著鼻子潑污水,直抓著陳蘋蘋追問,生怕她真的做了什么黑心事。陳蘋蘋獨自在外還算有戰(zhàn)斗力,到了家人面前,畢竟還是小孩子心氣,一著急連話都說不清楚,抽抽噎噎掉起了眼淚。
趙亦另眼旁觀,往后輕輕靠上了椅背,忽然冷冷一笑。
“李心怡小姐,我有一個小小的疑問。”
“您在道德上的優(yōu)越感,究竟從哪里來?是2008年偽造資料,騙取了一筆至今沒有歸還的銀行助學貸款?還是2010年和已婚導師出軌,致使她懷孕三個月的妻子流產(chǎn)?或是2013年偷偷扔掉同學的錄取通知單,最后打進了拘留所?啊,我知道了,一定是去年寫出了一部涉嫌抄襲多部,被眾多作者聯(lián)名譴責,最后卻不了了之的成名作。”
趙亦模樣清純,聲音清淡,說出來的話卻好比連續(xù)投放了幾枚大規(guī)模殺傷性武器,炸得李心怡久久不能言語。她的同伴狠狠瞪了趙亦一眼:“胡說什么吶!造謠可犯法啊!”
趙亦還真沒有胡說。
她有一個工作習慣,但凡新投資的項目,第一輪盡職調(diào)查一定親手完成,絕不假于小弟之手。十分湊巧,在那堆了半屋子的文件中,正好就有這位李小姐的檔案資料。趙亦向來過目不忘,有照相式的驚人記憶力,陳蘋蘋叫出李心怡的名字,立刻觸動了她記憶的開關(guān)。那份資料實在令人印象深刻,對于趙亦而言,說出幾個她記得的細節(jié)并非難事,但在對方看來,便格外令人感到驚悚——一個來歷不明的鄉(xiāng)下丫頭,只花了半天的時間,就把她查了個底兒掉,她是黑客?特工?還是真如傳言所說,大佬的新歡?李心怡臉色白了又白,覺得自己恐怕惹到了不該惹的人。
她的同伴卻無覺察,繼續(xù)向趙亦挑釁:“夠能編的啊,怎么不去做編劇呢?知道我們大李子誰嗎?當紅作家,最佳編劇新人獎,什么抄襲不抄襲的,有能耐你也抄一個,能紅算你本事!”
趙亦又是一笑。
熟悉趙亦的人都怕看到她笑,因為她只要一笑,就意味著有人會被奚落得體無完膚。這些年在周銘誠的教導下,她已經(jīng)盡量提高了情商,很久沒有對人恣意開過嘲諷。但此時此刻,她只覺得滿腔怒火沸騰,壓都壓不下來。
“小姑娘?!彼约捍┌咨玊恤衫,破洞牛仔褲,簡簡單單梳個馬尾,比在座任何一個人看著年紀都小,可她叫別人小姑娘,居高臨下似的態(tài)度,卻并沒有讓人覺得不妥,“你覺得,一個優(yōu)秀的編劇,需要具備哪些特質(zhì)?”
“首先,她要勤奮。北京電影學院附近每一個小區(qū)的地下室,都住滿了這樣勤奮的人。每天看五個小時電影,寫五個小時劇本,剩下的時間研讀電影理論。每一部看過的電影都要拉片,一個月畫滿一本分鏡手稿,羅伯特·麥基的《故事》看成百上千遍。他們很多都不是科班出身,但懂得吃苦,從場記和助理導演開始做起,慢慢靠近創(chuàng)作中心。只有擁有這樣的特質(zhì),才有萬分之一成功的可能,而你這位朋友,習慣了投機取巧,她不可能勤奮?!?br/>
“其次,她要善于觀察。每一個編劇都是多重人格,其中最重要一重,便是觀察型人格。就像空氣和水,沉默而包容,對所有人具備同理心和同情心。但你這位朋友,既沒有同理心,也沒有同情心,并非觀察型人格,而是表現(xiàn)型人格。可惜外部條件不允許,否則,她也許更適合去當一個演員?!?br/>
“第三,她要努力了解這個世界。每個行業(yè),每個領(lǐng)域,所有偏門知識,這樣才不至于在劇本中出現(xiàn)常識性的硬傷。說到這里,你的朋友提供了一個絕佳的范例。如果我要做一個演講,題為《如何在一本穿越中犯遍所有最愚蠢的錯誤》,便可以拿她當一個完美的藍本。隨手翻開劇本的任何一頁,都能隨便找個鮮活的案例?!壁w亦當真從包里拿出劇本,隨手翻開一頁:“孫亭云靈機一動,指著庫房里的黑|火|藥說,王爺,我有辦法可以破城!我們可以做一車超級炸藥!”
“炸藥?就算女主角是個化學天才,也不可能在唐朝初年獲得黑|火|藥,公元9世紀這項發(fā)明才會問世。退一萬步說,就算真有黑|火|藥,這種爆速低于每秒3000英呎的原材料,最多只能形成爆燃,而非T|N|T式的爆炸,這位倒霉的王爺傾家蕩產(chǎn),恐怕只能欣賞到一場造價昂貴的煙花表演?!?br/>
“最后,一個優(yōu)秀的編劇,要懂得把一個人放在時間的縱軸上,認清楚他的過去,當下和未來。如果你的這位朋友真的具備這種素質(zhì),她早就應(yīng)該意識到,她的過去渾渾噩噩,當下平庸至極,未來毫無建樹。就算她科班出身,被知名公司錄用,有導師替她開路,前途也注定一片黯淡。不是每個人都能當編劇,這份職業(yè)講究天賦,更講究勤奮,祖師爺已經(jīng)不賞飯,自己再不上進,這輩子她就只能當一個三流的編劇助理,一部獨立擔綱的院線長片都不可能寫得出來?!?br/>
“您說,我分析得有沒有道理,”趙亦掉轉(zhuǎn)目光,笑意微微,“最佳新人編劇李心怡小姐?”
趙亦聲線柔軟,帶點兒南方水音,聽起來全無火藥味,然而對于李心怡而言,這番話卻字字見血,正好打中了她軟肋。
也摧毀了她的驕傲。
她是嶄露頭角的新人編劇,微博粉絲無數(shù),人人叫她“李子大大”,就在剛才,隔壁桌還有人認出她來,上來和她合影留念、索要簽名。結(jié)果一轉(zhuǎn)眼,竟被趙亦當眾羞辱,還有圍觀者悄悄舉起了相機……理智告訴她要冷靜,沖動卻讓她抓起桌上的茶壺,將新沏的一壺茶水兜頭潑了過去。
以往趙亦訓人,對方只有聆聽的份兒,還真沒有人敢反抗,何況直接動手,這壺滾燙的熱茶當真出乎了趙亦的意料。情急之下,她只能偏過頭,伸手去擋自己的臉。眼看水就要淋上,趙亦的椅子突然一動,被連人帶椅子被整個端了起來,在半空飛繞一圈,堪堪避開了那道滾燙的茶水。
一個魁梧雄壯、匪氣側(cè)漏的花臂大哥用力一拍桌子:
“說話就好好說話,怎么還使上了陰招!”
……
趙亦和陳蘋蘋一家被服務(wù)生畢恭畢敬請上了二樓,陳蘋蘋看著那擺設(shè),那架勢,那菜單的標價,臉色煞白問趙亦:“毛毛姐,這些人,是不是要跟我們敲竹杠?。俊?br/>
秋亭的二樓并不對外開放,都是為會員預(yù)留的幽靜包間,專供各影視公司和明星工作室的VIP使用。陳蘋蘋不知就里,只覺得環(huán)境特別僻靜,價格特別宰人,請他們上樓的那幾位大哥特別不像善類,一路走來骨氣全消,也不在爹媽面前裝大尾巴狼了,夾著尾巴懇求:
“各位大哥,你們是不是認錯了人,我們只是普通配角,和群眾演員差不多的,我們交不起保護費啊?!?br/>
幾個肌肉發(fā)達、形象落拓的壯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門口給人打電話的花臂大哥,無辜萬分道:
“這位同志,我們是人民醫(yī)院骨外科的醫(yī)生,下班過來吃宵夜,您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柏鈞研接到徐海恒電話之時,正清心寡欲讀一本圍棋棋譜,茶杯里泡的是昆侖雪菊。都是清火降燥的神物,卻被徐海恒幾句話撩得前功盡棄。
“小鈞鈞~”
“知道了,秋亭已經(jīng)聯(lián)系過安迪,隨便點,掛我的帳。”
“嘿嘿,就喜歡跟你這樣的土豪做朋友。”
“這回又是哪個妞?”
“你的妞?!?br/>
“……誰?”
徐海恒繪聲繪色給柏鈞研講他“遠房侄女”的英勇事跡,對面全程沉默,直到他講到那壺險些將人毀容的茶水,才終于撼動了那顆古井無波的心。
“燙著了?”
“那哪能啊,有我在呢。就手背上一點點?!?br/>
“幾號包間?”
……
柏鈞研進門時,趙亦正興致勃勃和一個軍事愛好者切磋,究竟在唐朝初年有沒有可能制造出可以攻城的炸藥。
“單純從理論上講,焦炭的獲取難度不大。用硫鐵礦、硫磺、石膏、磷石膏可以粗制出硫酸。用哈博-博施法可以制造少量的氨,再用鉻鐵礦制取三氧化二鉻,最后用鉻氨制取硝酸,唯一問題是難以量產(chǎn)……”
趙亦像個訓練有素的恐怖分子,嫻熟地和人探討自制T|N|T的可能性,卻在看見柏鈞研的瞬間,一秒鐘住了嘴。他穿一件純黑襯衫,更顯得面色凈白,左臉那點隱約的巴掌印便格外惹眼。趙亦身為罪魁禍首,頓時如坐針氈,徐海恒則歡快地拍了拍手:
“買單的來了!陳叔叔,你家蘋蘋可沒騙你,她和大明星確實熟得很!”